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lvenking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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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的時候,路玲不經意擡頭,看到了皎潔的滿月在朦朧天幕的遮掩下,恍惚勝過日暮霞光。

馬車骨碌駛過柔軟的矮草甸,前一刻,和車輪親密接觸的仍只是枯燥的砂巖地。但在以葡萄園及其出產的醇酒聞名遐邇的這個地方,他們短暫穿過一條梧桐林蔭道後,觸目所見盡是青翠的植被和一只只攀長綠藤的棚架。

兩年來,路玲完全沒想過自己有再訪這裏的一天。曾經,環抱領地的梧桐樹林在翻天劇變下栽倒大片,曾經,精靈們賴以為家的房屋因混入的黑暗之民升起濃煙,墻焦垣頹。

褐地。

洛斯迪爾正巧從同樣種植了小片葡萄的院子走出來,身後是一座兩層高的拱頂建築,遠看像由木造的,實際上是用褐色的土塊夯成。

“日安,公主。”她利落跳下駕駛座,與費蘭、負責駕駛另一輛馬車的菲恩同時向洛斯迪爾問候。

“日安,我的朋友們。”

在後面相繼下馬的其他精靈也施了一禮。洛斯迪爾眉目含笑,舉起手,在庭院內站哨的其中兩名衛兵立刻迎上來,她環視那些巡林隊隊員一眼,“你們先安頓了車馬,幫忙卸下車上的酒桶,再到宴廳歇息用餐吧。”

話畢,隊員們各自領著坐騎,跟拉走馬車的衛兵往視野外的馬廄無聲離去。

路玲見狀,輕笑著讚嘆起來:“殿下越發有一地領主的風範了!”

“我需要跟哈威雅大人學的事還多著呢。”洛斯迪爾聽出了她的打趣,但也會意到言辭的真摯,顏色依稀明媚並且深了的青眸落在旁邊高得有些清瘦的男性身上:“你帶玲周圍參觀一下,現在就去宴廳只怕浪費了日落前褐地的風光。要知道,難得天朗氣清。”

她一瞬看迷了眼。

“明白,殿下。”

洛斯迪爾臨行前又再望了他們片刻,“那我們晚餐時見。”說罷,同菲恩沿鋪設草坪中間的石板道向屋邸提步。

第二紀後期,初守精靈的諸多領地之一,褐地雖是名聲在外的產酒勝地,可到那時為止,褐地的葡萄園並沒有達到滿城遍布的程度,而且由於味醇性烈的葡萄酒是本地的重要貿易資源,唯有輔佐官級別的下屬,以及得到領主批準的居民才有資格開葡萄園,由此采摘的葡萄尚要統一送往領主副手管理的大酒莊進行篩選和釀制。

然後一場巨震、一場大火,徹底毀了這個坐落東內海沿岸的安寧酒鄉。

待到最後同盟之戰落幕,第三紀伊始,在哈威雅的提案和瑟蘭迪爾的決定下,重建的褐地將種植葡萄和釀酒作為了基本普及的生產事務,葡萄藤架比比皆是。

此時,在打敗黑暗魔君一事上立下不世功勞的巖地王國把探索的眼光投放到了大荒原東部,那一度被東方人打通侵襲之路的入口。當這些西方人王踏足這片褐色土地,儼然沙漠綠寶石的夜中精靈城鎮,就是他們眼裏永遠茵綠鮮活的世外樂鄉。

“因此隨著巖地人來往漸頻,‘茵鄉’的叫法也變得廣為人知,甚至馳名幽靜野北方。”聽了費蘭的簡單解釋,路玲接過話圓了話題的開頭。

當初哈威雅集辦公居住為一體的屋邸位於褐地的北部偏東,現遵照洛斯迪爾指示,帶第一次來王國在森林以東的附屬地的女孩游覽的費蘭,很輕松便讓兩人轉悠到了相當靠近東海的一條小徑。褐地本是初守精靈建在平地上的聚落,但經歷過改變阿爾達輪廓的事件,它的所在點被全能之力略加擠壓,成了一個近岸的小土丘。

