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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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會在夢裏見到同一個人的幾率到底有多大,承鐲不敢去計算,夢中與那人相遇,像是與老朋友約好小酌一杯的準時。

這回,莊姜不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出現。

她手中捏著糕點,小小的,正在一張小幾旁滿足的品嘗。

“甘味齋的糯米餅,一共八種款式,與你一樣,綠色的那款是我的最愛,我最愛的顏色也是草綠色。我的小字如荑,意為像初生草的嫩芽,就是這樣新生的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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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京畿遙遠的晉王府裏,承鐲的畫像正被人從頭到腳的細細打量。

“就是你嗎?模樣變了,你站在本王面前,也決計認不出你了。”回廊裏的雨聲比起屋內大了很多。

晉王夏侯陟,在畫像上停留良久的目光,終於收回,又從小廝手裏取了信件細細讀來。

越是讀來,夏侯陟的笑容越是明顯。

白杼歌與她胞姐的白抒楠,倒真是不愧為晉王府兩大頂尖探子。

早在六年前,得知太子夏侯瞻在民間,明察暗訪萬樂五年七月十八日死而覆生的女子時,夏侯陟就知道早晚有再次與莊姜重逢的一日。

雖然不知道他那位用情至深的太子哥哥,到底是用了什麽法術,才讓莊姜借屍還魂起死還生,那些顯然不算重要,能夠找到正主莊姜才是焦點。

“白杼歌那小子很是機敏,想到了這麽個求證方法。容貌變了,記憶沒了,但是意識習慣不會輕易丟了。”說話的這位是晉王麾下最為得意的幕僚,竇思悅。也是王府唯一一個能夠觸摸到皇家禁忌的外人,可見此人在夏侯陟心中位置。

“莊姜與我,算不上十分的陌生,那也是有七八分的不熟識的,唯一一個能夠記得的特征就是她尤其喜愛綠色的糯米餅。十六種不同顏色的糯米餅,在已經知道綠色的糕點味道不正的情況下,依舊嘗試了另一只綠色的,不是尤其鐘愛,應該不會有此嘗試。不過,比起這些微不足道的嘗試,太子與中宮那邊的動作才更能佐證,畢竟太子那邊有莊伯陽這個頂頂了解莊姜的人。”

夏侯陟自己靜靜的推敲著。

“太子一直沒能找到正主,您直接讓王尚宮向上舉薦羅女史,這不是正讓中宮與太子碰了個正著,太子可省心不少。”竇思悅疑問到。

“我們能想到,他一直沒能在民間找到的人也許根本就是在眼皮下的宮禁裏,太子不傻,也許比我們先一步想到也不是不可能,讓王尚宮搶下這功勞,也好日後相見,讓太子那邊多多提拔她王躍雲。”夏侯陟頗不以為意。

“那太子妃的父親,李廓……”

“太常寺少卿嘛……”夏侯陟左手握拳擊了下右掌,“父皇極為忌憚外戚,我朝傳統不變,他李廓即使日後成為國丈也翻不出浪花。既然太子那裏吃不到好處,在我們這裏享用些葷腥也能解解饞罷。”

“王爺就不忌諱此人?那可是太子泰山,他們一心了,那您……”竇思悅說話留了些遐想空間。

“李廓這個人,野心大於能力,左右逢源,絕不會得罪太子來迎合我。但也架不住我給他些利益,方便我行事就好,算不得我方的人。”

竇思悅滿意的點了點頭,一副十足認可了的表情。

“把這羅承鐲送去東宮也好,新婚太子與東宮女官,一出宮廷大戲呀。”夏侯陟擺了擺袍角,此時心情之愉悅,簡直要唱上一曲,方能表達心境。“誒,那個小宮女玉墜兒,讓她最好牢牢搭上羅承鐲這條線。女人的嘴可最是不牢靠的。”

竇思悅連連答應,又在心裏打算,王爺把眼線整的覆蓋了大半京城,現在身在京城外,但也算洞悉天下事。現在看來是萬事在握,可耳目多了管理起來太過狼狽,且多次出現前後情報不一的事件,白杼歌與白抒楠姐弟此去京城打前哨,也是要整頓京城的系統,二人手段與機智都有,只是畢竟年輕了些,能不能服眾也是大事一件。

“王爺,也該是我們主動的時候了。”竇思悅一語雙關的點醒夏侯陟。

“你是說?”夏侯陟故作不解,與竇思悅相視一笑,“是該主動了,畢竟太子親迎太子妃的日子到了,那好戲也該開場了!即刻啟程,本王倒要親自看看,這國之盛典到底能有多恢宏多盛大。”

