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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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時,張佳樂只在玄關將兩只鞋子一甩,一頭栽進沙發,恨不能將自己從此種在其中再不起來。

孫哲平將二人大包小包的“戰利品”隨手扔上茶幾,擡腳踩了踩張佳樂的屁股:“起來。”

“我不。”張佳樂的聲音悶悶地從沙發墊中傳來。半晌,他自雙臂間擡起小半張臉,仔仔細細地將屋內擺設四下裏打量了個透:“孫哲平,沒想到你還挺有錢的。房子不錯!”

“就你貧。”孫哲平胡亂揉揉他的發頂,看著他身上那件衣服腰側的油印:“晚上想吃什麽?”

張佳樂翻了個身,愜意地笑:“你給我做?”

“想得美。”孫哲平掏出手機,“我點外賣。”

張佳樂大笑,在寬大的沙發上來回滾,看得孫哲平的唇角不由得也帶上了笑。

他正對著手機思考著晚飯內容,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張佳樂趴在沙發上,端著下巴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看得孫哲平一陣不自在,只有笑著別開視線,接起電話:“餵?爸?”

一聲“爸”讓張佳樂瞬間老實了下來,仿佛看見了真人一般,方才還在滿沙發亂滾的人此時已然一骨碌爬了起來,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撐在膝蓋上,滿臉寫的都是“乖”字。

孫哲平一陣好笑,看著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的張佳樂,不知為何壞心又起。

他強忍著笑,一張臉繃得一絲不茍,暗暗瞥了一眼正盯著他、不知醞釀著什麽壞想法的張佳樂,沈聲道:“嗯,我們到B市了。”

電話那頭的孫父自然不會聽不出他話中的意思:“你們?他也來了?我應該沒想錯?”

“嗯。”孫哲平坦然道,“就是你想的那樣。”

孫父一陣好笑:“特地帶回來給我看?”

“不是特地,”孫哲平看了張佳樂一眼,“但如果你堅持,也不是不可以。”

“好。那就明天。”孫父對孫哲平話裏有意無意的挑釁視而不見,不知為何,語氣聽來仍是笑呵呵的:“明早十點,我讓老趙來接你們,過來一起吃個中飯吧。”

“老狐貍。”孫哲平笑罵,剛放下手機,一旁的張佳樂早已迫不及待地撲了上來,一把將他按倒在沙發上。

“說。”張佳樂兩手撐在他頭兩邊,居高臨下地笑:“你爸是不是訓你啦?”

孫哲平望著他,眉峰一蹙,嘆了口氣:“咱們的事兒瞞不住了。”

“啊?”張佳樂不明所以歪頭看他,孫哲平趁此時,兩手攀住張佳樂的雙肩向下一拽,將人拉到自己懷中,側頭咬了咬他的耳朵:“我爸非要見你。明天早上十點,叫我帶你回家。”

懷裏的人霎時間僵住了。

半晌,張佳樂突然撐著孫哲平的胸膛坐了起來:“你爸為什麽非要見我?”

“你讓他家斷了二分之一香火,老頭子不見你見誰?”孫哲平好整以暇,就差哼著走調的小曲兒翹起二郎腿來。他正想從沙發上坐起來,又被張佳樂拎著領子按倒在沙發上。

“老實交待。”張佳樂瞇著眼,“什麽時候告訴你爸的?你可從來沒跟我講過啊。”

他的臉靠得那麽近,是稍一用力就能吻到的距離。從他唇間吐出的溫暖氣息輕拂過孫哲平唇上的絨毛,心尖連同腳趾頭一起被眼前這個人撩撥得一陣酥麻的癢。

孫哲平伸手扣住張佳樂的後腦,將他拉向自己,並沒有送上一個多麽綿長深沈的吻,只是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在張佳樂以為下一秒便會發生些什麽事的時候,他突然松開了手,落荒而逃一般翻身下地。他拉了拉衣服下擺,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再嚴肅那麽一些,但看著張佳樂被他揉得一團亂的頭發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去買飯。”

張佳樂笑歪在沙發上,對著他的背影大叫:

“孫哲平你耍賴!”

