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lvenking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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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認為自己在朝外走。

盡管如此,理應隨深入愈發陰晦的鬼林竟豁然明朗,慘白寒光從仿佛是絕境出口的開闊地透入,這往往才是最詭異的。

沈睡在荊棘床榻上的山頂宮堡冰冷地攥住了她的目光。

要說至此她還不知道自己來到了什麽地方,那是不可能的。

禿山,或者該改口,妖丘。

原來時空裏那些創作者構想的聳立塔堡,事實上如她極目所見,主體最高的穹頂建築外,疏密有致地圍繞著若幹座小宮殿。

在制止住前進的步伐前,僅靠最後幾分清明意識驅使身體的她已越過了山丘的外緣線。

林地的第一個王都,她還差一點就能在它初迎霞光的時分拜訪的土地,而不是只可以在它被混濁漆成滲人據點的千年後不期而至。

路玲讓鈴鐺呆在坡底遠離叢莽的地方。她很了解這裏決不像表面的死寂而平靜,甚至說得上是黑森林中最危險的一處,可是一旦穿過了那片連接杉林和山丘的空地,她沒辦法就這樣退縮。如果這裏藏著比巨蜘蛛更可怖的敵人,她自踏出杉林的一舉一動肯定都已在對方的監視下。而且通往山上的階梯遍布帶刺藤蔓,兩旁的灌木一直由山腳伸延到小半山腰的高度,顯然只適合她單獨行動。

連片的矮灌木尚不見盡頭,一條側邊留有采光細縫的隧道緊接露天階梯潛進了地表下。她沒嘗試去碰藤蔓攀長的石壁,雖然進了隧道後發現裏面比預料的容易視物,但直到確定出口在望她都不敢掉以輕心。聊勝於無的暗光越來越矚目,什麽東西搭上了她的胳膊!

路玲返身猛揮下匕首,只聽噔的一聲還擊被抵消在了雕刻精致的劍鞘上。

她驚喘一口氣,來人卻若無其事用套鞘劍身格開了她的武器,眼尾微微上翹的一雙明澄灰眸嫌棄地打量了她一遍:“你的警戒心被蛛網網走了?”

“賽爾貝斯!”相隔兩級石階,面前的精靈仍高她幾吋,從後灑落的微許冷光得以點描他的眉目,“你怎麽……”

“追著你戰鬥的動靜就跟到這裏了。”

他答得輕描淡寫,路玲卻不由一怔。然而混雜的思緒僅在心頭翻湧過短短剎那。

“既然你也在,我們一起上去。”說著便提步邁上下一階石梯,冷不防手臂被抓住,她錯愕地回過頭。

“這個樣子還想繼續當冒險者?”賽爾貝斯眼神嚴厲:“馬上跟我回去。”

隊服在與巨蜘蛛近身交戰期間被磨破了不少,幸好隨後只蹭掉了一點外皮,否則讓樹枝刮傷流血便有可能中毒。他剛開始的神態正是譏諷她的狼狽。路玲抽不回手,冷靜下來後用握匕首的右手指向隧道出口,低聲反問:“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如今蟄伏在上面的敵人的身份?是什麽教會了巨蜘蛛同巡林隊智鬥?或者我該提醒一句,我們每次打掃都做到了清場的程度。”

賽爾貝斯冷冷應道:“但如果這一探探查不出理想的結果,反而使自己送了性命豈非本末倒置?你不也在猜測是比那群黑暗生物聰明的家夥在影響它們,那麽無論是半獸人頭目,又或者更強大的邪惡爪牙,一概不適宜我們如此孤身直面。”

他分析基於的道理路玲當然懂。她有另一個值得堅持一搏的理由。

“真是這樣,請你解釋為什麽我們到現在還沒遭到敵人襲擊。”

賽爾貝斯沈默了。

她明了賽爾貝斯的真正心態。他比其餘隊員更能拿捏進退,在大多數潛伏著危機的場合面前他主動出擊的渴望自然會比他們強烈,這也是費蘭升為了王的掌旗官,而賽爾貝斯依舊作為活躍的信使待在巡林隊中的分歧所在。

簡單地說,他跟她一樣希望查證是誰接替了索倫的妖丘領主一位。

出了隧道,一眼可見高大的石堡陰森恐怖。廢棄後失修的外墻裂紋縱橫,時月磨蝕令架接樓層的梁柱面凹凸畸形,偏偏魔影入膚透骨後生生把最後一層皮撕掉,於是在閃電絡繹劃亮黑雲的天幕下,有了看到隨時要動起來的嶙峋骨架的悚然直覺。從這個位置,她僅匆匆掃視到最近的兩座宮殿跟主建築以廊橋連結的細節,但是此時此刻,那些殘破廊橋也墮落成停泊於冥海上的渡亡舟。

“給你。一有異變立刻撤退,我不會帶著屍體回隱密林間。”

