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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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鐲頂著兩只脹眼泡回房時,玉墜兒也才剛剛進屋。脹眼泡此時可沒心情細想,之前姜通治說她親眼看著玉墜兒上樓,結果她走到現在這時候才進房間是怎麽一回事兒。

兩人在房裏錯過身,承鐲便直接仰躺到了榻上,一動不動。

玉墜兒凈了面,習慣性的給手上擦了些霜,這味道香甜,玉墜兒曾說會讓她更容易入眠。

沒人說話時氣氛低迷,玉墜兒心裏惴惴,“不洗漱便要睡了麽,外頭滾了一整天,怪臟的。”

這頭承鐲破天荒的沒理她,將榻上的被子一掀,自己整個裹了進去。

這感覺仿佛是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這倒讓玉墜兒心裏更覺得不安了起來,本想再詢問她幾句,承鐲已經翻了個身,將後腦勺對準了她。

擺明不想多說的樣子,玉墜兒也只好識趣兒的不再多問。小心的不弄出聲音,悄悄熄了燭火上榻去了。

不出一刻鐘的功夫,玉墜兒便聽到了承鐲那頭均勻呼吸的聲音,甚至還打著淺淺的小呼。她失笑出聲,感情是累壞了,睡得也快,脾氣也臭,還不理人了。

她搖搖頭,不再多想,蹭著被面舒服的睡了過去。

可能晚上那場痛哭真是讓承鐲精疲力竭了,夜裏睡得出奇的快,後半夜又做了個夢。

對於此時的承鐲來說,那倒是自己從來從來不曾看見過的場景。

京城位置靠北,冬季下雪天裏,一腳踩進了雪堆,直能沒過了膝蓋去。身著紅袍的女子在這樣的天氣裏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手裏牽著的馬兒噗嗤噗嗤吐出一串串的白霧。

女子嗓音不那麽悅耳,鼻音略重,臉色也是不尋常的紅潤,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刮在石板上的金屬片,啞的厲害。

“年年都要上這兒來一趟的,今年也不能例外。”女子見馬兒停著不願意走動了,狠拽了一把,“哥哥出門在外依靠不上,我又生病了都不準我出門,可是不行啊白玉,若是不給他們送些過冬的銀錢,孫娘娘一家這樣的鬼天氣哪能熬得住。”

承鐲在心裏對自己說,哦,又見面了——莊姜。

孫娘娘是誰呢?承鐲努力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一個人來著。自己好像是認識她的,再往深了想卻又什麽都不記得。

“白玉,你別打退堂鼓,我現在也害怕,我就剩你了,咱們一起,我都看到孫娘娘家的煙囪頂兒了,你快走啊。”莊姜的馬死活是不肯動彈了,她一個人又不敢走,心裏沒底就靠這匹從小養大的馬兒壯膽。它不走,她也不敢動彈了。

抽了它幾鞭子也不頂用。

莊姜急的團團裝,冰天雪地裏出了一身的汗,竟然還覺得自己感冒癥狀緩和了些。

後面噠噠一輛馬車跑過,莊姜回頭張望。趕車人的眼睛眉毛都給遮成了白色,胡子也凍成了冰碴。

她一個姑娘家,膽子雖大,也不敢在這樣的天氣裏隨便跟人搭話。扭過頭繼續跟白玉說好話,要它快快走。

“姑娘!”馬車上下來個少年,高高瘦瘦的模樣,兩手圈在一塊兒,說了幾句話還微帶了些喘,“雪天走馬不易,雪大分不清路,小心給誤在雪裏。”

莊姜直皺眉頭,白玉很有靈性,應該也是不願意自己再在雪地裏亂竄才不願挪步了。

索性給白玉扔在原地,莊姜回身跑到那少年面前。

“小女莊姜,是莊伯陽的親妹妹,您知道莊伯陽麽?”莊姜自報家門,其實是怕來人不是好人,先用哥哥的大名鎮住他。

少年笑得開心,“在下夏侯陟,是夏侯瞻的親弟弟,你知道夏侯瞻麽?”

莊姜直接給嚇傻了。

夏侯瞻她當然知道,當朝太子麽,也是哥哥的摯友。既然是太子的弟弟,本朝一共二位皇子,那麽眼前這位……

夏侯陟給她擠擠眼,“前面莊子是我哥哥的,姑娘不怵便隨在下來吧。”

雪天路遇二皇子,這種運氣不是誰都能有的。

莊子裏早給備好了熱湯姜茶。莊姜自然是不敢在別人家裏沐浴的,草草咽下姜湯便坐在一旁等雪停了。

“姑娘等不了太久,伯陽兄與大哥二人今日與我約好要在這裏同聚,一會兒應該就要到了。”

莊姜暖和起來便有些困倦,聽了他的話放心倚在墻邊瞇瞪起來。

身邊圍著的火爐嗶啵有聲,這種環境下,最適合躺在家中賞雪了。夏侯陟很有閑心的,不知從哪裏找了把白面兒的紙傘。

傘柄上了油,光滑可鑒,他十指蔥蔥在那柄上來回撫了撫。從手邊拿了支極細的筆,細細在傘面上描了起來。

莊姜睡醒的時候,夏侯陟還沒有收工。她小心的蹭過去看了看,那少年認真的忙著,一點兒沒有被打擾到,一筆一劃有模有樣。

莊姜覺得他這時候,真是好看。

傘面不平,其實並不好作畫,偏他畫的細心猶如在平面一般。畫上是個少女的背影,一手揚著不知在幹什麽。

莊姜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麽,只好假裝又去烤火,眼神偷偷瞄向夏侯陟這邊。

哦,少女手中原來是牽了匹馬!

