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Goldmoon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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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粉起作用了,毒蟲正飛離營地。”伊隆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營中幾人應聲看向他,哈維雅眼尖,好奇道:“你的手背怎麽回事?”

“我打算讓那只巨蝙蝠送我回來再結果它,突然驅蝠者駕到,蝙蝠群落荒四散,我在半空被亂撞的蝙蝠抓傷了。”

“要幫忙處理嗎?”

伊隆溫和看著站到面前的路玲,因為她參加過自己和伊紋綴的婚禮,他對她的印象一直良好。“現在向殿下報告了情況,我待會會自行敷藥。”說著,手裏已變出一個瓷瓶。

她點點頭,退了回去。

“你看到了對方的面貌沒有?”哈維雅盯著著手療傷的伊隆,問。

“山石阻擋,我沒發現他的身影。不過聽笛聲判斷,他應該是從我們和登丹軍隊的駐點間偏後者的位置經過。算上這一次,他間接幫我們解除了五次的蝙蝠圍攻。”

“為什麽你們肯定是同一人做的?”路玲的視線在他們中游弋。

回答她的是哈維雅:“善弄長笛的只有從前藍色山脈以西的精靈,能馭動物者更是少數,傳聞在巖隱城陷落後,這樣的笛聲再沒出現過。”到後半句,他的語氣略有些悵然。

“巖隱城……”她喃喃念道。

伊隆沒有被彌漫開來的哀傷感染,他繼續拋出最新收集到的零星情報,接下來的一件依然跟笛聲的主人有關:“事實上在銀尖軍團開撥後,七戒靈緊跟著從灰燼山山麓現身向西,結果遭遇驅蝠者,留下了四個,另外三個後退繞路,消失在了魅影蠱惑的山道上。假設這些黑騎士是沖著凱列德他們而去,驅蝠者為銀尖軍團贏得的便不光是時間。”

路玲聽得動容,眼睛掃向他,嘴皮正蠢蠢欲動,不料瑟蘭迪爾似有感應,一錘定音道:“我們的目的就是全力摧毀索倫和他的爪牙,別的無需多管。”

歷經大大小小毀滅性的打擊,半獸人動靜漸消,連帶喜愛啃食屍體的野狼軍團都像一時間銷了聲匿了跡,最後同盟怎會猜想不到,這些被黑暗魔君視為主要兵力的猙獰仆役再經不起揮霍,無論他們的繁殖速度何其驚人,亦貌似無力扳回短時間戰力短缺的局面。

相較下,增援主攻月境的南地人擅用投擲器,登丹騎兵不啻遇上了克星,一系列戰鬥中,相當數量的騎兵失去了戰馬,不得不徒步作戰,實力打折繼而導致更大的傷亡。

比南地士兵還叫同盟軍出乎意料的是一支東方人部隊借助了月塔城內負隅頑抗的黑西方人,戰車民以數行排開的戰車,貼著黯影山壁腳氣勢洶洶沖鋒安納瑞安鎮守的防線環節,高大驍勇的登丹步兵敵不過跳躍而來的鐵刺車輪,兇猛的巴霍戰士揮舞帶勾長矛,接踵撕裂那些躲過碾壓的幸運者的胸膛,他們沒有命喪車底,他們的呼吸凝滯在空中。

只剩短劍保衛的綠精靈終究寡不敵眾,裂口通道強遭突破,黑門失守,一波敵軍瘋狂闖入。

第二紀3438年顯然以一個泛濫的雨季開頭,毋寧說,這些雨承接著上一歲末的沈郁,仿佛他們穿過時間廊,卻走不出絡繹的雨。

是不是海君王終於忍不住釋放悲傷了呢?她無從得到答案。

黑暗人類襲來的消息不脛而走,木精靈軍隊趕忙修築防禦溝壕。

打頭陣的仍是以兩輪坐騎令人聞風色變的戰車民部隊,林地營地與黑暗塔距離適中,所處相對有利的戰略位置,同時容易對外暴露,一小簇戰車兵團率先沖了過來,把原應保持接合緊密的巴霍士兵甩在了後頭,正因為前者的殺伐魯莽,林地戰士才有機會將他們與後者切割開,數個來回,沒能突圍殺出的戰車民均倒於精靈的覆仇劍下,若非巴霍人心有忌憚,未曾不顧一切加入戰圈,林地的第二防禦壕難保不被踏垮。

