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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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貓剛剛畫出個大體形狀,金約已經捧著個木盒回來了。

太子丟下手裏的畫筆,用帕子揩了揩雙手,向承鐲做了個請的手勢。

承鐲接了盒子。雨季存畫多用杉木板制成窄小的盒子,盒內漆油、糊紙能抵黴濕。

“雨季用杉木板做盒裝畫隔黴濕是一宗,另一宗書畫要沾人氣,奴婢愚見,該是要放在臥室強於置於書房。且要十餘日一展玩,晴朗微風之日見一見陽光,才不至於發黴卷曲。”承鐲說起來頭頭是道,反倒沒了開始時那含含糊糊不敢多言的情緒。

太子抱臂只是望著她,到現在為止倒是沒什麽矯正之初。

畫匣打開便是一陣檀香味道,檀木去濕氣,以檀木做畫軸不僅祛濕還可防蟲。

承鐲以為能見到什麽傳世名畫,前頭那麽一番折騰,裝裱又極其得體,哪知竟然是與太子剛剛所做的小奶貓所承一脈。

那畫上正畫兩只小貓,兩貓之間一只線團,一只貓翹起左爪在線團上抓著,另一只張著嘴似乎要將與自己身體一般大小的線團吃進嘴裏。

畫上沒有鈐印,倒是作了題跋。

承鐲細細讀了,差點笑出聲。

“戲貓兒,一只貓兒嬌,一只貓兒俏,圓圓團團顛顛倒倒,畫裏畫外爭得滿地亂跑,誰也別怨誰更能鬧。”

這哪裏是題跋,說它是打油詩都先它淺顯。

題的不好,這畫也沒什麽可看的,稚嫩的能掐出水來的筆法,連太子隨性畫出的那幅貓兒都比這幅強。

承鐲心裏小小打起了鼓,這畫該怎麽個賞法,該不會是太子兒時的作品吧,說他畫得不好能成嗎?違心說這畫不錯,她還真開不了這口。

“敢問主子,這畫是何人所做?”

“一個朋友。不是什麽大家,也不需什麽行裏行規的鑒賞,隨意說說你的看法,所思所想。”

承鐲略皺了下眉頭,覆又返回去看了看那畫,“兩只貓兒爭搶線團,越爭越亂,越爭越是誰也得不到,這詩裏也說到了互相埋怨的意味。也許是借畫喻人,勸諫朋友之類的吧。”

承鐲實在不知說什麽好,簡直就是絞盡腦汁的胡扯八道。

沒成想,太子竟然點頭稱是。

真是意外之喜。

“如今你可是這畫唯一的鑒賞者了,就特許你在此鈐印一枚。”

看得出太子此時心情正愉悅,雖然忍住不看承鐲忍得相當之辛苦。

如果一直放任自己去看她,大概她會被嚇到吧。

承鐲突的感覺到自己的膽子被太子縱的空前的大。

“名章和閑章你隨意選一個來……”

“奴婢沒有名章,閑章的話這枚不知道算不算的上?”承鐲從袋中揀出枚小小的花押小印。

那印信是個圓丟丟的形狀,滑不溜手的材質,深紅色的花押印。太子接了過來一觀,是個陽文的草書“蕪”字,這蕪字一旁還勾了幾筆野草。花押很有特點的一枚印信。

“草書不入印的,可是奴婢只有這一枚印信……”

承鐲一時也是有些糾結的,說話聲音不自覺便低了下去,不知不覺有些微可惜的意味。

“這印信有什麽講究麽?為什麽是個草書的‘蕪’字?”

太子絲毫不介意印信是楷體、隸書還是草書的問題。

“奴婢小字‘時蕪’,這枚印中其實暗含了三種不同的‘草’。其一,‘蕪’字作野草解。其二,這‘蕪’字是用草書寫就。其三,是‘蕪’下勾了草的圖像,這枚印章奴婢給它起名三草印。”

“三草印?”太子默讀下這幾個字,“有趣,真是有趣,那就用此印押首罷。”

說著便在題跋處第一行第二字前,扣下了那個“蕪”字。

承鐲看著龍飛鳳舞在畫前端的印字,心裏總還是別扭,規規矩矩的又請了蹲安,“奴婢這印不好,名章不像名章,閑章不似閑章的,毀了主子這畫兒了。”

“無妨,反正這畫也狗屁不通!”

