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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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又到來了,我就一邊忙著學業和論文,一邊半夜爬起來跟欣美聊天。欣美多次勸我早點休息,然而我漸漸習慣了這種日子。聊完已是淩晨了,夜裏的風有點瘆得慌,空虛與無助席卷重來,像是重覆二十年的光景。於是我總是不停在尋找寄托,在一個消失後,我焦急惶恐地急需另一個代替。在她離開前是我的寄托,她離開後,就換成了電腦板上敲打的文字。

十一月的時候,“苦行僧”離開了。我們一起報名去考了一本資格證書。報名的時候是一起的去的,但是考試當天卻不看到“苦行僧”的身影。等我們回到宿舍時,他正在收拾行李。

“你幹嘛呢,這是要去哪裏?”我問道。

“我要回家了!”他忙著將行李往包囊裏塞,連同那幾本未看完的書籍。

“怎麽突然要回去了?”

“我妹妹走丟了!”盡管他說這件事不知道多少回了,但是這一次明顯語氣不淡定了。

“她不是經常走丟嗎?”

我們說完,“苦行僧”沒有回答,仍然靜靜地收拾著行李。不到十本的書籍,他放進去又拿了出來,期間停下來了好幾次,微微地轉過頭來,像是欲言又止。這麽躊躇了一陣後,終於他還是開口了。

“之前……她自己躲起來,一兩天就回來了。這次……已經……已經一個多月了!”

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待他收拾好行李,轉過身時,看到我們仍然靜靜地在那註視著他。

“她有自閉癥。”他說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他說完這話後,屋裏一下子靜了下來。我們幾個人彼此交換了下眼神後又不知所措了,沈默了一會,又將目光轉到他身上,很明顯是希望他繼續說下去。

“她一直有自閉癥,”他看了我們一眼,繼續說道,“只有跟我話比較多,雖然我也不怎麽說話。”

“我們也喜歡跟你說話。”我們是發自內心地說。

“苦行僧”聽了欣慰地笑了笑。我們一起生活了三年多了,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笑過。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兩個人關系能給的最大獎勵與鼓舞莫過於此。

“她需要人關註,”他接著說,“每時每刻都需要,所以經常躲起來讓別人找她。但是這一次……我要回去找她了。”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可能不回來了!”他艱難地說完這句話,我們都聽到了不舍。

“那你那些考試怎麽辦,還有論文要上交呢。畢業證也不要了嗎?”顯然,我們考慮多了。

“我要是沒回來,那就……就不要了!”

“那你……”我們本還想再說些什麽,那一刻突然覺得言語匱乏。

他站起身來,扛起兩袋沈重的行李,躬著背緩慢地向外走去。

“你們,好好努力。”臨近門口時,他停了下來,轉過來淡淡地對我們說道。

說完後,他就走了。我們本想以為誰會再去攔住他,然而大家好像約定好了似的,都呆呆地坐在那裏,或者每個人都清楚這是徒然的。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了,之後再也沒有聯系。我時常想起初次見到他時,內心有種沖動,刻意地想去了解這個人,但是即使相處那麽久了,我仍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字眼去形容。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人非常真實,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來得真實。他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按部就班地活著,沒有一絲的矯情和過慮,也從來不迎合與掩飾。有時,我又覺得他很虛幻,他總是活在漫無天際的小說世界裏,有著匪夷所思的舉動,周遭的評價從來沒有影響到他絲毫,好像跟這個世界隔離了。

十年後,我逐漸不再深究這個話題,畢竟,要看清一個人是枉然的,這麽多年了,我連自己都看不清。

接下來半個月裏,我和欣美斷斷續續地聊了幾次,每次都說不上幾句話,一則是因為她近來忙碌的原因,還有是考慮到太晚了不想我熬夜。有次,連著三天我們都沒有說上話。到了第四天的時候,她又給我發來了一封長信。

像之前一樣,我放下了忙碌的事情,又沖了個熱水澡。此外,我又沖了一杯咖啡,叫做阿拉貝卡的咖啡豆,林冠告訴我,它跟酒的效果差不多。當咖啡的香味開始四溢的時候,我打開了信件。她寫道:

“蘇諾,我最近忙碌得很,我們總是沒能聊上兩句,希望你能理解。我以前沒有想到,我們能有那麽多的話聊,文字與時間總是不夠的。我也有好多話想跟你說,考慮了下,給你打下了這段文字。

你跟我談起你最近的消息,還有學業的事,你現在越來越進入狀態了,我真的很為你開心。我本來擔心我的離開會給你帶來影響,但是事態總是朝著好的方面在發展,這是我願意看到的。也許,兩個人暫時分開也不是什麽壞事,至少對於你,對我是這樣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很多道理。有時候我總是會在想,過來德國是不是個錯誤。然而現在我開始慢慢沒了這個疑慮。雖然飽受著異地的煎熬,但是我們都在成為更好的自己,更加懂得珍惜彼此,這不也是值得讓我們高興的嗎。

想想時間也快了,我過來已經兩個月多月的時間了。我已經慢慢適應這裏的一切了。我的口語雖然說得緩慢,但是不用再去時不時地查找翻譯了。德國式的教育總是不局限於課程裏,還有各樣的社會實踐和應接不暇的聚會。上周末,狂歡節開始了,當地的學生都穿著各式奇異的服飾,帶上面具,開始□□。男生們在聚會上喝得爛醉如泥,我舍友拉著我瘋狂地跳起了巴伐利亞舞蹈。我被她拉得暈頭轉向,那個樣子滑稽極了,好像一個無力的陀螺。

法蘭克福開始下雪了,我大概兩年沒有看過雪了。上一次見到還是在蘇州過春節的時候,小雨夾雜著零落的雪花,輕輕一觸就消融開去。而德國的雪確實是晶瑩潔白,才過了一夜就堆了厚厚的一層。第二天,我特地起了個大早,穿上了大一號的雪地靴,全副武裝後一個人跑到雪地上蹦跶。等我鬧騰過後回到宿舍,她們睜著朦朧的睡眼,看到我這樣子都以為我瘋了。呵呵,確實很瘋狂,你有時也覺得我很瘋對嗎,還是你心裏早已認定我已無可救藥了。

到了昨晚,雪越來越大了。七點多的時候,我一個人從學校走回宿舍,狂歡的餘熱還未散盡,一路上還是熙熙朗朗的。刺骨的寒風肆虐,凍得我直打噴嚏,當雪花落到我額頭上時,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來。那一刻,我突然好想你,從沒有這麽想過。我又想起了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時光,在夜深人靜的街頭,踏著厚重的積雪。我知道你住的城市不下雪,只是你還記得在一個嚴冬的夜晚告訴我想跟我一起去看雪嗎。

北歐的風光確實讓我著迷,但是我還是喜歡南方的一隅小城。你也了解我,我總不是個容易厭倦的人吧。當我再次走在美因河旁時已經沒有當初的沖動了。我喜歡這座城市,但總歸不屬於這裏。我現在終於能體會到這些情感的微妙之處了。你可能會喜歡上很多東西,但是有些感情只能留給特殊的一個。就像此刻我坐在書桌前,窗外是繽紛雪花籠罩下的日耳曼古典,但我的思緒卻還在鷺島藝術氣息的鼓浪嶼、淡淡憂郁的白城、還有那個傻傻的你。

不管怎樣,我們都需要好好沈澱一下。再難熬的時間總會過去的,暫時放下那些不必要的想法,等我回去好嗎?”

我把信看了幾遍,仍舊拷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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