也因此,不計其數的精靈遺體堆在了這道戰壕之間,只消把頭探出帳篷,一瞥便可望見隆起聳出溝壕的屍體丘頂,出征時規模龐大的林地軍隊竟也到了人手不足的境地,這些來不及進一步處理的屍體上,本已幹涸的血口隨雨水沖刷浸泡,再度化出游離的紅色,散開著、浮動著,漫流至帳外。

“別看了。”

與聲音同步的,是她從後被扳過的身體。

“那看什麽?林地儲君的回憶?”她有多想調笑他,這一刻嘴邊的弧度就有多蒼白。

他難得沒有挖苦她。

於是路玲膽大了,接著問:“你有過丁點疲倦嗎,瑟蘭迪爾?我知道我問得很傻,你是精靈啊。”她的手無意識探向他的臉,那樣的白皙無暇,俊美而高冷,可這一秒鐘,她只感到他的面頰比她的指尖冰涼。

“你會累的。”他拉開她的手,牽著她到案前,獨自坐了下來。

殊不知讓她久久失了神。

精靈的習俗中,單身男女一般是不牽手的。轉念她安慰自己,他大抵只是習慣了她……就像對待一個已經十分親近的人。

被默許一樣,她被半空放開的手,又再失控摸上他的臉龐。

“我很感謝,你出生在太陽破雲而出的年代。”中土長達近五千年的第一紀,唯有在最後十分之一的時間得到日月的臨幸,而他,誕生時就得以沐浴在辰光中。

“為什麽?”

感受著她游走在他眉眼臉頰的指尖由涼轉暖,恍覺這一陣飄浮心間的那一縷虛幻寒意,猶如真的不曾存在,然餘音一落,她頓時像只調皮的兔子受驚欲逃,瑟蘭迪爾莫名遺憾那五只纖指倏地溜走,回神前他一下握住,恍惚間錯覺中,居然被她抽了回去。

“不,僅僅這樣覺得。”路玲眼睫低垂,輕聲笑答。

他未有深究她眼簾底下的可惜之意,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窮追不舍。

紛亂的聲息慢慢停歇,精靈們重新點上了燈火,殘留燈罩的水滴或徐徐滑落,或蒸發作一層淺霧,塗抹在破舊的燈罩上,一豆豆薄光虛弱對抗著周遭的昏暗。

雨過,天未青。

瑟蘭迪爾進入到加倍忙碌的視察和部署工作,很順其自然地放棄了對她的管束,路玲得以邁出窒悶的帳篷,踩上久違的硌腳山地,透著和新鮮一詞毫無關聯的空氣。

很快,她被前方聚集了精靈來來往往的情景吸引了註意。

冥冥中,有什麽牽引著她。

等靠近了中心,她才明白,這就是她這段日子一直想去的地方,林地軍隊的第二防禦壕。

一具具滿布死氣,甚至已經發脹的屍體從她眼前搬過,誰還能將他們跟美麗迷人的精靈聯想到一起?

她壓住翻湧上來的嘔吐感,接著沿溝壕走。

一個個看過去,一些是她有印象的,一些是跟她說過話、讓她聆聽過悅耳歌聲的,而這片凹地上正被清理的屍體不單有精靈,還有人類,會病會老的、意志薄弱的……

猛地她定住身形,蹲下身,捂臉痛哭。

她看到了,她看到他了……

積攢的憂戚傷慟就這樣爆發了出來。

她其實並不特別為誰難過,這都是歷史,被托爾金記載的歷史,另一個時空裏真實發生的歷史,區別僅僅在於其中的人物不再浮於紙墨,他們的身姿他們的事跡比熒幕上的光彩特效更眩目,可為什麽是她?為什麽要渺小如塵的她承受這些,在失去的必然和隨之而來的痛苦面前螳臂當車?難道就因為說不出是對是錯的第一步,她還要被捆綁在已知的軌道上永遠淪陷下去嗎!

