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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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通治可沒敢直接上大都督府回消息。

剛出東宮,又進大都督府,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出點什麽。

太子既然不允許有第三人知道這次的消息,那麽自家大哥也被姜通治排在外人的範圍之內了。這種主子的秘密除了我,沒有被人知曉的自豪感,直讓姜通治感到從未有過的揚眉吐氣,甚至在大街上邁起步子來都比平時跨的大!

就這麽邁著四方步,悠閑的踱進了一家酒樓。那酒樓是老字號了,名字也有意思,叫“小八仙”。

“小八仙”家生意做的大,迎來送往皆是貴人。人多且雜,在這裏官員碰面的概率比府衙還大,官場上的風吹草動,堂裏的店小二門兒清。“小八仙”可是廟小來頭大!

太子與莊伯陽早有約定:消息十日一交換,若是急情可暫由姜通治大哥代為轉交,而小八仙就是消息傳遞的據點。

今日正正好是逢十的日子,二人都要如約到此一聚。

“小八仙”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爆,莫說雅間,廊上都擠滿了人。

“姜爺來了,爺辛苦,裏面坐。”一見是姜通治,那店小二趕忙放下手中正要傳的菜品,先將其迎上樓去。

姜通治擺足了大爺款,楞是在一眾人擠人的小走廊裏,左搖右晃的晃進了裏間雅座。當然踩了無數人的腳的同時,也遭了無數白眼。

姜通治敢這麽嘚瑟當然也事出有因,這間小八仙是太子名下的產業,如今為方便記在了姜通治名下。他在這片地頭那也算是山大王一般的角色。

姜通治撩了撩雅座的門簾子,看了眼裏面的人,沒急著進去。沖一旁招待的小二耳語了句,“盯好了,誰也別靠近這邊,酒水不用上,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見。”

說完便收起嬉皮笑臉的顏色,整了整衣服才進了雅間。

雅座裏坐著的正是大都督莊伯陽,一身便裝。因為身形高大,背光坐在那裏,將窗外的陽光堵了大半。莊伯陽手型如他身材般高大,兩手攤開擱在桌上簡直能遮住半拉桌面。

姜通治可是聽說大都督一手呼在敵軍臉上,直接將人家打成了聾子。這麽個英武的形象令他視莊伯陽從來猶如神祉,尊貴如太子姜通治都敢逗悶子,唯獨對莊伯陽不敢造次。不僅僅是氣場問題,更多的是對於這個人戰績的崇拜。我朝建國三十餘年,西道以定西為主之八座重鎮,五座是由大都督主持攻下,在他任職期內,西道才算是真正盡數歸附。

六年前臨南一役,臨南幾乎盡入敵手,大都督手下最得力副將被割下人頭,掛與城墻示眾。臨南千餘百姓慘遭屠城,幾乎絕跡。彼時大都督正於上水作戰,無奈只得異地調兵指揮,竟最終將臨南奪了回來。當然受降敵軍幾乎被趕盡殺絕,敵軍首領也被剝了人皮。

他在戰場上是絕對血性和血腥的代表。只是那之前,原本只是冷血,如今更像是嗜血了。

“來了。”莊伯陽只是擡頭看了眼姜通治,簡潔的甩出一句話來。

姜通治可不敢再得瑟造次,略顯示好的點了點頭,撿了離他最近的位置坐下。

姜通治從前可從沒離他這麽近過,莊伯陽不知他又有何意,挑了一邊眉毛,擡起一手本想拿了幹凈杯子給姜通治倒上杯茶,結果姜通治嚇得往後一縮,差些仰面倒下。

姜通治明白狀況後有些尷尬,坐正了身子,略微前傾向前,“情況很是特殊。”努力渲染一種地下工作者,接頭緊迫的氣氛。

莊伯陽聽後果然跟上節奏也湊了過來。

“太子只說了句:人,他已經找到了。”

莊伯陽有一秒的楞神,正為傳遞秘密而得意不已的姜通治,看到莊伯陽死死盯住自己的表情,腦後有一滴冷汗留下。

這不過是在內心稀釋過濾了無數次才擺在臉上的表象,此時莊伯陽的心裏何止是氣血翻湧。

見莊伯陽依舊是那副呆楞當場的傻樣子。姜通治趁熱打鐵,接著補充了句,“太子還過問了納妃親迎的守衛隊伍,要大都督務必上心,我想您親自上陣最好不過了!”

太子這一番授意,多半是已經給自己鋪好了路。莊伯陽左手不自覺有些顫抖。

左臂有傷。

還是攻上水那次與敵軍對壘,兩軍交戰正酣,後方來報臨南失守。臨南數千百姓慘遭血洗,其中也包括吾妹莊姜。

不過只是個閃神,敵軍一桿梨花槍使了一合鳳點頭的招數便直刺進左臂,反手一挑立刻去了片肉。心和身同時劇烈戰栗,不是痛的,而是怕的!

只是口有些渴,左手想要去拿杯水來喝。只是杯在嘴邊,水卻灑了滿手。

一向沈穩自重如大都督,此刻眼眶微紅,神色卻是溫柔。

姜通治被自己的偶像大都督嚇得半死,男兒有淚不輕彈呀,何況是他鐵血將軍。

之後只是莊伯陽回了句,“知道了。”便迅速起身離開。沒給姜通治留下八卦的機會。

只是在轉身處嘴角含笑,終於等到這一天,六年了,飽嘗心酸失望,竟然真的給他等到了這一天,莊姜真的還能重活?沒見到她人之前,莊伯陽雖是高興,卻也是仿徨的,生怕一切不過水中倒影,鏡花水月一場空。

姜通治目送他離開,撇了撇嘴角,心想大概這些牛人的心思都玲瓏又婉轉,略微還有那麽一點變態?鐵血柔情,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看到他眼眶紅了,絕對沒看錯!

