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燒了一夜,臨近中午承鐲的狀況稍有緩和。有太子在,玉墜兒一直緊繃著神經。她本就是個莽撞的性子,手腳動靜也大,緊張起來更容易出錯,乒乒乓乓簡直就沒停下這動靜。

太子這頭著急上火無心理她,也被煩的忍不住喝她出去。

玉墜兒幾乎是立刻就退了出去。臨走前一個回頭,猛然瞧到太子對著自己怒目而視,這時候唯剩下夾著尾巴遁走了。

該來的總會來的不是?太子憂愁起承鐲那句“二皇子”來。這秘密今天露一點兒,明天露一點兒,早晚要將他與伯陽二人逼瘋。伯陽早前看承鐲好轉,便忙著丐戶的事兒去了,留下太子一個人頭痛不已。

她嘴唇幹的的浮起一圈的白皮,太子用小鑰匙給她餵了些水。

正渴的慌呢,承鐲伸出舌頭舔了舔潤濕了的嘴唇。太子見她轉醒,先放下了手中的小碗,“終於是醒了,半夜上說胡話要把人嚇死。”

“奴婢做了個奇怪的夢。”承鐲抿了抿嘴,眼神緩緩垂落,終於與太子交接。

“有多奇怪?”

“顛覆了奴婢整個世界。”她聲音突然有些疏離淡漠,看他的眼神帶著從未有過的審視。

“夢是假的啊,醒來之後才是真的。真的世界,真的人。”

承鐲笑了一下,笑得十分勉強。“奴婢還想多喝些水。”

“好,餓不餓呢?”

“不知道有沒有油黃瓜呢,真想搭配些小米粥來吃。”

“好。”

兩個人都懂這種默契,承鐲說什麽,太子都會說好,或許生病的人總是有某種特權。

“我去弄來。”太子殷勤的起身張羅,沒看到承鐲偷偷濕潤的眼角和不經意間滑落的一滴淚珠。若不是真傷心到了極致,或許真該以質問的語氣逼迫他,要他給自己個明白。可如今這渾身無力之感,催的人心跳都比平日裏沈靜了三分,竟不知要從何“逼”起了。

承鐲吃著那幾樣清爽上口的小菜,卻覺的毫無開胃之感,哪有食指大動的沖動,勉強填肚子而已。

吃罷了飯,太子沒有讓撤下榻上擺的飯桌。反而著人擦幹凈後,擺上了筆墨,本欲要送客的承鐲也疑惑重重。

“承鐲你知道,九九消寒圖麽?”

“當然了,應該沒誰不知道數九吧。”承鐲披了外套靠在榻上,額上還冒著剛剛吃完飯熱出的粒粒汗珠,嘴巴卻好像要粘在一起了的無力。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個字,每字九劃共九九八十一劃,從冬至開始每天寫一道筆畫,每過一九填充好一個字,直到九九之後春回大地。”太子一邊說一邊在紙上描起這九個字。“這便是寫九,對不對?”

承鐲嗯了一聲,將寫好的九個字接了來看。“如今秋天還不曾過完,數九早了些。”

“我們不做九九消寒圖,重新寫一個。”太子停筆認真想了想,在紙上寫了個“南秋誤美畏怒盼故音”。

太子自己寫完了還不算,將承鐲攏在懷中,兩手相握,攜著她一起重新又寫了一幅。

“我們來做個約定吧。”太子喟嘆一聲,似乎也是百般掙紮,“九九歸一,我們也每日一起填這一筆。寫一筆,孤就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完成的那一天,孤希望你的決定不是要離我而去。”

他將她有些不太配合的身子扳正,又見她低垂眼瞼,一副並不願意發表任何意見的懶洋洋的樣子,“有什麽話說麽。”

她賭氣的將他推到一邊,隨手拿起剛剛放下的那只筆,在“南秋誤美畏怒盼故音”的美字上,畫了個大大的叉,勾了去還不算,在旁邊端端正正明目張膽的寫了個“姜”字。

太子卻好似料想到這一幕似的,毫不意外的樣子。承鐲丟了筆便瞪他一眼,這副表情可不像是要合作的樣子。

他拉她推拒的手,以認真而絕對的姿態,“我們一起經歷的雖不算多,美好的回憶應該占了絕大多數,孤就用這絕大多數懇求你,再相信孤一次。”

他和風細雨,強過兩人吵鬧拉扯,面子上不知好看了多少倍。承鐲也奇怪的極吃他這一套,他一服個軟兒,索性自己連魂兒都要跟著一塊兒跑了是的。

承鐲還要犯矯情將他的手拍下去,扭過身子不看他不理他。

她撅著嘴,眼神卻是繳械投降的柔軟,即使是她這小小的矯情,太子也是極喜愛的。從背後輕輕擁住她,下巴在她肩上一點一點,不敢使多了力氣,只是有那麽個意思而已。

“你累著不用說話,聽便好,好不好。”他抱著她搖了搖,承鐲不回應他,心軟了嘴還硬著,目視前方腰背挺的倍兒直。

“伯陽有個小他八歲的妹妹,就是莊姜。”