十指深深磕入濕濘的巖地,割破流血,她卻麻木地盼著更疼痛一點,深喉發出野獸一樣的哀鳴。

瑟蘭迪爾從未見過這樣的她,不帶纖毫掩藏,沒有故作堅強的鎮靜,淡淡掃了眼斂去了所有壯烈表象的防線,辨不清在羸弱照明下它更似忠貞的守衛,抑或是沈睡的怪物,他握起緊貼身側的手,轉身,那一剎,腦海兀自閃過那因強烈情感波動而蜷縮顫抖的背,那片晃動的漆黑之中他的手曾撫摩過的背。

他睜開眼,哈維雅正默然守在幾步外,眼神恭謹而隱含關切。

“殿下,褐地領主傳來了其他初守精靈領地的訊息。”

他跨開雙腿,石青眼眸恢覆了懾人的威儀。

後面傳來了副官的請示:“需要帶玲回去嗎?”

“有些事只能由我們來完成,對她也一樣。”他可以為她做的,就是給她一個宣洩的空間,別的她不提出,他不會隨意插手。

3438年3月,散布大荒原東面至東海之間的初守精靈聯手,先發鉗制更多緊鑼密鼓準備南下參戰的黑暗東方部族。

夏至日,同盟軍縮緊包圍圈。

翌年,黑暗塔上再次拋下火球和多如牛毛的大石,最後同盟陣亡人數劇增至5萬。

及至安納瑞安遭落石砸中犧牲,同盟軍折員已超6萬,四十天後,獸人連同穿過坑道的殘喘黑西方人,從三個方向對風嘯防線發起突襲,同盟軍艱難告捷。

條件一年比一年惡劣,食不果腹,水流汙染,幾乎每分鐘都有己方的人斷氣,後面頻率慢慢拉長,是敵人戰力不支之故,也是因為他們沒那麽多人可以死了。

所謂的七年,遠比過去的五百年漫長。

那麽他,如何走過這麽多的失去,接受這些尖銳的鈍痛的……磨損?

歐瑞費爾打碎的酒杯碎片已被收到不知哪個角落,在她不知覺的時間裏,他的墳冢前再沒有瑟蘭迪爾的身影。

在消滅了半獸人37萬、黑暗人類10萬後,最後同盟終於目睹索倫邁著拔地13呎的龐大黑軀破鋼鐵要塞而出,黑色鋼錘謔謔掃蕩,他們的包圍圈形同黑魔君的樂園,敏捷的精靈、高大的登丹人、頑強的矮人,統統抵不過索倫擡腳一踩挑腳一踢,擋到他黑錘的都將受贈那儼然死神鐮刀的親吻,九戒靈在外圍傾巢助陣,攻擊此際堪比散沙的同盟戰線。

黑域上空前所未有的混沌,他們腳踏的土地化成了一頭嗜血噬魂的兇獸,厄運山的騷動是它振奮的吼叫,噴發的紅光是它閃爍的炯炯視線,吹息著滾滾濃煙,揮爪刮起霹靂電光,呲牙咧嘴,虎視眈眈。

戰鬥昏天暗地地持續,沒人清楚到底多少同伴倒在了黑暗巨錘之下,他們只知這是最後的宿命時刻,一心前仆後繼,直到吉爾加拉德與伊蘭迪爾迎面左右堵截黑魔君,吉爾王精湛有力的劈刺面對索倫的全副鐵甲無處下手,被輕易提起、合握,施法隕落於暗炎中心,親見好友慘死伊蘭迪爾憤怒沖上,一貫睥睨大地的他這時還不到敵人的半腰,力道更是相形見絀,第一次、第二次,寶劍終是不堪斷裂,被慣性反彈倒地的登丹至高王再趕不及避開轟然擊落的鋼錘,埃西鐸吶喊著企圖覆仇,幾番實力懸殊的混戰,只差一擊就要喪命的登丹皇子臨危攥起一旁斷劍,切斷索倫戴著至尊魔戒的碩大黑指,未幾,他眼前的純黑盔甲迸出數道裂縫,既而擴大,驟然視野一亮,伴隨突如其來的氣波震彈橫掃。

