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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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通治可真是開了眼界,文人相輕,即使面上和諧的二人,私下裏其實互有諸多怨言的不在少數,今天這麽著就把兩個臉紅脖子粗的老學究制住了?

反正姜通治是沒看出來何為一半真一半假。

那長胡子的學士,點了點一旁的姜通治道,“就說這鳳翔侯一貫是癡迷齊之冕的書法,姜瘋子的名號如雷貫耳,怎麽就舍下如此有名的《吳王拜帖》,送進詳文閣來了。原來還是不忘擺我二人一道,弄了這麽個真不真假不假的貨來。”

“老師可得給學生細說說,怎麽著算是半真半假,學生眼拙,可真是沒看出來。

姜通治稱老師的那位長胡子的老頭名為胡盟,曾引薦姜通治為太子效力,對姜通治算是有知遇之恩。

“你這問題先稍候,倒是要請問這位女官,你怎知這幅《吳王拜帖》是幅半真半假的作品?”

胡盟很是好奇,自己也算是在這書畫這一行浸,淫,了幾十年了,自己都需審視半晌的作品,這女娃不過掃眼一瞧,就知是半真半假,豈不讓人難堪?

胡盟點了的名的女官便是新任掌籍羅承鐲,羅女官。

“胡老在書畫鑒賞界的威望和學識,一直是承鐲所敬仰的。”

承鐲先是給胡盟這等才氣與傲氣並重的文人帶上高帽。其實他們的心理極好琢磨,不過就是不甘不平,那你滿足他的好奇心,讓他覺得你不過是撿了漏,這以後承鐲的日子想必要好過的多。

“其實也是承鐲用了些取巧的方法,您看這幅帖子,上有印信林林總總,七年前臨南王曾在席間展示過這幅帖子,本朝書法大家傳音見過後稱之為‘古今第一帖’,並且為之題跋,當時有人曾數過那帖上蓋印之數,足有二十二枚之多。七年間這幅帖子經過多少人手,那印數只會多不會少了,此刻數來卻只有屈屈二十枚,要麽這幅根本不是真跡,若是真跡那就是印信部分被人裁割,拿去重新作偽了。這便是承鐲最初的想法。”承鐲說來有理有據,眾人聽的都一齊點了點頭。

“你說這是半真半假,那也就是說這是用了真印信與假文章所做偽作了。”胡盟頓時來了興趣,“你細細說來怎麽個辨別法。”

“承鐲其實並不敢十分肯定,剛才那一句半真半假之言也只是猜測。《吳王拜帖》經手過不少藏家,藏家後又求得的名人題跋,名人在書法造詣上各有高低,其中最為出名的乃是大家傳音,現在這幅作品上並沒有傳音當日所做題跋,應該也是被割了去做其他偽作。既然最著名的題跋無法來鑒別,那就用最不出名的好了。大人不知有沒有聽說臨南王妾侍之印。”

胡盟聽到這裏哈哈一樂,“那自然是聽說過的,臨南王此人不通文墨,暴殄天物,在此珍品上用印也毫不講究。”胡盟其實也是用這臨南王妾侍之印來判斷這畫為真跡的。

“臨南王夫人胡氏也曾在這帖上用印,印上只有福祿二字,但是這印卻稱為‘葫蘆印’。旁人或許不知這印是何樣式,但在臨南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臨南方言中‘葫蘆’與‘福祿’音同,所以這印是葫蘆形狀,但刻字為‘福祿’二字。”

說完,承鐲在那帖上一指,正指在那滑稽的“葫蘆”形狀上。

“這半幅可以說是真,那假又假在哪裏?”一直沒有說話的另一位學士終於忍不住加入這場鑒賞會。

“承鐲之前說過,其實我並不知它到底是不是真品,但是連傳音大家認定的‘古今第一帖’都留不住傳音的題跋,承鐲不知還有其他什麽作品能比得上‘古今第一’。故而只是猜測,這帖子想必只是摘了原作部分印信與題跋,但是齊之冕的原作絕不是這一幅。”

“雖然不甚嚴謹,但也算是一番精彩推斷了。”那學士給了十分中肯的評價。

承鐲自知,比鑒定自己恐怕連這二位的腳後跟都比不上,不過是腦筋轉的快些,人家這話還真是一點不冤枉她。

“當然,從專業角度,承鐲恐怕再有二十年都比不上二位學士,不過是碰巧而已。”

胡盟沖那學士打鼻子裏一聲冷哼,最是瞧不上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姜通治心道這詳文閣內臥虎藏龍,果真不同凡響。

“女官妙思,真是給在下開了眼界。”姜通治恭恭敬敬的一揖。

承鐲連連擺手,“實在也是連蒙帶猜,實際的鑒賞手段其實很是拙劣。”