莊姜這個名字從太子口中說出來,還是讓已經稍稍釋然的承鐲心裏有些不舒服。

“你一定聽說過這名字。”太子卻不理漸漸有些失神的承鐲,自顧自的道,“六年前曾有一場大戰,伯陽那時初登大都督之位,坐鎮大都督府一月有餘,被委派前去上水指揮這場,迄今為止我朝最為艱難,範圍也最大的戰役。而那時,莊姜與晉王婚禮籌備已經提上日程,她應祖父之願,從臨南出嫁。”

這一段,承鐲已經了解過了,甚至比太子所述更為詳盡。

“雖是一路,但伯陽率領大軍南下比莊姜早了一日,就是那一日的告別,不曾想終成永別。”太子嘆了口氣,“上水之戰打的極為艱難,多虧伯陽調控有度,當時情況依然以我朝更有明顯優勢。未曾想,留族人就是趁當時我朝兵力集中與上水,竟夥同臨南內奸細裏應外合,直接占領了臨南城。”

“莊姜也在其中?”

“沒錯,莊姜被留族人逮了個正著。留族人以此要挾大都督停戰受降。臨南那是我朝的南大門,怎麽可能輕易就拱手相讓。也便有了後來,孤力保臨南王殺他個回馬槍的事兒。留族人知道事情不宜拖延,速戰速決當才能解他上水的困境。這種情況之下,臨南被圍成了孤城,留族人也沒放棄以莊姜做餌的計劃。”

太子突然到此打住,將聽得正入迷的承鐲的雙手捧到胸前,“承鐲,你是女子,你能想象的到莊姜被俘那種無望的感覺對吧。”

承鐲居然無意識的點了點頭,那種恐慌的快要窒息的感覺,差一點淹沒了她的頭頂。

“孤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怎樣對待了她。但聽說留族人有一狠辣的計策。臨南城外我方兵馬攻城門之時,傳出了莊姜被捆在門上的傳言。”

“捆在城門之上麽。”

“手腳張開,門縫之間,將她鎖在那裏。”

“為……為何這樣?”

“這一招防止我方強行攻入,人入,則莊姜定被撕做兩半。”

“嚇……”承鐲噎了一下,這應該便是“門裂”了,“這一招雖然免不了被人唾罵,但卻極其有效吧。”

“當然,即使伯陽不曾親自督戰臨南,臨南王也不敢用莊姜的命開這玩笑。即便不是莊姜,任何一位臨南百姓被如此對待,又有誰能殘忍的這樣殺害一個無辜之人呢?”

“後來呢,後來莊姜……”後來她又是如何葬身臨南的呢?承鐲沒有問出口這句話。

“後來,伯陽無暇顧及之餘,皇父背著伯陽下令要臨南王迅速反攻回城。”

那封密令內容後來被自己查了個清楚,其上“更待何時”四個大字,被寫在東宮奧室一整面墻上,那是警醒太子的一面大鼓,時不時在胸中擂動不止。

“所以,臨南王真的攻城了?”

“沒有,還沒來得及部署,莊姜便去了。”他好似背負千斤重量,壓迫的彎下脊背,將頭靠向她的胸懷,“孤從前以為,要一個弱女子自殺,自毀容貌,並且身中三十六刀,不是經受過多的侮辱,沒有人能下的去這個狠手。臨南所有百姓都傳言,莊姜受了留族人的侮辱,悲憤難忍,自殘以正清白,並為她傳記一首,寫進了惠通縣志。”

“三十六刀?”承鐲突覺感同身受,痛她上下牙齒都戰栗,懷裏的太子擁住她,給了她一絲無言的支撐。

用這樣的決絕的方式解決生命,莊姜她不虧是大都督一母同胞的妹妹,稱得上是一位血性的烈女子了。

“後來孤方才知道,莊姜之死,應該是知道了自己被國家所棄,傷心失望又悲憤於門裂帶來的侮辱,最終選擇了這麽一種方式,與所有人訣別。”

一個被國家放棄的女子,被異族人掛在門上羞辱的女子,莊姜的一生的終點竟然是這樣一種悲慘景象。

太子擡起頭吻了吻莊姜皺起的眉頭,接著滑到她唇邊細細的研磨,一滴晶瑩的淚珠落到了二人唇邊,鹹鹹的味道,卻解了承鐲內心最幹涸一塊地方的渴望。

“我們要好好的,是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