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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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氣人不氣人!”

窗外清疏月色被擋在了厚厚的織錦窗簾外,本該是一片靜謐的孫宅書房裏,傳出一聲有些失了真的叫喊。

起身將在門口探頭探腦的霍嘉琪攆走,孫哲平順手關上了門。

“他還真是老當益壯啊。”回到書桌前,他調了調攝像頭的高度,對著電腦屏幕上正鼓著兩腮、河豚般氣鼓鼓的張佳樂露出了一個可以用“幸災樂禍”形容的笑:“後來呢?”

“什麽老當益壯,這是陰魂不散!陰魂不散!”視頻那頭的張佳樂將自己的頭發揉得一團亂,“你說,都退役了,那家夥還跑回來幹什麽?”

“話是這麽說,可我怎麽感覺你還挺高興的?”

“讓老葉來,總比上面派個什麽都不懂的來指手畫腳好呀。”張佳樂嘆了口氣,雖然說著抱怨的話,眉梢眼角掛著的終還是欣慰:“而且有他在,就總感覺那冠軍已經被我們包了似的,難得這次大家成了一個隊的,看他好像也沒以前那麽討打了。”

“看來你們商討出了相當多的戰術布置啊。”

出現在那張年輕臉孔上的,是孫哲平相當熟悉的、神采飛揚的笑:“計劃戰術是葉修他們要做的事情。我要做的就是,無論有誰出現在我面前,打倒他。”

孫哲平摸摸下巴,看著張佳樂身後墻壁上掛著的“國家電子競技基訓中心”幾個字微微出神:“所以這兩天總共贏了他幾把?”

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張佳樂的臉一下子塌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沒好氣道:“一把沒贏。”

“難怪。”孫哲平大笑,“要我給你報仇嗎?”

“走開!你現在連小爺我都打不過!”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張牙舞爪的張佳樂,看得孫哲平哈哈大笑。張佳樂氣不過,沖著攝像頭揮起了拳頭:“上線!競技場大戰三百回合!你樂哥今天就教你學做人!”

“好,等我上來!”孫哲平熟練地刷卡上線,“幾號房間?”

“1520房間,密碼123456。”

早些時候,張佳樂接到了國家隊選召通知,動身去了B市的集訓中心,開始與國家隊的其他隊員們一起開始為赴世界邀請賽而接受磨合和訓練。

那張名單上的一個個名字都仿佛閃著光,刺得孫哲平的眼睛有些疼。

他揉了揉眼睛,接受了眼前那個小彈藥專家發來的切磋申請。

一場戰鬥很快就結束了。對著屏幕上灰色的“失敗”兩個字,他眨了眨眼,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開口:“17號開幕式,你們什麽時候過去?”

“我看看啊……”張佳樂掏出手機看了看,“禮拜六。”

孫哲平好笑:“明天不就是禮拜六?”

“明天就是禮拜六了?”張佳樂翻來覆去地將日歷看了個透,只得到將手機塞回了口袋,對著屏幕心虛地笑:“去蘇黎世嘛,還得倒時差。”

孫哲平輕笑:“東西帶齊了嗎?還缺什麽東西嗎?晚上給你送過去?”

“不用不用!都帶齊了!”張佳樂連連嚷起來:“再塞東西我的行李該比楚雲秀的都多了!”

孫哲平輕聲嘆了一口氣。

“明天下午幾點的飛機?我去送你。”

“不……”

“不許說不用。”孫哲平了然地打斷了張佳樂未出口的拒絕,“幾點,哪個機場?”

張佳樂撇嘴:“孫嬤嬤您管得可真寬。”

眼見著視頻那頭的孫哲平又緩緩擡起了半爿眉毛,張佳樂破罐子破摔一般閉著眼嚷起來:“禮拜六上午十點,SD國際機場T3,國航CA2566。”

孫哲平點頭:“記住了。沒什麽事兒的話去休息吧,明天還得趕飛機?”

“我不。”張佳樂頭一歪,“再來一把!”

孫哲平雙眉一剔,手一擡發去切磋請求:“那你輸了可不要叫。”

“輸了我叫一句是你兒子!”

“嗯,我兒真乖。”

“孫哲平你大爺你大爺你大爺!”

第二天是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盛夏早晨七點半的陽光落在人身上,混合著從機場口吹出的冷氣,也就只帶來些軟軟的酥癢。飛機劃出筆直的白線,將蔚藍的天空裁成教堂頂彩色玻璃的模樣。

張佳樂拖著他的行李箱混在人堆裏才下大巴,一眼便在不遠處的玻璃自動門邊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哇你來得這麽早。我以為我已經夠早了。”張佳樂愉快地迎上去,“等了多久啦?”

孫哲平搖頭笑:“來得晚了我還能看見你人?”