這一幕完整的被太子看在眼裏,果真是環境改變人性。今日若是莊姜論那一番話,必然要知無不言,狠狠顯擺才好,哪會這樣謙虛謹慎,恨不能說自己就是一無所知只是蒙對才算。莊姜肚子裏沒有二兩磨,人嬌俏又滑頭,要說這樣一大段論斷,估計也是要去了她半條命。太子一面這樣聯想著,一面闊步進了閣內。

那副帖子還在姜通治手中,他自己倒是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嘬了嘬牙花子,打算先收起來,待太子回來再來說說這前因後果。

不想這是太子已經偏過了頭,打量起了這副書法。

姜通治正要行禮,被太子一個手勢回了,“詳文閣這裏倒是熱鬧。姜老平時將他那些寶貝藏的不漏光,這次竟然主動給孤送進東宮來了,那必然得好好瞧瞧。”

姜通治其實頗為尷尬,他這不靠譜的爹,哪裏是給太子送禮,他那個雁過拔毛的樣子,不過就是吃不準這東西真假,讓人給斷斷而已!

二人撿了僻靜之處,坐下來準備詳細接觸下交代些事情。

太子兜圈子兜了幾遭,又向姜通治道,“鳳翔後這幅帖子從何處得來的?讓你送來時可有什麽話讓帶到?”

“太子爺,您別跟我說您不知道我爹幹的那些糟心事兒。”姜通治正說著,打了個突,轉而說道,“您別笑話我,是從您老丈人那裏搶來的。送來的時候說,他自己品不準這帖子真假,東宮能人多,借來一用,品完了還得給我家老頭子送回去呢。”

“李廓?有時間,孤倒是想要去會會你父親這怪老頭了。”太子語氣輕松,簡直像是要出游一樣的姿態。

姜通治聽到“怪老頭”三個字,沒忍住撇了撇嘴,何止是“怪”呀,簡直是“為老不尊”。沒見過哪家侯爺五十歲的人了,因為眼紅別人的字畫,借來臨摹之後,將真跡留下,把自己臨摹的還給人家。被拆穿之後竟然還揚言若是要逼自己還回真跡,就帶著這幅字畫跳河。

姜通治的臉都被自家不靠譜的爹丟盡了。

“太子這次又有什麽消息要我傳給大都督麽?”

姜通治不想再對自家老爺子做什麽評論了,趕緊轉了話題。他此次進宮的目的可不在這幅帖子上。

“有,這次消息你不準再告訴第三人,為了保密,孤不會留下手信,你只要告訴大都督‘人已經找到’就算完成。”

不必說是找到了誰,大都督也能會意的人,為保密第一次傳信不是密信而是口信的人。這個人有多重要神秘,姜通治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問。

“另外,你也問問他,孤納妃親迎的守衛,大都督有沒有親自督辦,出了岔子可就不妙了。”

這句話說完,太子才如釋重負,甚至微微笑了下,命姜通治退下即刻去辦了。

承鐲將姜通治送出了閣外,姜通治對這位新來的女官可是佩服有加,再三表達了欽佩之情,承鐲也只謙虛的回之一笑。女官與宮女子不同,宮女子慣於緘口,埋頭苦做仍舊低人一等,是大內最為心酸的角色。當上了女官雖然一樣被束縛了話語權,總歸來說能在皇宮這口如正在煮粥的大釜中冒一冒頭,呼吸上一口新鮮的空氣,女官看起來便活潑些,快意些,也更知禮些。

姜通治在男女相處上沒什麽經驗,心裏想要套近乎,嘴上說的卻都是什麽欽佩,敬仰。若承鐲是位男子,倒免不了讓人以為姜通治有意與之結拜異性兄弟。

姜通治倒是沒由來的認定,自己與承鐲很是投緣,至少自己看她實在是哪兒哪兒都稱意。這女子優秀又自矜,懂進退,守禮節,總之怎麽看都像幅畫兒一般,賞心悅目。

“女官家是哪裏人?”

“承鐲是烏州人,西北灘上,茫茫戈壁。”

“我原以為女官是南方人,原來還是兩個相背離的方向。那女官曾經到過臨南?”

“不曾去過,從北至南,何止千裏路程,姜大人為何有此一問?”承鐲深感意外,沒能理解胡盟有何意圖。

“羅掌籍沒去過臨南,竟然知道臨南方言,還真是博學多識!”

姜通治只是一句無心的誇讚。

承鐲卻怔楞當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對呀,書本上哪裏能學的來方言發音,自己是真的理所應當的就是知道臨南的方言的。可這世上哪來的理所當然的事情呢,承鐲竟然覺得自己並不了解自己了,那種恐懼讓人如墜深淵。

不知為何想起了那本被太子奪去的《惠通縣志》,只是再去尋找竟然怎麽都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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