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時候，我參加了一場馬拉松賽，雖然成績不理想，但是好歹跑完了全程。接下來的日程安排就簡單多了，除了上課就是論文。一整個學期的聽課下來，我發覺真正用心去做了，一切東西都不是太難。學期末的時候，我信心滿滿地走進了考場。等我考完最後一科的第二天，我得知了一個消息，我父親破產了。

這個消息並不是從我家人口中的得知的。考完的那天下午，媽媽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要不要回去。我告訴她，收拾一下第二天就回去。然後她沈默了很久，半天後才跟我說如果要的話，明天要到以前的舊房子那。說完這個她就掛了電話，我沒有多問什麽，從她的語氣裏我已經明白了大概。

我已經忘記離開那個舊房子多少年的時間了。第二天我艱難地尋找到它的時候，已經忘記了它當初的模樣了。我敲開門的時候，媽媽難過地低著頭站在那裏，我那些搬來的行李，還沒來得及擺放，孤寂地堆落在門邊。墻壁泛黃了一片，隔間的鋁合板上滿是歲月的痕跡。

父親看到我進來，低著頭在那裏吃著午飯。後來我才完全得知，他把房子賣了抵債，即使這樣，後面還是背負著一大筆。我坐了下來，沒有說話，媽媽幫我拿來了碗筷。我像往常一樣吃著，沒有多言一語。

“沒想到這麽多年這房子還是老樣子嘛！”我們對排坐著，他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我不知道回答什麽，如果是往常，他從來不會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他在我面前滿是驕傲與自負，這一刻只能硬撐著不讓我看到威嚴掃地。

“過兩天要是搬回去的話，你們自己回去，我看來還是比較習慣老式的環境。”他繼續說道，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不知道是為了安慰自己還是安慰我，我還是很想開口，卻吐不出一個字。也許我沒回應讓他尷尬了。

“我吃飽了，去躺會！”他放下手中的碗筷，走回房間裏，鎖上了門。

吃完午飯後，一整個下午我都沒有在家裏呆著，我獨自在公園跑了一圈，然後找了家臨近的賓館，喝了兩口酒。臨睡前給欣美打了個電話，具體說什麽忘了，沒有只字提到家裏的事。

那個周末，我又回了趟學校，“咿呀”已經早回去跟他女朋友去住了，林冠跟我他說要搬出去了，臨別的當晚，他說要請我好好喝一頓。

我們聚會的地點還是在他之前打工過的酒吧。那一晚他喝得很多，話卻少了。他沒有在一個勁地開著無聊的玩笑，只是不斷地誇我酒量好。他點了他鐘愛的威士忌，特地交代調濃點，顯然，他很想讓我們都喝醉。

“你接下來還回學校嗎？”我問他。

“不回去了，你們都走了還回去幹嗎。我這人可是很怕寂寞的。”

“我明白，誰又不是呢！”

“如果你回去參加畢業典禮，記得順帶幫我捎回畢業證。”

“你暫時還在廈門吧，怎麽不自己去拿。”

“我討厭這些做作的儀式，好不容易現在要畢業了，不要再讓我去想起這三年多。或許我本不該來上大學的。”

“不上大學你幹嘛去？”

“總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那時你可能又會後悔沒來上大學了。”

“或許吧，所以我不埋怨，只是不想回憶。”

我們沈默了一會，幹杯後將酒一飲而盡。林冠的眼神開始有些空洞了，我詢問他要不別喝了。他擺了擺手，叫來酒保換上兩杯長島。

“這兩種混著喝很容易就醉了。”他說。

我沒有拒絕，我也想醉，大醉一場。

“蘇諾，你以後會很有前途的！”他指著我說道。

“是嗎，難得你這麽敷衍我，我還能有什麽前途！”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別妄自菲薄，瞧瞧你現在的酒量。”

“當做是安慰吧，除了這個，我不知道成就可欣慰的。”