路玲眺望著中土迄今唯一所知的內陸海,偏深藍的海水在尚能越過障礙的夕陽暮光下一直湧動、翻滾,拍打著遠處懸崖下的礁石,浮光幽影爭持之間,敲擊起隆隆鼓聲。

褐地重建之際,除了沿用夯土的方式建造疏密有致的房屋,還按哈威雅的意見,擴充在南方號角山下的采石場,用鑿下的碩大石塊在褐地的東、南、北三面並排圍成粗糙卻堅實的城墻。她靠近小徑盡頭的拐彎角落,幾乎未經打磨的石塊只夠到胸前,她伸手摸上去,或許另外兩道石墻上的傷痕累累觸目驚心,然而這時摩挲她掌心的僅有粘滑的青苔,一根疏葉幼藤更是在離她沒多遠的位置翻了出去——那是來自他們背後的一戶人家的葡萄架。路玲探出頭,石墻外的坡面一眼過去也盡是愜意的青綠色,沿墻腳生長著一片不知名的開花野草。

“巖地與褐地,或者說茵鄉的來往持續了一段時間,巖地人的影響很快滲透進方方面面,尤其在貿易和管理上顯現出跟王國的截然分歧,偏偏這時侯黯影籠罩大綠林,此前哈威雅大人雖每次都只逗留數個季節,那一次受召回商擬防禦工事的強化,卻是數十年未回。在隨後的年月,願意聽從巖地安排的民眾越來越多。缺乏底氣足的代任者,加上離開森林的北方人先後在大荒原上建城立國,對於遠比陛下需要在荒野上打造一個戰略據點的人王之王來說,玲覺得,他還有什麽不使茵鄉之民接受自己統治的絕對理由?”

海鳥不知在何時聚集飛向了海邊,清脆的鷗鷗鳴叫像出其不意劃進浪濤樂章的覆調。

路玲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氣:“雖然褐地至終不屬於他們,說是物歸原主也好,棄子也罷,‘茵鄉’卻取代了原名流傳在世人的口耳相傳中。”

她抱起手臂極目而望。

盡管天色趨暗,往前一些、接合東海的懸崖處不時有淩空躍下的小身影,有優雅靈敏的,亦有笨拙出糗的,傳來咚咚落水聲。再往前,隱約可見在升起明燈的塔樓前,一個頗具架勢的船塢驕傲地朝海面延展身姿。

褐地縱然早期依靠對人類領地和矮人王國的葡萄酒貿易營生,不過它的居民主要是初守精靈,夜中精靈當中最原始的一群,自然不可能只瞧著盤裏的蔬果和種子便心滿意足。不像棲身森林的親族,廣闊的平原荒地往往意味著他們的追蹤能力更強,同時他們是族中為數不多傍水而居的一支,揚帆捕魚之外,可以冒最低的風險探訪對岸的別的分支領地。臨海的親族們也是如此。

正漫無邊際想得出神,費蘭的聲音突然在耳畔回響起來。

“鈴響了。”費蘭投視著他們來時的方向,未幾,看了看面露茫然的路玲,又轉回去,“從芊蘭廷傳過來的,晚餐就緒了。”

芊蘭廷。

她在心裏跟著默念一遍,嘴角不由彎起,仿佛是領會了詞的含義而有所觸動,也可能是被精靈隊長側臉上美好而少見的明朗笑容感染到。

費蘭並未帶她經同一條路線折返,兩人順著小徑的轉角,繼續穿過大大小小的街道。不同於覆蓋大部份面積純青草地的屋外庭院,似是大石塊隨意碎裂成的若幹不規則石頭井然鑲嵌於草甸街道的中央,兩旁的房屋亦如同這些拼湊成步道的石頭,各自有著不盡相同的風貌,而左下角一幢瞭望塔模樣的建築,讓眼前渡上餘燼紅暉的場景有了畫卷般的相融。

適逢晚餐時間,大街上卻不如路玲所想的一概落入安靜,行人仍絡繹不絕。驀地一個黑發女孩小跑著趕過了她和費蘭,一路繞開擋在前頭的人們,藍色的鬥篷歡快飄揚,匆匆一眼,女孩身前還懷揣著一本外封陳舊的厚書籍。路玲怔住,目光追逐著她越過下一個路口,那條街,正好是剛剛註意到的高塔的坐落之地。

末了,女孩消失在由內打開的半月形門後。

“你在意那棟智者塔?用過晚餐,我們可以去參觀。”

路玲意外,“我以為也是一座瞭望塔。”

費蘭方才察覺她遲遲沒跟上自己,於是調頭,發現她的心思已經轉移到五層高的石塔上。“藏書的作用多於瞭望,所以也被稱為書塔。”

“那為什麽這麽叫,有大智者住在塔內?”

