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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終局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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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凝清靜靜站在原地, 只看著眼前蕭恒的屍身,並不靠近, 手中白虹在黑暗之中,幽幽閃著白光。

“我還以為,你會如當年一般哭著追過去。”

一聲輕笑在宋凝清耳邊響起, 宋凝清仍是不動。直到他眼前的蕭恒在魔氣之中消散,露出無赦的身影來,宋凝清才開口。

“我分得清真假。”

“哦?”無赦歪頭看著宋凝清,手中仍抱著蘊藏蕭磊雲之魂的光團,“我遇過許多人,他們都自言能分清真假, 最終證明, 這不過是他們自以為是。”

無赦朝宋凝清走近一步,雖宋凝清白虹劍上,現在已沒有那道可蒸幹它魔氣的詭異之力,但它卻無法判斷那力量是否已消失了。

“你劍上之力從何得來?”

“我為何要告訴你?”

宋凝清不動聲色,他身上仙力不多,絕不能胡亂施為。

“雖不知你們從何處找來克殺我之物, 但……我真非死不可嗎?”

“……你竟覺得自己不該死?”

看著無赦點了點頭,宋凝清則微轉劍身,無赦便如被威嚇一般停下了腳步。

“我當年陰差陽錯誤入人間, 犯了忌諱,便被這樣百倍的懲罰,”無赦輕撫著手中命魂, 仿佛反省一般,“我恨得狠了,一時還手還得狠些,也是沒辦法的事。”

無赦輕描淡寫地把此前種種,皆說成是“迫不得已”,宋凝清眉角一跳,這才緩緩說道。

“我在魔域數十年,對魔物只知道一件事。”

“何事?”

“它們都沒有‘負罪感’。”

宋凝清劍上輕起微瀾般的光暈,這原本無天無地的暗夜之境中,連時間都仿佛能凝滯,而在這劍意一起時,這如緊閉的蚌殼般的空間裏,竟忽起清風。

宋凝清白虹一出,無赦便像是預料到般,將手中命魂往身前一擋,而白虹之勢竟毫不退縮,雪亮劍尖直直刺向了那命魂!

一聲輕微呲響,如長針刺破了牛皮水袋,無赦手中光團驟然散去的,還有無赦那裂開鮮紅內腔假做微笑的頭顱。

宋凝清劍上有幾滴焦黑的油脂落下,他低頭看著那油脂漸漸滑落,他身後的本該無數次重生的魔物,竟化作了一灘焦油,就此消失。

“在你眼中,我不過是一個連名字都記不得的人,”宋凝清回身,一腳踏過那焦油地面,“分出分|身來殺我,大約已是擡舉。”

是想摸清仙力的底細?可惜……

宋凝清手中握著白虹,白虹微微發出響聲,向著前方魔氣湧動之處而去。

“真身與百川君真正的命魂,自然要在小恒那裏吧。”

這已歷練多時的青年,已不再像當年一般,因見著人血而惶恐到終日不安,他有了要保護的人,無論敵手是誰,他都能如岳鎮淵渟般堅定不移。

蕭恒剛一入境,便站在了幽獨臥仙宮之中。

在那庭院之中,下著漫天春雨,春雷琴聲悠悠響起,和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仿佛能聽到地老天荒。

蕭恒站在那仙宮的回廊之上,望著樓下的宅院,能看到他的父親蕭磊雲正在那彈奏春雷。

寬大的黑色衣袖垂落於地,頭上無片瓦遮擋,雨水就這麽落在他身上,沾濕了他的衣裳與長發。

宅院裏響起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一名小童撐著紅紙傘跑了進去,努力地站在樹墩子上,給蕭磊雲遮雨。

“父親。”

年幼的蕭恒把紅紙傘遮到蕭磊雲頭上,蕭磊雲擡頭看了蕭恒一眼,又轉頭看向正門。

在那裏,不知何時站著一名白衣的僧人,手持琉璃念珠,同樣沒有撐傘,但雨水是不落到他身上的,他在雨水中閃著微微的亮光,仿佛天上佛國而來的,清凈無垢的蓮花。

蕭恒微微側頭,對著游廊之上,站在他身後的黑色魔物輕聲道。

“當年我第一次見你,你走後,我問了父親一句話。”

“什麽話?”無赦道。

“我問,你是什麽人?”

蕭恒的手輕輕攏於袖中,看著樓下仿如定格般的畫面。

無赦像是很感興趣一般,往蕭恒緩緩靠近。

“父親說……”

蕭恒徐徐轉身,露出那張與蕭磊雲六七分相似的面容,在無赦眼中就像是蕭磊雲在對它說話一般。

“他說,他曾與你一同游歷,談過心,互相廝殺,但最終只是路人。”

無赦面上唯一清晰的那張血口,裂開了一道微笑的弧度。

“這是你胡說的。”

“啊……果然騙不了你。”

蕭恒輕笑,腰間靈劍不伏出鞘,轉瞬間頰邊已生出兩道龍鱗,龐大龍氣沖破此方幻境!無論是那悠然的春雨,還是那站在庭院之中的三人,均化作碎裂的鏡片,乍然爆開!