路玲接過油燈和燧石,擡眼予以回擊:“最初可是大人你提出推薦我加入巡林隊的。”

賽爾貝斯挑眉。

最大的地點可以是最危險,也可能是最安全的。所以兩人任務中安排她先摸索宮堡的一、二層樓,等賽爾貝斯偵察完就近的小宮殿,他們再同行往上查探。

然而當離大門還剩一步之距,她卻無法順利跨出這最後一步。

格外寬敞挑高的入口作為建築正門,起遮擋作用的門扇要麽從未加設,要麽被破壞了不翼而飛。正因如此,石堡的地面大廳仿佛一下子全撞進她的眼簾,空蕩的、無底虛空般的。

山上的氣溫低於平地是常識,不過在黑森林南端的妖丘,這種冷完全無風自起,更像打心底栗然而生。屯集在她不幸外露的皮膚上的陰寒空氣,簡直是此地怨毒亡靈的化身,她每接近石堡一分,被由內而外吸走的體溫就多一分。

路玲哆嗦著點亮了油燈。

區別卻微乎其微。遠方悶聲的雷電環回綻開,透過橢圓形大廳墻檐排列的開口,猶如往深淵海底投射進幽幽光塵,琥珀燈溫暖發散的光照對此也不外乎一豆蒼白的螢火。

有的能夠看見,更多在未知的暗處,相比一律被籠罩於黯影下駭人得多。

她舉起油燈,自右側起沿著大廳墻壁走。粉末剝落的冷灰色墻壁浸染著邪惡,她不想靠太近,但是每經過分岔的長廊,面向通道口的左手邊都有一塊距離墻壁半身寬的基座,疑似上面曾連著什麽人物的雕像。

這樣的慣例直至她來到第四塊基座前被打破。

也許是巧合,這個通道口剛好對接著一條通向上層的石梯,雕像因而被順應挪前……

原來基座真的用於墊設雕像。

雖同樣放置在通道口左側,可大抵是樓梯的關系,這塊基座說是位處大廳最幽暗的一角絲毫不誇張。路玲一點點移動油燈,有別於興建宮堡的灰色石材被精心打磨過,雕像較為近似一尊用雪花石即興雕鑿而成的作品,很多衣袍皺褶上的棱角保留了下來,連接基座的腳部在袍裾的“擺動”下輪廓模糊,饒是如此,雕像依然顯得栩栩如生。

由於才夠到它的腰腹部位,路玲不得不後退兩大步好看清雕像的正面。

一眼,已令她眼底發熱。

她的視線當即定格在發絲流瀉風帽之下的精靈男性的胸前,他擡起的右手拿著一件匣子模樣的長形物體。

她不由自主再跪到基座前。

立面中央的凹凸感在指腹摩挲間相當薄弱,但憑著燈光,那串色斯文總算得以辨認。

“森林因汝之南歸……蓬勃生輝。”她囁嚅念著,淚潸潸而落,“是你,西萊恩!在微光沼澤岸邊賜我精靈名的精靈,你不是假……”

應對危機的觸覺使她頃刻噤了聲,以手支地作勢跳開。

可惜,早已晚了。

眼前憑空迸出一團猩紅炎光,這一刻沒有雕像,沒有石梯或走廊通道口,仿佛不曾有過、亦不會再有,一切俱被這片紅光瞬間吞滅。

路玲難以相信他居然還在這裏。

欺瞞者。死靈法師。

殘酷的地獄之炎隨魔眼的具現滾滾擴散焚燒,她想逃,卻忘了怎麽逃,甫用手徒勞地帶著身體後退了分毫,真正無底虛空的深處——儼然絕望本源的無形又猙獰的身姿向她傳出了教靈魂顫伏的聲音。

路玲咬牙壓抑著驚恐,“我聽不懂。”

直達腦內的聲音轉而發出桀桀陰笑。

“我的宿敵的朋友,我的朋友的同族,你看過了什麽,你渴望著什麽,統統袒露於我面前。

“你獨自穿行可悲的歲月,狹隘的伊露維塔無動於衷,但若你分享於我你苦苦隱藏的秘密,我必回報你所索所求!”

冰涼的液體快要在眼角凍結成霜,她僵硬搖著頭:“欺騙他人、而註定敗北的敵人……你換通行語也沒用,我……既是我辛苦保守的秘密,肯定不可以洩露,尤其對……”

“噢安靜。瞧向你走來的是誰。”

熊熊獄火中,一幅朦朧場景應聲鋪展。銀灰色大廳門外日光傾註,掀開風帽的金發精靈手持一只木匣,風塵仆仆卻無減清貴,惟獨沈靜眉間凝斂住一縷憂傷。

她的手仿佛有自己意識地伸了出去。

“告訴我,你便可以得到。”

一支冷箭破空擦過她的臉頰,襲向了炎火聚成的無瞼之眼。

“跑!”