牽馬的少女?

莊姜渾身一震,本來就頭暈,此刻更覺天旋地轉。

少女披著披風,被風雪挽起了一角。夏侯陟動筆在那少女身上填了幾筆顏色。果然,紅披風的少女英姿勃發,那大紅的顏色閃的莊姜眼都要瞎了。

莊姜咽了口口水,捏著自己披風的手抖了抖。這畫上背影分明就是自己啊。

夏侯陟極認真,莊姜在身後的動靜完全無法將他帶回到現實之中。雪地裏朦朧的風景,風景中的紅衣少女,一人一馬落難天涯。好一會兒,夏侯陟方才停筆,將那傘在手中轉了幾轉。大概是滿意極了,愛不釋手的左看右看,倒是不顧及畫中人在後面已經尷尬到不行的表情。

“二皇子。”莊姜被無視良久,十分正經的語氣。

夏侯陟小心翼翼將傘撐了立在一旁,卻也不回頭,“別心急,瞧這雪下的這樣大,這美景幾年裏也就只能數得上今天。”

“是挺美的。”站起來向窗外望了望,千裏萬裏滿目皆是白色。這樣純粹的顏色正正好,將人的齷齪心思也遮掩了個幹凈。

“太子與大哥還不來麽?”美景當然好,顯然莊姜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面。

“會來的吧,他們倆都不是食言而肥的人。”夏侯陟終於回頭看她,“要不要出去走走,你看我這把新畫的傘剛剛好派上用場。”

莊姜生病不舒服,本不願挪動分毫,可夏侯陟沒給她拒絕的機會,自己一個人先行出了門,在門外伸手給她招了招。

兩人並肩站在院中,而後擡頭看傘上落下的雪花,看紅衣少女倔強的背影。莊姜伸手在傘面上戳了戳,“畫的真好看。”

夏侯陟用不撐傘的那只手將莊姜的手拉了起來,將傘柄交給她,“你喜歡,就送你。”

“是你剛畫好的,我怎麽好意思……”

兩人雙手交握,這還是莊姜除自家哥哥之外第一次離一個陌生男子這麽近。

“原本就打算送你的。”夏侯陟輕快的說,“你跟我來。”

他牽著她的手,不曾松開。這種狀況令人混亂,莊姜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或者說如何拒絕。

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身旁牽著自己的這個男子他是否真如他所說,就是本朝的二皇子。像是一場令人著迷的冒險,莊姜覺得她只是在跟著自己的心走。

心說,該停下了。

果然,夏侯陟停到那間屋子面前,門上沒有鎖,整整下了一天的雪,天氣暗的好像已近傍晚,屋裏比起外面暗了不止一個色調。

適應了下屋裏的光線,才看出來這裏陳設構造,分明是個書房。墻上大大小小掛滿了各式各樣,不同風格的畫作。風灌進屋子裏,吹落案上一沓尚未作裱的作品。撲棱棱像一只只不怕人的白鴿,急轉幾下落在莊姜腳邊。

彎腰拾起那幾張紙,那熟悉的身影一幕幕像排練好的折子戲,在她面前粉墨登場。

如果說,這戲裏面所有的女主人公熟悉的讓人覺得可怕,那麽這會不會是個夢境?

“比起上一次相見……”,莊姜聽到夏侯陟在耳邊低語一句,“又白了些,卻好像更瘦了。”

這個夢實在做的有些長了,夢裏莊姜頭痛欲裂,看著眼前的夏侯陟好似不斷分裂,變換成別人的模樣,又變回他自己。

夢中人那些痛苦正被承鐲真真實實的經歷著。昨夜在外面吹了風,睡著半夜便發起高燒。玉墜兒是被承鐲的夢囈吵醒的,她糊裏糊塗的要水喝,玉墜兒起身看到的便是滿頭大汗,渾身像是水洗了一般的承鐲。

這麽的燒下去,還不把人燒傻了?

玉墜兒大半夜亂闖去太子那裏搬救兵。外間侍衛給她攔住了,等著通傳。太子也沒叫她等太久,起身草草披了外套便趕忙叫人找大夫來。

好在隊伍裏早早備下了太醫,正解了這急情。

承鐲這病來的急,半夜裏手腳撲騰的說起胡話來。太子湊上去細細聽,唯聽到幾個不連貫的短句。

她說,“二皇子……這畫中人……大概也是我吧!”

太子的心頓時涼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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