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indarin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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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平靜的夜晚。

只除卻,夏日之門的慶典帷幕在拉開。

裏諾爾穿過幾乎整座城,由玫瑰幽徑到壯麗大道,在儀式舉行前,流水徑快讓他走到盡頭。

他懷念從前的冰雪宴。盡管參與的城民跋涉過黑暗中的雪地,但他們朝前方的盛大篝火奔跑,手中的火把代表芬國昐大隊從眾神的樂園,流放自己抵達稱王的中土的意氣與堅毅。火焰在暗夜起舞,直至被曙光逐一拂照增輝。

湧泉榭咫尺在望,由於坐落懸空的泉眼旁,壯麗大道上遙遠的成片火光,為夜色裏湧泉家族的行宮掀開了驚艷的一角。

他稍側過身,民眾移動的身影乍看微小,又龐然。

他天亮要去南門站哨,如此正好叨擾與湧泉榭為鄰的公主一家。

“果真是你,裏諾爾。”開門的正是伊綴爾,她比了比手:“請進。”

裏諾爾自認為不是一名十分樂觀的灰精靈。在這點上,他隨內斂的父親更多。可是擁有金精靈血統,又親近過雙聖樹的智精靈母親,為他起了意為“閃亮之焰”的母名。越是長大,這份特質越是得到體現,以至於他在後來走出圍欄地,向西北進入了迷影山脈山麓的灰湖,接觸到更多來自大海遠岸的流亡者,和那位令自己誠摯立誓效忠的王者,芬國昐。

自此再無回頭。

“這件軟甲失去了它的意義。”裏諾爾睇著匣子內銀光映人的物什,平靜地說道。

“怎麽會呢?就算令弟不合身,他總會有自己的兒子。”

伊綴爾把裏諾爾領到了寢室外的衣物間,和床榻擺設等僅隔著一面水晶簾,她進去,給攤開身體、小腳踢開了被子的埃蘭迪爾蓋好被單。

裏諾爾好奇:“殿下為何說是兒子?萬一只生女兒呢?”

“我猜的。反正你的禮物只要留傳下去,就無所謂‘失去它的意義’。”她略揚起下頜,覆垂下,心思回到手邊的小孩身上,夜裏微涼的纖指一下下撫摸酣睡中的兒子的金發:“你總該相信希望。”

因為疑慮不能把軟甲轉送到弟弟手上,索性寄存到公主這裏。以她的智慧及機敏,不管發生什麽都必能安然渡過。

那就請捎上他對同胞兄弟的心意。

裏諾爾明知不該扭曲她的開解,違逆的話還是冒出了嘴巴:“殿下不也對雨天有所綢繆嗎。”

寢室內,伊綴爾訝異於他的暗示,開始揣測那項堪堪竣工的秘密工事到底為多少人所知,卻沒怎麽在乎自己受到的冒犯,即便她的尊貴在這城中一人之下。

對方的不語叫他懊惱而不後悔。如果今夜被拒絕了,老實請罪以外,他以後再不應該私下造訪公主。

他尚在沈思,眼前一抹薄影覆了上來。伊綴爾捧起高腳圓幾上的寶匣,似深海流轉著幽光的澄澈藍眸,一瞬不瞬地打量著真銀軟甲。

“我等你來取回。”

裏諾爾跨出巧致屋舍的門口。

壯麗大道的燈火已統統熄滅,東面的城墻上圍聚著大批守候的城民,有方才身置巡禮的,有特意參加這最後環節的。他加快腳步,愉悅地朝南門進發。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露白。

炎光提前取代了破曉的旭日,點亮一雙雙恐慌的眼睛。

魔軍臨城。

金花庭外,裏諾爾已調集好部隊。

令人焦急的時刻,格洛芬戴爾終於從城中心回來,只是見他難得一臉陰霾,裏諾爾便明了,國王塔上商議的結果不符領主心意。果然他一停步,就清晰傳達至高王的決定,金花家族的戰士們面面相覷。

他亦無法理解,這時候不是選擇突圍更合理嗎?

“梅格林王子勸諫陛下守城,薩爾剛特太老了,竟也寧死不掙。圖爾殿下跟我們的提議,一眨眼變為詮釋‘怯懦’‘魯莽’的組句。”城墻外動靜如雷貫耳,他不必顧忌自己說了什麽被人秋後算賬。

在場沒有一個精靈吭聲,格洛芬戴爾已撥轉話頭。

“杜伊林和艾加摩斯已經先發戰鬥了,不用多久加爾多跟羅格也將率領各自家族的戰員到外沿防線抗敵。但是,不到魔軍傾盡力量的關頭,我等不得妄動!”

裏諾爾鮮少見領主如此認真。連在悲泣戰役,他們一方被炎魔以及座狼騎兵壓制到血矛澤地時,他依然表現出游刃有餘的從容氣勢。然而這回,不止隱密隧道的魔法失效,七道大門更是聲息未動便被攻破,來不及追究來龍去脈,全員已進入最高的戒備狀態,正是形勢空前嚴峻之故。

這是裏諾爾經歷過的最漫長的破曉。

在晌午來臨時,他們正式從金花庭投身浴血的廝殺,將遍地可人的金嬰草拋在身後,盡管它們早在城外撒進的火星點燃下一片片焦灼成灰。

晨熙駐足的眸底劃過可惜,格洛芬戴爾喃喃囁嚅:“還沒送花給她,小丫頭會生氣很久吧。”