說是買飯,其實不過是將兩盒便當從等在樓下的外賣小哥手中提回樓上。盛夏的傍晚,林間穿來的風中還夾著白日的灼熱氣息。蟬已經開始聒噪,那條布滿綠蔭與蟬鳴的路卻不需要他自己走了。

又是一年的夏天了。

夕陽從電梯廳的落地窗外流進屋來,鋪了一地緋紅。孫哲平按下電梯按鍵,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忍不住想起,許多年之前,他似乎也是這樣提著兩盒外賣,踩著金紅色的夕陽流光走回那個有他在的地方。

打開門,張佳樂倒沒有如他所想那樣翹著腦袋等在沙發旁。但是不知為何,或許是因為天際流嵐已從城市的遠端流溢進了他的陽臺,故而縱然客廳裏一片空蕩蕩,他這個平日看來實在少了幾分煙火氣味的屋子,還是多出了兩分溫暖的感覺。孫哲平打開餐廳的燈,順手在餐桌上放下外賣盒,叫了一聲:“張佳樂!吃飯了!”

叫了幾聲,張佳樂始終沒有應答。書房的燈亮著,孫哲平順著光走去,推開門,看見了正坐在書房地上的張佳樂。

張佳樂正低頭仔細看著什麽,連孫哲平的靠近亦未發覺,半長的頭發自腦後垂到鎖骨前,露出一段柔白的後頸來。孫哲平伸手想拉他,走近了卻發現,讓張佳樂看得出神的,正是那本貼滿了他不可告人心事的集郵冊。

呼吸在一瞬間紊亂起來,孫哲平下意識便伸手想要合上那本冊子。可是當手指觸碰到集郵冊的邊緣時,他最終還是停下了動作。

他不敢看張佳樂的表情,兩只耳朵嗡嗡地叫著,像是被他的那顆狂跳不止的心一下一下地擂著鼓膜。

“吃飯了。”他有些狼狽地轉身,“吃完飯再看。”

沒等他走出房間,張佳樂已然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

“孫哲平,我好高興啊。”他踮起腳,將自己的下巴墊在孫哲平寬闊的肩頭。明明說的是高興,聲音中卻帶著哽咽與顫抖:“你想不到我現在有多高興。”

似乎自知失態,張佳樂又笑了起來,推著孫哲平的脊背往外走:“走,我們吃飯。”

就像是這許多年來的思念終於有了擱置之處,無論他們分離多久、相距多遠,最終還是有那樣一盞燈,點亮一間小小的屋子,其中會飄出飯菜的香味,讓他們能找到家的方向。

上午十點,一輛黑色轎車準時出現在了孫哲平的住處。

張佳樂坐上轎車,對著為自己關車門的司機笑了笑,終於還是忍不住搖了搖頭,靠近孫哲平,小聲道:“我有點緊張。”

孫哲平聳聳肩:“有什麽緊張的?”

“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緊張!”張佳樂抓著孫哲平的褲子,收緊了又放送,看得孫哲平只得將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用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我爸家離這兒很近,不堵車幾分鐘就到。”

張佳樂終於被逗樂了:“那得借你吉言,但願不要堵車。我可不想到最後只能吃上一頓晚飯。”

顯然,孫哲平的運氣不錯。被擦洗得光可鑒人的黑色轎車平緩地駛過灑滿陽光的街道,幾個轉彎,似乎開上了山路,行進之處綠意愈發深濃。

等到車終於停下時,觸目所及已然是一片蔥蘢。

張佳樂下了車,擡頭看著眼前的這一座可以用“莊園”形容的別墅。

遠邊樹林擠擠挨挨地將一片深淺斑駁的翠色煙霭鋪疊至眼前,環繞著廣闊庭院中參差錯落的別致小景,讓張佳樂一時連呼吸都忘了。

孫哲平倒是輕車熟路地推開一扇雕花的金屬門,站在門邊向他招呼道:“進去呀?”

張佳樂暗暗吞了口口水,轉身就向接他前來的車子跑:“我去去就來!”

孫哲平一把拉住他:“你幹嘛去?”