費蘭循著她的視線仰望塔頂。智者塔建於第三紀早期,恰是巖地人尚未深入影響褐地的時候,否則再晚百年,哪怕巖地工匠雕砌大石舉重若輕,這座意義獨特的高塔必定無法問世。

“最後同盟之戰期間,準備派軍支援先王的褐地突遭大火,起火點是收納了一批東方難民的臨時營地,他們趁親族不備,迅速令火勢蔓延至武器庫。混亂中,那些難民襲擊到場的戰士,但也有不顧安危出力撲火的人。我們和東方人世代以來都是難以相互信任的,我希望你知悉這點,玲。”

她盡量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生怕被費蘭揪出一絲多餘的神色。

“後來查證,難民當中有混入的黑暗之民,他們逃過大劫後,和其他人一起在褐地安頓下來,一邊等待信仰主宰的指令。”

不消說,這個主宰就是索倫。

“那些去努力滅火的人呢?按大人的說法,他們其實沒必要奮不顧身。”

費蘭轉向她,眼神微微閃爍,“黯影絕處當生出光明。何況歷史上,這個族群亦有善的一方竭力討伐邪惡勢力,只是不能置信那場對陣,以自由聯軍大敗、陣亡空前告終。”

路玲垂下眼簾:“悲泣戰役。”

“真實到底如何?也許不是我們傳唱什麽,便不可置否全然是什麽。”他再次投去註目,又一個披著鬥篷的身影來到智者塔外,一樣抱著書,只不過這回是個男孩,“可是面對力所不及的危險,這些難民依然挺身而出,滅火、協助制服兇犯,死傷難免。在褐地成為王國附屬地前,他們的領主就已批準建向獻出了性命的難民致敬的塔樓,依照後者親屬的願望,有了這座‘白晝傳遞知識,夜裏傳遞話語’的書塔,目的是紀念在遙遠過去,多番走動在不同部族傳達共融理想和於紛爭中平息祖先們矛盾的,總是一身藍色長袍示人的老人。”

眼看年輕男孩在門外等了半晌後,恍然有莫名熟悉感的鬥篷在她視野中溜過灰藍的尾巴。

“這種時候他們要做什麽?”

費蘭莞爾,“是為即將到來的告想節籌備吧。”

她皺眉。

“神秘的藍袍老人曾阻止了幾個部落因對秋收分占的歧異,而接近爆發邊緣的戰爭。但有另外的說法,非以藍袍老人一己之力達成,接收過他分享的智慧的各族智者皆承擔了重要的調停角色。自此,每逢秋收時節,都有人發起告想會,一群人深思部族歷史和世間萬物的聯系,演化下來,一般就定在仲秋日舉行。”

她重新邁開步伐,“那還有好些日子呢。但說起來,這樣的人物對你我都絕非陌生了。”

費蘭報以露齒一笑。

“為什麽書塔不用他的名字?”

“藍袍老人銷聲匿跡已久,有關描述都只剩零星片語,這些東方人不願意擅作決定。至於老人留傳的名謂,只知在某些地區,他被稱作摩利涅塔;在另一些部落中,她則是羅密斯達摩。”

路玲無言行進著。這分明應該是兩個不同的人。

隨後二人近乎在沈寂中走完餘下的路。

“雖說如此,身為他們同族的你卻通過了陛下和他子民的考驗,真正融入王國。”

她並不想辯解自己比起東方人,更像普遍精靈認知的南地人,因為後者也早已被巖地視為中土自由世界的頑劣敵人,然而這不等於她會遺忘曾一再被瑟蘭迪爾假設為細作而遭受的不公。

“沒有人喜歡被無端懷疑。如果他們還有存活者在這裏,相信定跟我一樣,對這份認同感到榮幸又酸澀。”

他卻沒接話的打算,語鋒陡轉:“聽說凡人對家的情結很重。”

這番不著調的應答叫路玲不解地眨了眨眼。

費蘭只目視前方,華燈如螢的芊蘭廷已咫尺在望,白天裏端莊的領事府在夜幕下屋群的掩映間變得溫馨可人。“我的愚見是,既然回來了,說明我們的家園具備成為玲第二個家的素質。大概,也沒有人喜歡動輒離家出走吧?”

她竟然被費蘭拿自己的話堵了一嘴。

渺渺的古琴聲交織其他樂器的奏樂在充斥歡歌聲的宴廳蕩漾,波紋般泛至燈火熹微的二樓。

路玲未有像樓下的同僚們胃口大開,哪怕包括她,運送空酒桶到褐地的一行在這十天都是餐風飲露幹糧填肚,但吃了七分飽後,她還是熱情頗高地在芊蘭廷室內探索起來。

想不到遇到了在露天觀景臺的洛斯迪爾。

“今夜星光黯淡,可掃了你散步的興致?”