他伸手接過張佳樂的行李,掂了掂:“還挺沈。”

“那必須的!”這句話讓本來正在一旁與喻文州說著話的黃少天聽見了,皺著一張臉便湊了過來:“哇孫哲平你是不知道啊,張佳樂這兩天在基訓中心都快成老中醫了,見人就推廣他那金銀花茶!”他指著孫哲平手中的行李箱大叫:“我敢打包票那一箱子裏一半都是款待老外用的金銀花!”

“你懂什麽!”張佳樂扳著孫哲平的肩膀,就差伸出手來捂住他的耳朵:“現在天氣這麽熱,喝點金銀花茶清熱解暑多好啊!”

孫哲平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在張佳樂不滿的眼神中,一手拉著拉桿箱,另一手牽住了張佳樂的手,向前邁開了步子,就要走進機場大廳。

在那只寬厚的手掌觸碰到自己的手心時,張佳樂像是被什麽蟄了一口一般,本能地想要掙紮。只是那手源源不斷地將令人安心的堅定與溫和摻雜著體溫傳送過來,又讓他不自禁地去期待,這個人能長長久久地牽著他,陪他肩並著肩,在無盡的人生道路上一起走下去。

身邊的隊友們三三兩兩地向前走著,縱然張佳樂平時人緣不錯、這一段時間的集訓又讓他與幾個平日他不那麽熟悉的選手培養了不少感情,可是行走在他們之間,張佳樂仍覺得不自在。

他不忍自己甩脫那只手,只得湊近了孫哲平,小聲開口:“放手啦,讓人看見怪怪的。”

“奇怪什麽?”孫哲平走在前方,連回頭也不曾:“該知道的早就全都知道了。咱倆沒點事兒我還特地大老遠跑機場來送你?”

張佳樂一時語塞,正待反駁,身後葉修的聲音卻懶懶響了起來:“就你倆那點事兒,有什麽可瞞的。不過如果真想封住哥的嘴,你要不要回去跟你們公會那邊商量一下,幫我搶幾個BOSS或者弄個幾組材料來啊?”葉修拍了拍他的肩:“明碼標價,童叟無欺,考慮一下?”

“果然啊,就算退役了,你葉修還是葉修。”孫哲平對葉修這赤裸裸的“威逼利誘”熟視無睹,反放下行李箱,向他伸出手去:“比賽加油。”

“放心。”葉修也伸手,與孫哲平輕輕一握,轉身揉了張佳樂紮在腦後的辮子一把:“安檢了。”

張佳樂捂著後腦,惡狠狠地目送著葉修排進了安檢的長長隊伍中,回頭一看,孫哲平的臉上帶的卻是一臉壞笑。他心頭火起:“你都不幫我!”

“幫你揍他?”孫哲平笑著將行李箱遞給張佳樂,“那得等你們回來的。”

張佳樂瞇著眼笑起來:“那我也走啦。”

“嗯。路上註意安全。”孫哲平捏了捏他的手心,突然擡頭湊近了張佳樂的耳廓,刻意壓低了聲音道:“還要我給你吹口仙氣嗎?”

張佳樂的臉霎時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個透。

明明是許多年前的事情,可而今在孫哲平刻意帶了挑逗的話裏被重新提起來,那一陣灼熱的氣息卻仿佛又一次縈繞在了他的指尖。

張佳樂咬著下唇,向孫哲平舉起了手。

“贏不了的話回來我可找你呀。”他不敢看孫哲平帶著笑的眼睛,伸出去的右手倒被孫哲平好好地握在了手裏。

只是隨著溫暖的呼吸一同印在他手背上的,是一個輕輕的吻。

“放心吧。”

雙唇離開手背,當皮膚還沒來得及感受到機場四面吹來的冷氣,卻又是一道溫柔的氣流緩緩拂過。孫哲平擡起眼,定定地望著他,一字一句開口:

“回到這裏的張佳樂,一定會是個世界冠軍。”

將張佳樂送走後,孫哲平並沒有驅車離開機場。

他從車子後備箱中取出了兩個印著稻〇村字樣的漂亮袋子,轉身走向了另一個安檢口。

飛機起飛降落間,蔚藍天色不變,觸目所及卻已是大不同。

孫哲平提著兩袋點心站在長水國際機場裏,看著身邊往來人群與接機口前舉著牌子的人,不知為何竟有些感慨。

那個舉著“落花狼藉”牌子的少年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

可只一眨眼的工夫,竟已過去了十年。

走出機場,攔下出租車,憑著記憶找到了十年前他在K市吃過的第一家米線店。孫哲平點了一碗米線,端著碗來到加料區,小心翼翼舀了小半勺辣椒,回到座位一嘗,還是忍不住搖頭。

十年了,這家店的中辣還是這麽讓人舌頭著火。

此刻張佳樂不在身邊,可不知為何,孫哲平覺得自己此時孤身一人所走過的路,處處都有他的影子。

十年前的,十年後的,無數張臉孔一層層疊起來,在他的眼前一點點變得立體起來,仿佛此時此刻,那個早就坐上了去往蘇黎世航班的家夥正坐在他身邊,捧著一碗米線呼嚕呼嚕吃得正歡。