幾分鐘過去,所有人總算緩過神,在突兀的平靜中,同盟軍幡然意識到,他們的最大敵人被打敗了,連戒靈亦遁去了蹤影,四周餘下的便只是惶惶逃散的獸人殘兵,好像多逗留一秒,就會落得有如食人妖受到陽光照射的下場。

3441年,精靈與人類的南征軍近乎全殲盤踞黑域的半獸人。

這場偉大戰役,在中土歷史上被譽為“最終之戰”,至少當時的最後同盟是這樣認為的。

流水緩緩,水面平靜寬敞,北鄰渡口與森林路,東靠與橡樹共生的山毛櫸林,向西眺望連接幽靜野的最高隘口。

在如此靜謐的河谷左岸,一個翠鳥鶯鶯鳴唱的清晨,瑟蘭迪爾帶領下不足八千人駐紮安頓的第四天,迎來了他們的王後和公主。

下葬歐瑞費爾的儀式早在昨日傍晚就緒,他們籌備好一切,就是為了等她們與先王最後見上一面,盡快讓他的軀體得到安身,自此庇佑他的領地和世代子民。

路玲還是第一次看到芬溫如斯哀傷的面孔,不,已經不能簡單用這個詞形容了,她再不能從那雙昔日熠熠動人的灰眸裏尋到半星光亮。一步後是寧尼琦絲,林地的彩虹此刻正閉目泫然。

即使不用雙眼收納她們的神情,那深沈到無以成言的悲傷也在真實地沖刷著他,丁點不在乎他是否不堪承載。

往時可作他後盾的母親,這時候早沒有了他熟悉的淡靜和堅韌光暈,可是當她走向自己,他敞開懷臂的一刻,瑟蘭迪爾還是傾盡愛意和憐惜地用力擁住了她。

也是在那一刻,他感知到母親的離意。

芬溫似亦察覺了這一點,毫不隱瞞地莞爾道:“我想到你父親可能重生的地方。”

“阿門洲。”那個已在世界以外的極樂之地。

“寧尼琦絲將與我同往。”

挪過視線,與那人如出一轍的青眸一眨不眨和自己對望,他看出了妹妹眼中的不舍,但他仍朝她點了頭。

心碎聲在她胸間木然清響。

晃神間,寧尼琦絲來到了她跟前,簡單的行禮後,路玲未想她提出相抱的請求,自是欣然答應。

但她更沒料到,簡單的一個擁抱,也能叫人頃刻悲傷。她聽到自己顫聲問:“你們何時出發?”

“元旦。”路玲用力閉了閉眼,又聽寧尼琦絲淺淺低語道:“緊接陰暗早晨後,是燦爛的晴天。黑暗既已消逝,太陽不再蒙影,你就陪著他,迄止那一天來臨。”

她不解“那一天”所指,帶著茫然看過去,瑟蘭迪爾仍與王後細語,明明還有好一段時日,他們卻像要把要囑托的要約定的,全在今天一次過交代。那種無能為力的痛苦,又再一點點焦灼她的靈魂。

“我會陪他,直至再沒辦法停留。”這句話,宛若誓言,亦似詛咒,耗盡了她的力氣。

跟隨芬溫西渡的隊伍已在前往精靈港路上。

路玲和著室外蘭花上的晨露泡了壺花茶,配上幾款堅果醬面包,送到了國王的書房。現在,它是屬於瑟蘭迪爾的房間。

七個月前正式繼位的瑟蘭迪爾,如今坐在他父親空蕩的書案前,沈默註視著手中的白銀項鏈。

“母親沒把它帶走。”他說。

將茶壺和盤子小心放下、擺置,她慢慢接道:“也許是她覺得,這個最有價值被留給你。”

一室沈靜,良久。

她很上道地靠過去,繞到木椅後,小手輕輕地、輕輕地,捂住他的眼。

“請盡情感受王後留存的愛。”一絲雨後初晴的弧度在她嘴角綻放,或許天空依舊陰翳,日光尚不夠熱度,可只要兩人依偎取暖……“瑟蘭迪爾的回應現在只有瑟蘭迪爾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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