“這就夠了，這個社會什麽狗屁文憑都是虛幻的，只有關系與應酬。有天你拿著廈大的文憑，告訴大家你是名牌大學畢業，央求人家辦事，他只會把你當成書呆子。但是你要是在酒桌上跟他喝得不省人事，很快就會跟你稱兄道弟。”

“我希望以後不用喝醉也能跟你稱兄道弟，畢竟我的酒量還是你練出來的。”

“好吧，以後有機會，我會回來跟你好好喝的，不過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我會去找你的，畢竟我不想少了這麽個人生導師。”我說完笑了笑。

林冠並沒有笑，他一口喝完杯裏的酒後，嚴肅地跟我說道：“蘇諾！”

“嗯？”

“其實……我以前跟你說的道理，你就當做是個屁。還有如果以後其他人也這麽跟你說的，你也不要輕信，誰又了解你的人生呢。”

“嗯，我明白。”

那天林冠喝得爛醉如泥，我勉強還能站起身來。我將他送到住處後，揮手告別。

還有半個月就是春節了，連著幾天陸續有幾波人沖到家裏去。我自己躲進了房間，鎖緊了門，將耳機開到最大音量。盡管如此，我還是能聽見門外激烈的爭吵。第二天的時候，父親一大早就出門了，後來我才得知，他是去以前認識的一個工程隊那打工了。

除夕的當晚，他回來得很晚。桌上做好的餃子已經漸漸沒了熱氣。我們以前是很少吃餃子的，那次媽媽特地包了一個下午。然而桌上也就只有兩盤孤零零的餃子。我們都沒有動筷子，等他回來一起吃。估計是餓壞了的緣故，他一坐下來就囫圇吞咽了起來。等到吃的差不多了，他看著盤裏所剩無幾的餃子，下意識地停了下來，顯得有點尷尬。

“我吃飽了，你們也吃吧。”他放下了筷子說道。

他說完又回了房間。我夾起了餃子，準備往嘴裏放，聽見他在房裏不停咳嗽的聲音，突然嗓子一緊，有點哽咽。我放了下來，緩了緩情緒，重新夾起餃子連同淚水一起咽了下去。吃完後，我回到了房間，關掉了屋裏的燈。對面樓層裏家家燈火通明的，時不時傳來歡聲笑語，耳旁還能聽見遠處廣場煙火的聲響。這時，我才發現一滴眼淚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我突然很想欣美，給她打了個電話。

“嗨，蘇諾，新年快樂啊！”我聽到她的聲音，不知道怎麽心裏更難受了。

“我很想你。”我說。

“我也是啊，好難受哦，第一次不在家裏過春節。下午忙活了一下午，現在才剛回到宿舍。如果你早一點打過來，就沒人接聽了。你今天都幹嘛了呢，現在應該很熱鬧吧，你該不會又跑出去玩了，但是別……”

“我真的好想你。”我打斷了她的話，情緒十分低落。

欣美呆了一下，收起了之前的興致。“你怎麽啦？”她小聲地問。

“沒怎麽，我就是想告訴你，我真的好愛你。”

“真的沒事嗎，你知道嗎，你沒喝醉的話，不會說愛我。”

“是嗎，我自己都沒註意到，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因為，我可能不在意，或者現在真的不在意。語言帶來的歡愉總是一時的，我明白你對我的愛意，早已在舉手投足間寫滿了，又何必多此一舉。”

“或者像你說的，語言有時總是難以啟齒的。所以我也從沒跟其他人說過。雖然你明白，但是我現在就是很想親口告訴你。”

“嗯，你說，我在聽著呢。”

“我從來沒對其他人說過你信嗎？”

“信啊，當然信了。”

“但是我真的好愛你，或者都超過了自己。原本進這學校那天，內心原本有無數的憧憬的，但是後來我才發現所有的期待都不堪一擊。但是遇見了你，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所以我希望你開心，幸福，即使有一天你的幸福與我無關，或者需要我離開你！”

“我不準你這麽說，你到底怎麽了。”

我沒有再回答她，搪塞兩句後就掛了。或許我就不該打那通電話，我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只是為了宣洩了情緒，既傷害了她，又難過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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