“去買套像點樣子的衣服啊!”張佳樂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昨天他在南鑼鼓巷的小攤上用三折殺到手的文化衫,“I love Beijing”一行白色小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什麽BOSS什麽阿瑪尼的,總之我不能穿這身進去吧?!”

孫哲平笑了起來,扯著自己的衣服,像是要展現什麽一般,將他胸前那一行“Beijing”給生生拽了下來:“這身怎麽就不能進去了?我跟你穿的還不是一樣的衣服啊?不要太緊張了。”

“可是你之前也沒告訴過我你家住這種地方啊!”張佳樂捂著臉,一剎間覺得腦袋要爆炸。

“你也沒問啊。”孫哲平將手中的“Beijing”卷了卷塞回了口袋,吸了一口氣,坦然道:“何況,這是我父親家,不是我家。”

看著仍在猶豫的張佳樂,他從一旁的籬笆下折下了一朵小小的薔薇花,塞在了張佳樂胸前的口袋裏,順勢向他的耳朵輕輕吹了一口氣:“我家在K市,還是跟你一起買的房子。”張佳樂擡眼時,只能看到他促狹的笑:“怎麽?現在你打算獨占、不給我住了嗎?”

“貧!接著貧!”張佳樂低頭看了看胸前的那朵花,“我也不是沒錢,穿這身,萬一你家長輩覺得我不重視,不讓……”

孫哲平沒有等他說完。

他勾著張佳樂的肩膀,輕輕歪過腦袋,碰了碰張佳樂的頭。

“那就要麻煩你,帶我私奔啦。”

穿過滿庭參差錯落的花朵,幾乎連鞋底都沾染上花瓣的氣息,張佳樂終於第一次確確實實地看見了孫哲平長大的地方。

他在玄關換好鞋,一擡頭便見到了一張有些熟悉的臉孔。

那是一個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相當漂亮的女人,只不過此時她雖扶著自己略有些凸出的腹部,卻還是看著張佳樂,笑得一臉促狹。

“不錯不錯,看來你還認得我?”她先向張佳樂眨了眨眼,旋即從背後掏出一本筆記本遞了過來:“張佳樂!我可是你的頭號大粉絲呢!我跟你說!七年以前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到我們家來的……”

“霍嘉琪,你別搗亂。”孫哲平從後面走上來,一把接過了她手中的本子,扳著她的肩膀就向在不遠處等著的男人那裏輕輕一送:“孫哲康你管好自己老婆。”

那男人向張佳樂禮貌性地略一頷首,有些無奈地看了還在鬧騰的霍嘉琪,只得輕聲開口:“不要太激動了。”

但很顯然,霍嘉琪的註意力此時並不在他身上。

“孫哲平你沒大沒小!你侄子都快出來了你還叫我大名!叫大嫂!叫我大嫂!”霍嘉琪被孫家大哥攬著肩向屋裏扶,仍不忘扭頭回來,向張佳樂揮了揮手:“以後你也跟著叫我大嫂吧!不要客氣呀!”

張佳樂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回頭看到孫哲平笑得無奈。

“剛才那是我哥哥和嫂子。”孫哲平聳了聳肩,拉著張佳樂的手:“現在還緊張嗎?”

“一點兒都不。”張佳樂皺著鼻子,向他做了一張鬼臉。

張佳樂跟著孫哲平繞過玄關立柱,孫家的客廳就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他的面前。

聽到聲響,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正看著報紙的一個年長男人擡起眼來,向他們和藹地笑:“喲,來啦。”

“我爸。”孫哲平向孫父努了努嘴,又輕輕拍了拍張佳樂的肩:“張佳樂。”

“伯父您好!”早先被壓下的局促在這一瞬間反彈了回來。張佳樂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絨盒子,遞了過去:“來得倉促,沒能準備什麽禮物,還希望您多原諒。”

孫父饒有興味地自金絲眼鏡後擡起眼看著他,看得張佳樂脊背上立起一片寒毛。他正猶豫著是不是應當繼續擎著從孫哲平住處連夜搜刮出的領帶夾等人接受,一旁早有一個年歲不小的傭人溫和地雙手接下了那個小小的盒子。

“坐。”孫父向張佳樂點了點頭,又擡眼看向孫哲平:“小子眼光不錯。”