太子還很有閑情逸致的樣子,繼續跟承鐲逗悶子。

承鐲這回大睜眼睛,無話可說了。

那幅《戲貓》正攤在東宮書房的書案之上,這幅狗屁不通的畫已經被太子端詳許久了。

金約站在距太子不遠的角落,光線暗戳戳的,籠在金約身邊的影子都恍恍惚惚。

這畫正是當年莊姜所做,十三歲的小女孩,只是一時興起的玩樂。莊姜其實沒什麽詩畫天賦,作品從來裝腔作勢,有千萬種小聰明避開讀書。偏偏最喜歡裝作一副飽讀詩書的樣子,那種絞盡腦汁也充不出有文化的半吊子樣子,想來真是讓人心情愉悅。

終於,沈默已久的太子長長舒了口氣。向長案一邊的博古架上指了指。

金約立即會意,從架底取了只木盒子出來。盒子沒上鎖,只有個鎏金的扣子,擡起那盒蓋,扣子便“踢噠”一聲撞在那木盒蓋子上。

這裏面裝著各式各樣的小印,粗略估算一下起碼也有一二十枚。

太子挑了良久,沒有個中意的,竟然都是些板正的印信,沒有一個能有那枚“三草”花押小印得趣。

覆又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從前父皇送給自己一枚印信,那以後從來都是隨身攜帶,輕易不敢摘下。

不經意間,想起那時父皇對自己的諄諄教導。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呢?應該是自己還沒有出閣講學,也沒有練習國政的時候吧,十歲?或者是九歲?

萬樂帝是個十分具有文人氣息的皇帝,那時國庫充盈,繼任不久的萬樂皇帝也是有著開疆擴土,河清海晏的宏偉之志的。即使國事冗雜,依然沒有放棄自己對於書畫收集的愛好,秘府之中收集的精品之多世屬罕見。太子的那枚印信是年輕的帝王自己動手所刻,一刀一刀都是慈父的心血。

太子覺得自己一陣氣血翻湧,自己有多久沒能好好與父皇談天論地,暢懷暢飲了。一次次的推脫,若是自己現在到豹房面聖,估計又會是那套“二龍相克,不便相見”的說辭吧。

太子頓時有些心涼。

終究還是在那幅《戲貓》上,“蕪”字印旁加蓋了自己的印信。“識微主人”四個字,那是父皇欽賜的別號。

太子今日心情也算是大起大落,種種不虞壓在心頭……

“金約。”太子仰了仰頭,那燈光突然分外刺眼的樣子。

“主子。”

“明天召姜通治至詳文閣一敘。”

姜通治此人是個極其伶俐的世家子弟。其父乃是鳳翔侯姜豫邁,姜豫邁軍功赫赫,其長子姜通晏恩蔭了大都督府都督僉事。姜通治雖然在文在武均無建樹,卻有個頂頂有名的拿手絕技。那就是搜尋古籍孤本,交代與他的任務,準是沒有完不成的,挖地三尺必然能給你找出來。

這一絕技暗合太子喜好,早在三年前便招致麾下,為太子效力。

莊姜與太子的聯系還要從莊姜哥哥,大都督府大都督莊伯陽那裏說起。太子雖然與莊伯陽自幼相識,交情過硬,但如今一個是總制天下兵馬的大都督,一個是東宮儲君,擺在明面上的來往必然為人忌憚,那姜通治便又有了為二人通信往來的的職責。

“伯陽,莊姜終究還是讓我找了出來。”太子一拍座椅扶手,起身而去。

皇太子納妃親迎的日期逐漸接近,以晉王夏侯陟為首的一眾封邑京外的王爺齊聚在京。姜通治受召進詳文閣時,太子還無暇照顧他這邊。

詳文閣對姜通治而言最是熟悉不過。一年中,有多半自己在外奔波,剩下的時間多也是來往於鳳翔侯府與東宮詳文閣。

詳文閣眾人與姜通治都有些交情,見是他來也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把它迎進了閣內。姜通治說來對於書畫很是有自己的一番見解,只是不入流,與如今正統文風偏離太遠,又不肯迎合大眾口味,很是孤高的遠離了那文人的圈子。

此次進宮,姜通治還帶了一幅鳳翔侯交與他的書法,並囑咐他要親自交到太子手中。他自己悄悄看了乃是前朝書法大家齊之冕的作品《吳王拜帖》。

這《吳王拜帖》也是有個典故在的。前朝吳王是個極有野心的人,當時極有聲望的一位隱士,智謀天下無二。這種窮山惡水出異士大都性情乖張,與人疏異。吳王求賢若渴,也曾幾次去請隱士出山,最終無果。後又探知這位隱士極其推崇齊之冕的書法,便迂回到齊之冕那裏求得拜帖一幅,就是這幅《吳王拜帖》。

而此刻詳文閣兩位學士,正在對著這幅《吳王拜帖》爭執不休。

兩個人爭執的焦點就是這幅拜帖的真偽。一人堅持是真,一人卻道是假。從來客氣有加的二人竟然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誰。

這時人群漸漸聚攏,姜通治自己只是聽說過這幅帖子,今日也是第一次見到,要說真假,他還真是沒法給個論斷。

“或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罷。”氣氛那事正在冰點,那一聲笑盈盈的女聲,似乎只是一句頑笑而已。

而那兩位學士一個精神立刻為之一振,一個撫弄胡須良久,在帖子上琢琢磨磨良久,才悠悠回了句,“果然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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