大都督桃花要開了?

跟太子?

這都麽亂七八糟的,姜通治打斷自己放飛了的思緒。主子知道得扒了自己的皮!

今夜都督府將士均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巡夜!

只因大都督突然加入巡夜隊伍,將士們恨不能眼睛都不要眨一下的上了直。

金吾衛與五軍大都督府屬衛鎮撫六十人,共分了二十直,每直三名鎮撫代領九名士兵進行著例行的巡視。

三更領了辰字號牌,一小隊人往九門去換班,九門那邊正有人等待交接。見來人是大都督,一眾人連忙請安,“大都督今夜怎麽出來巡夜了,最近太子大婚,都督白天裏不要上直了麽?”

莊伯陽交了令牌,跟下了直的守衛話起家常,“睡不著,不如來看看,在皇城腳下待了六年,說來還沒能領略一番皇城風景。”說著,竟然還隱隱有些笑意。

將士們都有些受寵若驚。

夜裏上直辛苦,尤其九門守衛,夏季裏蚊蟲叮咬外,冬季裏寒風陣陣,困頓襲來若是被巡撞官軍遇上還得背上個瀆職的罪名。大都督平時體恤屬下,但夜裏巡防次數不多,畢竟白天裏府衙事物眾多。如此,在晚上碰上大都督的次數屈指可數。

莊伯陽覺得,今夜皇城裏月亮好似格外的圓。那是因為遠處的宮禁裏不僅有自己要戍衛的這個國家的當權者,原來還有自己的親人,吾妹莊姜。

“交了班快些回去休息,家裏妻小怕是還給你們留著門,別讓他們等的太久了。”大都督又給幾個下了直還在陪自己賞月的將士多說了句,那幾人才列個隊齊整的敬禮遠去了。

別太久了,吾妹莊姜也別讓哥哥等太久了。

承鐲下了直,正回到處所裏準備休息,太子那邊突然尋了人來傳她前去書房回話。

連連應著,承鐲在處所大大伸了幾個懶腰,才匆匆出了門。

書房裏點起了燭臺,白色的形制頗大的蠟燭,用高釬插固。那一根嬰兒手臂粗細的白蠟,將室內照的亮亮堂堂。

太子正埋首奏章之中,聽見響動才擡頭揉了揉眉心,打量了承鐲一眼。

承鐲也已經聽說,萬樂帝已經將戶部部分事物交由太子打理。戶部執掌之繁,要調節民利,要配置資源還要鼓勵生產、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但其實戶部只有調度權,卻無決策權,因而要揣摩聖意,小心翼翼不能觸了皇帝的逆鱗。發展到如今,戶部官員結黨互庇,擾亂聖聽,官員們結成一張榮損共益的大網,牢牢扣在了皇帝的腦袋上。

太子正為戶部結黨之事憂煩不已。手中的消息是他可憐的十二皇叔竟然在饑寒交迫中病逝了,簡直讓他覺得連呼吸都是疼痛。這哪裏像是河清海晏的帝國,簡直是個替官員盈利的機器。

這個時候他竟然只能想到承鐲,或者說是想從承鐲那裏尋找到些許安慰。

“你說,人的名字這個代號,到底有多重要?”

承鐲知道太子此時在向自己問話,小心斟酌了下,“太子這樣問,說明名字便是重要的,它是一個人最初的尊嚴,一個人如果自己都不知道如何稱呼自己,那他活著在世上便什麽都沒留下。”

太子其實明明知道承鐲會怎樣說。誰都明白這個道理,那戶部的那些官員竟然不知麽?不知便不配做這官員了!

他想傾訴,也便慢慢的講述著一個與他相關的匪夷所思的故事。

“孤的十二叔,出生不久生母勤太妃母家獲罪,是先皇最不重視的皇子。十二皇叔日子過的艱難,成年開牙建府後,又與父皇不虞。皇叔的兒子出生後,按例需由戶部擬定名字,但戶部侍郎黃慶竟公然攜名要價,皇叔因為支付不起高額的‘起名費’,皇叔之子便一直沒有正式名字。皇室之中,沒有名字不上玉碟便沒有俸銀。這種狀況一連持續了十多年,皇叔一人供養全府,日子捉襟見肘,最後竟因無錢治病而病逝府中。這種事情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故事聽來匪夷所思,身為皇室尊貴的儲君哪裏想到帝國已然昏聵至此?太子狠狠將手中的硯臺摜倒地上,仍又不解恨的樣子,便在那硯臺上狠跺幾步,“孤要狠狠的查!查它個清清明明,天下盛世豈容這些獠人撒野!”

太子這次被氣的不輕,獠人這種侮,辱性的詞語都用上了。說來簡單,查?怎麽查?往多深查?只查戶部還是六部一鍋端?哪裏那麽容易,何況儲君再大,也不能跨出自己職能範圍,管到天邊去。太子恐怕更多的是身不由已的那種無力感,挫敗感。

金約默默上去收拾了那支離破碎的硯臺,向承鐲使了個顏色,便慢慢退了出去。

承鐲實在沒有那個勇氣上去勸勸太子,只能盡量縮小自己的目標,生怕太子遷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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