承鐲調入東宮的職位,說來可真是清閑又雅致的工作。

東宮設有獨立的圖書管理機構,名為詳文閣,同時也是太子出閣講學之處。而承鐲便是調往東宮做詳文閣書籍管理,還是個九品的芝麻小官——掌籍女官。

這可實在是個讓人羨慕的活兒。這下不但有了品級,而且那詳文閣裏的善本孤本堪稱一絕了,能這樣近距離的接觸到這帝國圖書之寶庫,實在是人生一大得意事。

整個東宮因為太子大婚而忙碌奔波之時,承鐲正埋頭在詳文閣裏讀書讀得津津有味。

上下三層的樓閣,依宮禁的圍墻順勢而建,漆紅的木建築。殿閣正中二樓上掛了“詳文閣”三字的匾額,黃底黑字,那三個字旁鈐印著“萬樂禦筆”的禦印。樓閣門外兩端掛著的楹聯,上聯曰:春亦多情,鳥向枝頭催筆意。下聯曰:人共得意,梅從窗外放詩懷。

這書閣異常的大,聽說已經充入五萬餘本圖書,而今仍在源源不斷的將尋到的“珍品”填充進來。

簡直像個吃沒了下巴的饕餮,不知何時才能裝滿。

三層的樓,木質樓梯踩得咯噔響。不時有正在整理的宮女內侍,從頭頂的書梯上探下頭來行禮。承鐲內心是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幸福感,遠離了那麽些瑣碎而又無趣的謄抄記錄的工作,這裏儼然是宮禁的世外桃源了。

書閣中劃分細致周到,二樓窗戶旁意外劃出一片地方留了方條案。條案整體瘦長,線條筆直簡潔。券口、牙角與牙條上飾紋少見的沒有使用龍鳳或是祥麟,反而是一片海濤波瀾的紋樣。條案擋板處繪著一只鳥兒,嘴裏銜著什麽似的,原來是精衛填海故事的變現。

真是有趣,承鐲在案上輕撫幾下,那案上筆掛、筆洗、硯滴、鎮紙一應俱全,簡直像是個書房一般了,尤其一枚白玉雕荷葉的筆舔,雕的栩栩如生。

書案上放著本攤開的書,承鐲小心註意了下,沒人對她在做什麽感興趣。

於是大膽,將書皮攤開看了一眼。

“《惠通縣志》,地方志啊。”承鐲看書挺雜,地方志倒是她沒涉獵的領域。再翻到縣志打開時的那一頁。

“縣志列女傳,莊姜傳。”

莊姜?這個熟悉的名字,陪伴承鐲可不是一日兩日了,原來真的有這麽個人,她到底是誰?

承鐲正要細細看來,背後橫來一只手臂,不費力氣的將縣志奪了去。

幾乎是立即就回頭,卻正好看到來人肩膀上那一團織金盤龍。

承鐲立刻扭轉了身子,正身直立,兩手置於胸前,屈膝微動,口道,“太子萬福”。

太子瞟了她一眼,心煩意亂的將手中的《惠通縣志》翻的嘩嘩響,“新來的?”

承鐲低眉順眼道是,“原是尚宮局宮人。”

太子猛地擡頭,“尚宮局,羅女史。”

這下可不是隨意的瞟一眼這樣簡單地動作了,那細細打量的目光好像要把承鐲戳個洞出來才肯罷休。

承鐲被盯的脊背豎的愈發的直,腦袋卻越垂越低,簡直要埋到腳面上。

她的頭越來越低,太子便也半彎著腰想要看清她的樣子,追著她看了一會兒,突覺可笑。

自己這是成什麽樣子。

“既已是我東宮宮人了,總得讓正經主子見見你什麽樣子吧,你藏什麽?”太子捏了捏常服的窄袖,語氣透露出一股子無奈。

承鐲垂著眼瞼,努力做到面無表情的擡起了頭。

太子心道,於她來說自己就是個陌生人了,不急不急,一切都來得及重新開始。承鐲有兩瓣粉嫩的殷桃小嘴,此刻緊抿著,大氣都不敢喘的樣子。太子垂了目光落到她交疊的雙手上,果然那纖纖素手握的緊了,腕上的青筋都突兀了出來。

“會鑒賞字畫嗎?”太子決定好好緩解下彼此緊張的氣氛,初次見面得給對方留下個輕松的印象。於是自己先背過身去,收拾下書案上的雜物,也是要給承鐲一個偷偷喘氣的機會。

“字,字畫?”承鐲想了想,含蓄的說道,“說不好,有,有的能。”

“有的能?這算什麽意思。”太子有些哭笑不得,承鐲打哈哈的本事倒是趁手。說完也沒給承鐲解釋的時間,接著沖外間喊了聲,“金約。”

立馬有內侍應聲,垂著頭上前。

“秘府購進了一批字畫?”太子沒什麽感情的調子,內侍回之亦是冰冷冷的一句,“是。”

太子沈了下,拿起筆在一張白宣上描了幾筆,本打算著金約上秘府隨意挑上一副,想想還是作罷。

“書房裏那副《戲貓》,你去取來。”

金約楞了一下,應聲是便退了出去。太子此刻倒是閑下心來,暫時把來時那些苦悶事情放在一旁,一心一意在白宣上做起畫來。不一會兒,那紙上便描出只圓乎乎的小奶貓來,左爪擡起,歪著腦袋大張著嘴露出一口小乳牙來,屠有張牙舞爪的氣勢,可愛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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