不伏之上夾裹的仙力,將它所能觸及到的一切魔氣,全部蒸發揮幹,再無半點覆生之機。

“你的習慣還是一樣,”蕭恒看著站在不遠處的無赦,“你因不懂生死,所以生死之間,亦當做游戲。”

“攻心無趣。”

蕭恒擡起左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因過於用力而指尖發白。

“快點吧,我還要去找師兄,師父還在等著。”

無赦卻站在原地,有些固執地問。

“你父親說了什麽?”

“殺了我,就告訴你。”

蕭恒出劍,而無赦也悍不畏死般朝蕭恒沖了過去。蘊含著這世間一切惡意的魔氣,如鞭子般朝蕭恒打去。

面對這浩瀚魔氣,蕭恒卻只用不伏護著要害之處,其他手臂肩腿,若受了傷,便忍著。

“為何不用你的劍?”無赦發問。

蕭恒一劍揚起,揮出照亮此界的赤色紅光,紅光過處,只精準地洞穿了無赦的左胸。

“我還以為……你會把此界魔氣都消除。”

無赦喝喝笑著,擡手抓住不伏劍身,然而它的手指在碰到劍身之時,就立刻散去了。

“師父說了,要省著點用,”蕭恒手下用力,不伏朝無赦的腰腹處緩緩砍去,“我一想,便覺得師父說得很對。”

“你慣會騙人,還有後手留著就不好了。”

蕭恒幹脆利落地將眼前黑色人形一劍兩斷,看著這具身體消散,而界陣仍在。

空中傳來無赦的笑聲,他似是肯定又似是無奈地嘆息。

“白斬風真是個麻煩,不過他現在大約已不在了,同你那道侶一樣。”

回答無赦的,是蕭恒將此界陣完全充斥的巨大黑龍身軀,身軀之上每一塊鱗片都均勻遍布了仙力,他頜下龍珠閃著耀眼的亮光。

魔物本以為隱匿無形的身影,在神龍赤金色的瞳孔之中……無所遁形。

“我師父什麽人,天魔能奈何得了他?而師兄,他已來了。”

巨大的龍身陰影之下,提著雪亮長劍的宋凝清,正仰著頭看著那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之中,那尾黑龍低頭看著宋凝清,朝他撇了撇頭。

“師兄,上來。”

人界與魔域的通道,便是那遍布天雷的縫隙。若有高階魔物行經於此,必會引動天雷。

人也亦然。

元嬰之上修為,亦會引來天雷。

只是這縫隙之中的天雷,皆被一只生著九只頭顱的蟒蛇張口吞吃。這只九頭蟒比當日追著宋凝清蕭恒等人的天魔,身形更要巨大得多。這醜陋的蛇頭之上,皆生出了兩只犄角,非蛇非龍。

它生著眼睛,卻全是黑糊糊一片,見不到半點亮光。

足可讓修行者煙消雲散的天雷,劈在那天雷之上,似乎不過是給它鍍上了一層銀色的亮光,不傷鱗片分毫。

白斬風站在它面前,不免露出有些喟嘆的神色。

“再見天魔,已過了多少年了?”

本應落在白斬風身上的天雷,亦被那深淵巨怪攔住,對白斬風來說,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師父,師父,大半輩子被徒弟這麽叫著……”

白斬風緩緩舉劍,劍上竟散出了與蕭恒宋凝清身上,如出一轍的仙力。

“臨到頭,還能從他們身上學點東西。”

仙力,不過是區別於靈力的另一種“式”。“式”有道,而修者悟道。

白斬風將可渡劫,他的手屢屢觸碰只隔一線的天頂,觸及那玄妙之境。許多次在識海之中,他隔著一道窗格,似是一擡眼就能看到那天頂之上之物。

然而到底隔著一層窗紙,他到底不能看個周全。

今日白斬風看到了蕭恒與宋凝清劍上之氣,他體內桎梏突然就此化消。他明白,即使他此刻便要登天梯,也將前路無阻。

只是,他如何能一走了之?

“雖說不能一直用,但斬了這魔物的一劍,應該還有。”

白斬風朗聲大笑,這蓄力一劍本是為了無赦那魔物留的,不成想留在此了。

“我想你也是個急性子,便在這一劍之內,決生死吧。”

那只九頭蟒口中登時發出驚天巨吼,似龍似蛇,這巨大的身軀卻極為靈活,不過一個旋身,便已將白斬風前後之路全數封住。

一聲巨響,九頭蟒已用蛇尾將白斬風一尾裹住!