裏諾爾乍聽有些驚奇,不過註意旋即轉回這塊他無從描述的驚心動魄的戰場,無數猩紅的標槍,像天空之花逆生收攏般嘩嘩墜入城內,屋頂、巷道、植物,應聲燒了起來。

埃克塞裏安在他們出陣後,與湧泉家族的成員吹著銀笛,擋在了繞過怒錘家族防陣的炎魔主隊前面。

可是一張張美麗的臉孔仍隨時隨地被奪去生機。

詭異的紅光游蕩在這座純潔的白色都城裏,腳邊、墻上、眼角的餘光,如散播絕望的鬼魅。

從清晨,到入夜,裏諾爾沒有看到過曙光,因赤炎蒸騰起的裊繞白霧,混雜敵人邪惡的煙氣,陽光脆弱得使他想起驟火之戰的那個白天。

他捏緊裝飾著金色間銀的火焰形花紋的長劍,護盾早在跟一個半獸人將領對決中壞掉,幹脆用另一邊擊倒淩亂沖過來的眾魔兵。接著他拐進了附近的巷口,一頭偏瘦的火龍背對著自己,突刺自背脊延伸到粗長的尾巴,鵬羅德正在對面手執尖槍孤身應對,雙方士兵的屍體一路蔓延,三五幅不盡同的家族戰旗狼藉陪葬。

他擡眸看了眼國王塔塔頂的碩大八芒星。

此際它面目模糊,辨別輪廓亦顯得費力,但裏諾爾想,如果能活著走出巖隱城,他一定會懷念在初次進闊谷時,這枚直指蒼穹的純白城徽所閃爍的榮光。

還有在這個陰影包圍的夜晚,在同北方龍搏鬥前,想起故鄉與弟弟的自己。

一陣厲風冷不防刮過面門,裏諾爾翻身後躍,站定時,和十餘碼外的鵬羅德目光相遇。

“閃亮的火焰,永不熄滅。”

芬溫聞見自己的聲音朦朧傳來。

她記得,這是她向自己第一個孩子,解釋給他起的名字時所說的話。在白芒和霧氣中睜開眼,她看到一個由遠而近的影子,那個影子在發光。她才來得及為心裏湧起的熟悉詫異,那抹淡淡的身影業已近在眼前。

他有著一雙徜徉春意的明眸,那是冬雪盡融後,嶄露大地的嫩芽的顏色。

芬溫一驚醒來,莫名分不清自己是否尚在睡夢中。

她緩步轉出回廊,來到了直面大海的露臺,晚風清爽,映進眼簾是一輪黯淡的月亮。還有一個人在。

“裏諾爾?”

夢裏的幻影成為現實,她不覺喊出了口。

但僅一瞬,芬溫就知道他不是。

“我跟兄長那麽像嗎?”西萊恩轉過來,眉眼柔和。

她淺笑,“是的,你們非常像。而且一樣愛出門,四處探索。”說著舉起手,輕輕碰觸他的臉龐:“在他剛出生的時候,我常把自己的經歷編成床頭故事講予他聽,蒙福之地、堅冰海峽、回聲地,隨著他長大,我意識到他對海的興致超出了想象。”

幼時當傳奇來聽的床頭故事,養成長子對海的憧憬,終於有一天,他為了看更多姿態的海一去不返。

西萊恩不懂母親何以說起這些,只是絕非一時性起。他張開手臂,半攬過她。

第二次親族殘殺後,兩個親族的關系回到冰點,就算是他們一個集體裏面,灰精靈一方對相伴多時的流亡者同伴,都開始心存哀怨和嫌隙。聰慧如母親,也無法避免。同時間,寂山的流亡者在梅斯羅斯的組織下,越來越多地進入七河之地,並逐漸施加影響,歐瑞費爾與阿瑪蒂爾於是進行南遷,在蒼河河口以西的淺彎建立了灰精靈主導的精靈港。

沒錯。他現在是不明白,但由此他明確了一點,近年投奔他們而來的同族的無的放矢,並未對母親造成他猜想中的傷害。

心頭明朗,他會心一笑:“那樣的話,若哪天我們相逢,必能一眼相認。”

芬溫的憂愁像是剎那隨風而去。

日光最終普照逃出生天的石中民一行,不到九百的人數,不足王國人口的百分之一。現在他們得到巨鷹的守護,可以暫且待在鷹崖歇息。

林迪絲逃亡開初就跟著萊格拉斯,整個過程都排在隊伍中的前面,半路聽到長串疏落分散身後的族人連連哭喊“格洛芬戴爾”,猶不置信。直到沈睡中乍聽到有人叫出:看吶,是金嬰草!

渾渾噩噩站到圍著一座青冢的人群外時,她不經意想,那一刻自己回過頭,為什麽只看到巨鷹裂口的南面,純白的城徽湮滅在暗夜深處。

“裏諾爾呢?跟著大家出來沒有?”

金花家族的子民悲傷難以成言,兩個別的家族的戰士一致極輕地搖頭,“格洛芬戴爾領主麾下僅剩五名戰士。”補充的精靈念到最前的名謂時,語氣哀痛而崇敬。

她嗚咽一聲,軟倒在那堆埋著他軀體的泥土上,泣不成聲。

作者有話要說: 捉大蟲:上一章“黑鼴領主”是公主的表弟。

在這裏說一下,第一紀有些地名是跟第二紀起的語意一樣,比如這一卷的“寂山”和通曉的“孤山”,“白頭山”和“禿山”……所以在此,歐瑞費爾他們建立的“精靈港”也一樣,不過我想不到別的意譯近義詞了。

金花領主的盾牌,我覺得家族戰士的也差不多。

挑了其中一幅網上同好弄的家族紋章旗幟,第一眼就讓人眼前一亮:就該是這樣子的!

精靈港參考插畫,這是第二紀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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