張佳樂一頭霧水,接過管家遞上的花茶,還沒來得及將一肚子疑問沖下肚子去,孫父卻像是看明白了他在想什麽般,緩緩開口:“他早些年出去打比賽,是差點跟我斷絕了父子關系的。雖然最後沒斷,可我們中間有將近五年沒有見過一面、說過一句話。”

縱然昨日已經聽孫哲平將他的往事講了個七七八八,但此時經由孫父說出的話,落在張佳樂耳朵裏,還是不啻一記驚雷。

孫父沒有等孫哲平與張佳樂的回應,坐在自落地窗後灑下的陽光下,輕輕啜飲了一口茶:“孩子他媽走得早,我從前生意忙,也沒好好教導兩個孩子,弄得我家老二性格又刺又強,倔得像牛,決定了的事情誰都攔不住。”

“當年他不怕離開這個家,也要去打那游戲,但最後被我兩句話就勸回來——我知道,這絕不是我那兩句話的力量所能做到的。”

他看向孫哲平,眉間總化不去的威嚴在陽光下也終於緩和了幾分:“後來,我看到了他的那本小冊子。我不知道你看到過沒有。”

“那時候我知道,我說的那段話,只不過是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站起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走到張佳樂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年他也挺難的。你們走到今天不容易,好好珍惜吧。”

“伯父,您……”張佳樂咋舌,“您這是同意了?”

“不然,你覺得我應該極力反對嗎?”孫父反問。

“我還以為……您會掏出一沓錢往我臉上扔然後讓我離開您兒子一類的……”張佳樂幹笑兩聲,摸了摸後腦勺:“我連砸回來的錢都準備好了……”

“哈哈哈……”意料之外地,孫父並沒有生氣,反而開懷大笑:“哲平啊,這麽有趣的孩子你是從哪裏找來的啊?”

孫哲平跟著笑起來,摸了摸張佳樂的後腦:“西部荒漠地上撿的。”

在孫宅吃了一頓豐盛的中餐,縱然張佳樂與孫父還只能算是第一次見面,可一家人團聚一處,氣氛自然也是和藹融洽。只是飯桌上下,免不得又被霍嘉琪纏了一會兒。回到孫哲平的房間時,張佳樂張開雙臂便倒在了床上。

“大孫啊!”張佳樂躺在床上科科地笑,笑到興奮之處忍不住坐了起來,對一邊的鏡子前正在想辦法將“Beijing”貼回衣服的孫哲平道:“你爸爸真好說話!”

“現在也是你爸了。”經過幾番嘗試,孫哲平總算放棄了這個念頭,雙臂一展,將衣服脫了下來扔在了一邊:“現在心裏大石頭放下了?”

張佳樂笑得雙眼亮晶晶:“嗯!”可旋即他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低落下去:“要是我家也能有這麽順利……”

孫哲平彎下腰來,輕輕貼了貼他的嘴唇,沒有讓他繼續想下去。

“現在你屁股下面的是張水床。”他咧開嘴,露出一邊牙齒,樣子顯得有些狡黠:“要不要試試看在水床上做什麽感覺?”

張佳樂做了個鬼臉,雙手環到他腦後,拉著人一同倒進床裏:“我說躺著這麽帶勁!不來一次簡直可惜!就是房間隔音怎麽樣?別我第一次來你家就被你爸……哦!被咱爸抓個正著。”

“怎麽可能。隔音可絕對比當年小樓裏頭好多了。”像是一秒鐘都不肯浪費一般,孫哲平說話間便將手自張佳樂的衣襟下擺探了進去。正待擷取更高處果實,張佳樂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張佳樂吐了吐舌頭,伸手接起電話,短短幾句,又放下了手機。

孫哲平看他沈默得奇怪,伸手撫上他的脊背:“怎麽了?什麽事?”

張佳樂眨了眨眼,臉上卻不是孫哲平本以為會看到的沮喪。

他臉部的肌肉奇怪地顫抖扭曲著,但孫哲平知道,他在笑。

“大孫……”

急促的呼吸之間,流淌出的卻是一個讓整個房間亮起來的好消息。

“我……”

“我要進國家隊,去打世界邀請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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