在那層層肉山之中,布滿了腐蝕性的粘液與無盡魔氣,若是尋常修者早已身銷魂毀。

這九頭蟒亦當做碾死了一只臭蟲一般,擡頭望向前方通道。那通道之處有白光閃過,帶著人間生氣,讓它垂涎欲滴。

它便急迫地往前爬去,只是不知為何它突然覺得身上似是輕了許多,就像……少了一半身軀一般。

九頭蟒慢慢回過頭,便見它身後,本應已死去的白斬風正站在它被斬斷了一半的蛇尾之上,袖手於兜,姿態悠閑的看著它。

它……甚至沒有看到白斬風如何出劍。

白斬風輕呼了口氣,松風劍上白光就此散去,他仰頭看著九頭蟒,口中輕聲道。

“放心吧,九個頭,我一個沒落。”

話音剛落,九頭蟒就覺視線倒錯,真如白斬風所言,它修煉了無數年歲才生出的九只頭顱,就如爛肉一般自脖頸之上落了下來。

磅礴得幾乎讓人窒息的魔氣,就此在這縫隙之中被劍中蘊含的仙力化消。

至此,天魔殞命。

在這縫隙之中,無人看到白斬風的那一劍。

千年蓄力,至剛至猛,然而那一劍揮出時,卻比無形之風更為柔和。

柔和到如同無害的月光,侵肌入骨,無法察覺。

“否認此物之存在……”

白斬風看著手中之劍,擡手撫了撫胡須。

“好不容易學了這麽一招,莫非今日還要斃命於此?”

白斬風轉過身,身後不知何時,已出現了數十只天魔的身影,仿佛自深淵之下爬出的惡形,今日不吃到心心念念的血食是絕不會離開的。

白斬風嘆了口氣,然而卻從未想過要往身後的通道退去。

“在此處埋骨,似是也不錯。能在死前大戰一場,死而無憾!”

白斬風手中松風劍也發出嗡嗡劍鳴,似是在歡欣一般,縱是主人身死,它也會一路相陪!此乃它之恩義!

“嗒,嗒,嗒”,這縫隙之中卻突然出現了一串輕緩的腳步聲,那人紮著高高的馬尾,穿著衣袖與衣角都繡著桃花纏枝的青衫,走在這天雷橫行的縫隙中,如同走在滿地繁花的秀水河邊。

“我說今日怎麽這麽吵,打架怎麽不叫我?”

聽得這清雅之聲,白斬風徐徐回頭,見到那名背著等身高的長劍,面帶微笑的青年。

“溯桃君。”

白斬風朝溯桃君微一拱手。

“桃花落第二十三代掌門白斬風,見過祖師爺。”

溯桃君長劍出鞘,望著眼前壯麗之景,朝白斬風笑道。

“見此絕境,不見恐懼,卻覺快意。你……像我。”

溪懷古站在素江仙身後,方才溪千重突然自樹蔭後出現時,著實嚇了他一跳,但他也無甚話與自己的兒子在此時說。

那通道之中雖天魔不出,但一些弱小的魔物還是層出不窮。

剩下的人,連同後邊不顧師命趕來的阿妙,也在擊殺那些魔物。

這幽谷之中,還有數十個以符咒建起的陣法,以與其他宗門聯絡。

到底通道毀得及時,雖有魔禍,但……

溪懷古聽著耳邊不絕於耳的慘叫聲,“傷亡沒有數萬年前那般慘重”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天道垂憐,才降下了這封魔結界,就因人力實在無法與魔物相爭。

再加上……天道因那魔物降下天災,若這魔物不死,那些勉力止水,定土的修士們,還有那些在大陸之上,四處奔走,滅殺逃竄魔物的神戒蓮峰的佛修,豈不是會被耗到修為盡散?

屆時誰能自保,誰還能……為人?

溪懷古看著一側一直毫無動靜的黑□□陣,期間無論他們如何攻擊,抑或使符法解封,還是無法打開。

“這界陣怕是與那魔物魔氣一般,無論如何攻擊,都會覆生。”

溪千重站在父親身邊,仰頭看著這界陣,臉上雖不顯,但心中已焦急得如烈火焚燒。

潮生仍拿著劍,守在那通道之上,素江仙雖已把手中弓箭放下,但潮生不敢輕敵。

畢竟……素江仙脾氣上來,當即反口也不是沒有過。

“你就不擔心你的師父和師弟們嗎?”素江仙盯著潮生,曼聲問道。

“擔心?”

潮生微微揚起嘴角,一副自信模樣。

“我篤定他們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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