賽爾貝斯的聲音一如他射出的箭,在她混沌的腦海劃開一道明澈流光。

尋常的箭妄想傷到魔眼,不管他們此際看到的形態集聚了黑暗魔君多少分之一的威力。實際上,箭一飛過路玲身側即觸發了異常的空氣波動,縱使她前一秒才從酷刑般的折磨中解脫出來,渾身無力,連靠自己站起來都困難,她還是得按賽爾貝斯的話去做。

堪堪跨出半步,飛箭活像被丟進薪柴堆的火把,爆發的巨大能量龍卷風似的將她掀到空中,拋出了近半個大廳的距離。

路玲又再爬起沖向出口,沒一會賽爾貝斯過來,她捉住他的手,奇怪的預感讓她扭頭望了一眼。石梯下的角落重歸昏暗,炸開一地的雕像碎塊後,一個全身裹在黑衣當中的影子對他們舉起了劍。

她呼吸一窒。

出了宮堡,他們不走來時的隧道,徑直繞過隧道入口跑在貧瘠的坡面上。即使像這樣拔足狂奔,被沖開形成的空氣仍舊是沈悶的,而且他們還是不夠快,靈體姿態的黑影轉瞬移換到了兩人背後。

賽爾貝斯側身送出了兩支箭。

只聽叮的一聲,他接著拉著她飛身躍下十呎高的落差。再見露天階梯,遍地的藤蔓變成蛇的模樣緩緩游動。

“繼續跑!騎上馬之後不要回頭!”

“你呢?”

她的問題沒得到答覆,賽爾貝斯手臂一甩,她立刻得到莫大的推力本能地跑下遍布蛇群的階梯。

途經的長蛇一個個直起身子朝她亮出森然毒牙,她一邊以匕首眼睛不眨一下地砍掉難辨真假的蛇首,一邊連聲呼喚起鈴鐺。

就在她開始出現失誤,直覺自己可能逃離不了這條漫長的蛇梯之際,馬嘶清亮回響在耳邊。

鈴鐺幫她騎上了自己後背,雖然她已經是無法不伏靠著牠的狀態,手上仍做出讓牠等待的指令:“你還可以多載一名乘客吧。”

鈴鐺打了個響鼻,但隨後僅煩躁地刨了刨蹄子,沒有其他動作。

路玲撫摸著牠,焦慮的目光同時越過叢莽盯著彼方回蕩金屬碰擊聲的源頭。巨響戛然而止,她的心一並提了起來。

“你是高擡了卡穆爾,抑或低估了我?”

來者口氣不善。下一秒賽爾貝斯到了一人一馬前,路玲瞥見他的短劍上多了數記傷痕。

“不騎馬你很難盡早逃離追擊。”她別過臉,賽爾貝斯的手臂已環住她攀著鈴鐺的脖子,“你不是由海外仙境返回的星民,而戒靈沒有肉體,我們對它毫無威脅。”

“夠了。”薄唇間吐出一句,仿佛這還是被期盼已久的指示,鈴鐺不發一聲地揚蹄開跑。

即將進入鬼林,力氣透支的她忍不住微微倚在身後的精靈身上。

“保持清醒。我們離安全區域還有四五天的路程。”說完,他像是喃喃自語地自我補充道:“至少,要去到泱河邊。”

路玲努力打起精神,“你剛才說那是卡穆爾,你怎麽知道的?”

他沈默了一下,“劍柄上的刻印和傳言的一樣。”

她還想再問,卻驚覺有馬蹄聲由遠及近地敲打著胸口。

黑袍、黑馬,猶如影子中的影子,融為飛掠於死亡園地上的厲風。

未及作任何反應,一陣尖嘯似極狠毒的利刃刺穿了她的腦膜,路玲慌忙捂緊耳朵也阻止不了腦袋像要被攪碎的痛苦。

鈴鐺率先倒地。

“玲,起來!”賽爾貝斯面色煞白,戒靈的號叫對他並非全無影響。

他探臂抽出剩餘的箭,擋在緩慢恢覆過來的路玲前,冷靜地用連環箭擊倒死靈的坐騎。然而敵人舉劍出擊的同時間,又一匹黑馬載著惡夢趁夜而至。

他才把箭頭轉向瞄準,死亡的號角再度迸發,卡穆爾的鐵劍眨眼劈頭落下。

就在這時,高亢悠遠的長鳴在頭頂盤旋,消融了戒靈的叫聲。

戒靈停下仰望的當口,一身純白的精靈驟現,舞劍攻襲。

“王!”

“為什麽他也?”

瑟蘭迪爾無暇回頭:“你們快離開。”

鈴鐺沒有大礙,業已站了起來,路玲被利索收起弓箭的賽爾貝斯牽住半抱半推弄上了馬,“遵照陛下的命令。”

她張著嘴,想請求賽爾貝斯或鈴鐺調頭,但她深知自己沒有資格。

她實在太累了,以致一陣恍若晨熙雲霧的歌聲穿過杉林輕撫耳畔時,她安然任身體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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