路玲依言擡眼,遠方噴湧的濃煙的確讓本應絢麗的銀白星空染上了汙濁,且陰霾猶在持續擴大。她走到洛斯迪爾對面,在石案前另一張支腳如盤錯樹根的木凳上坐下,“說是的話,我不就在承認比公主的定力差?”

洛斯迪爾眼波微瀾,繼續埋首修剪面前的植株。

與她母後一樣,她打理這些蘭花時偏於坐著。而她的父王,則習慣原地站著,喚來總管侍女在邊上遞接器具是不能再常見的事。

凝視公主心無旁騖的樣子,路玲倏爾想起跟費蘭的傍晚短途之游。

這趟運酒桶的任務按道理是用不上費蘭的,菲恩過來是因為他對洛斯迪爾直接負責,必須當面匯報林地的邊境新情況和交換對策。

但去年,末日火山再度爆發了。這正是為什麽離星光節只有一月餘,少數巡林隊隊員卻要離開國土馳赴褐地。

末日火山爆發,長湖畔的人類居民就算不明所以,仍本能地不肯再長途跋涉前往大荒原的東緣,乃至聽上去非常靠近黑域的茵鄉運酒回到精靈路路口。當循例查看的精靈士兵發現冬天時便已漂流出境的空酒桶,居然還一只不少地疊放在本應用來儲存下一批葡萄酒的小屋內,時間已經十分趕了。

不得不說她這次回來後留意到了,以前不怎麽起眼的費蘭在大小各方面都受到了瑟蘭迪爾的重用,但說不定只是那時候的自己無心觀察這些罷了。誠然,五軍之戰中緊隨主帥戰鬥的費蘭表現出色,指揮戰力轉移得當才避免了更多無謂的犧牲。相較費蘭,其實賽爾貝斯的機動性要強得多,可就擔當王的耳目而言,前者顯然是勝任的一方。

帶自己近距離途經東墻,大約不是臨時起意吧。

費蘭回去會怎樣跟他報告呢?

思緒從屢次捕捉到費蘭打量周邊一事一物的認真神情抽回,眼簾繼而映入僅在替植株葉子澆水時露出甘甜笑意的春華公主,眼睛不由自主落到柔弱初綻的花苞上——褐地光照充裕,但水份對植物就相應貧瘠了,若得不到妥當照料,即便養在室內,秋季的蘭花根本無法開花。

“你與哈威雅大人是舊識?”

路玲一楞,連忙擠出困窘的笑容:“大人像一名幫過我的精靈。”

洛斯迪爾終於停下手中動作,擡頭淡淡一笑,“席上我看玲好幾次朝他望去,不禁有了這個猜測。”輕輕放下噴壺,她補充道:“那位親族對你一定有珍貴的意義,玲註視他的時候,我都能從中感覺到悲傷。”

路玲的笑意消失。

“我沒讓哈威雅大人受困擾吧?”

“他只向我問了你的身份,知道是陛下準許你加入巡林隊後,若無其事地回房去處理事務了。”

說不清失落還是欣慰,路玲點點頭,低聲問:“他將移步東海北岸的另兩個屬地,打點興建要塞的事?”

洛斯迪爾起身,把蘭花放到露臺立柱旁的高腳木架內。“黑暗之民是魔軍的有力盟友。末日火山覆蘇,戰車民的車馬被偵察到在更東面的荒野山谷上屯駐。”

“殿下是決定了長久留在褐地嗎?棲息於此的除了你的親族,更多地還有巖地殖民時代遺留的凡人後裔。”

洛斯迪爾垂下手,見背對自己的路玲直視著已然吞噬了黑域上空的濃厚煙幕,“可林地以外,再沒有可及的長鞭,願護得這座早已投歸王國的酒鄉一線生機。”

真像。她在心裏感慨。

“玲這樣直視黑域,難道一點都不怕?”

“怕的。”路玲應道。地縫間滴血的長發、埋葬遍野屍體的沼澤,就連待在這片土地上,都能勾起她最陰暗的回憶。

可是。

她偏過頭,清冷的月輝模糊勾勒出城外的地平線。哪怕她不似曾經的他,望得見大荒原的西端大綠林的東緣,她卻知道金色的滿月自始照射著陷於邪惡糾纏的森林,精靈的園地。

此名乃格洛裏西爾。

作者有話要說: 路玲:這分明應該是那兩只森林胖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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