走出店門,孫哲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裏有一顆正在穩穩跳動的心,心中裝著一個人,隔著胸膛,卻讓他覺得溫暖。

比那落在他身上的陽光更溫暖幾分。

甚至於,能夠將他心底的忐忑盡數融化,只剩下滿腔柔軟的期待。

眼前是一扇老式的防盜門。門開後,就是他一直不敢再觸碰的那道坎。

孫哲平深吸一口氣,屈起手指在門上輕輕叩了叩。

“誰呀?”屋裏傳來一聲詢問。是記憶中曾經出現過的女聲,落在孫哲平耳朵裏,只讓他的心臟一下下跳得更快。

他強壓著心跳,用盡可能坦然的聲音道:“阿姨您好,我是孫哲平。我想,您大概還記得我。”

門那邊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仿佛方才應門的聲音只是孫哲平的錯覺。

就在他以為,這扇門不再會為他打開時,門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中年女人,正是張佳樂的母親。

她微微蹙著眉,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孫哲平一會兒,顫抖著嘴唇仿佛想說什麽,最終卻只轉過身,為孫哲平讓出了一條道來。

“外面熱,進屋說話吧。”她看了看孫哲平手上的兩袋點心,突然笑了一聲:“東西拿回去吧,我們不會要的。”

“阿姨...”孫哲平剛開口叫了一聲,眼前的女人卻似乎被什麽戳著了痛處一般,漸漸紅了眼眶。

“我是記得你。所以我不可能原諒你。”她深吸了一口氣,擡眼看向孫哲平:“就算是為佳樂好,你也不該再出現在他跟前。我以為這件事你五年前就懂了的。”

孫哲平一時啞然。

此時他竟不知該如何面對張媽媽這幾句似乎全然不帶詰問的話。

“月華,有客人啊?”

本在客廳中看著榮耀職業聯賽總決賽重播的張爸爸似乎聽見了玄關處的聲響,走了出來。也虧得張爸爸及時出現,打破了二人間尷尬的沈默。

微微有些謝頂的中年男人一片迷蒙地走出客廳,看見孫哲平時,明顯地楞了楞。

“你不是...那個...”

他正向孫哲平舉了手要揮,張媽媽卻剜了他一眼,從口袋裏掏出二十塊錢,遞到了他手中:“下樓買個西瓜回來吧。”

“啊?可是...”張爸爸一臉狀況外,指了指孫哲平:“小孫難得來家裏一趟...”

“都知道來客人了還不買點水果回來招待?快去。”

將張爸爸攆到了外面,張媽媽的眼神讓孫哲平愈發有些不自在了。

他將手中袋子輕輕放在茶幾上,張媽媽坐在一旁,也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他。

直到被孫哲平一直壓在心底的那一絲心虛漸漸浮上表面,張媽媽驀地開口:

“我本來以為,你們以前都只是年紀小不懂事,鬧著玩的。”

孫哲平搖頭:“我是認真的。”

張媽媽倏爾笑了起來:“我知道。我家小子瞞不住事兒,我早就知道。”

她斂了鋒利的神色,用帶著些無奈的目光看向孫哲平:“說實話,我以前還挺喜歡你的。那天晚上你們走了之後,有的時候我問我自己,如果你是個女孩子,或者我家樂樂是個姑娘,我還會不會這麽不看好你們之間的事?”

她嘆了口氣,搖頭笑道:“也許是時代進步,我老了?我從前總覺得,喜歡一個人,和他結婚、組成家庭,生下孩子,把孩子一起撫養長大,再兩個人一起慢慢走完剩下的路,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阿姨。”聽著張媽媽的話,孫哲平不知為何無端竟生出了些勇氣來。他看向張母,目光中再不帶一絲閃躲與猶疑:“也許我不能與他結婚,不能和他擁有我們的孩子,但我會陪他把我們兩個人生中剩下的路一起走完。”

張媽媽閉著眼睛笑起來:“其實我的兒子是什麽樣,我最清楚。”

“你走的這些年他一直沒和我們再提過你。可我知道,他一直在等你。”她笑得無奈,“我們也催他戀愛,勸他換個目標。到後面,其實我們都已經默許了,覺得他只要能把心思從你身上移開,哪怕帶個男人回家,我們也認了。”

“可是他還是要等你。嘴上不說,可是我自己的兒子,我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張媽媽笑著笑著,眼角卻泛起淚來。

“我們能怎麽辦呢?身為父母,我們也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過得幸福一些啊。”

孫哲平低下了頭:“對不起。”

張媽媽卻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孫哲平的手背:“對樂樂好一些,就對得起我們了。”

孫哲平不知該說什麽,只有不住地點頭,看得張媽媽又笑起來:“跟我家傻樂樂還真是一個樣子。”

“您這是……”孫哲平有些不敢置信地擡頭,張媽媽卻沒有回答他,只向他眨眨眼,轉身向廚房裏走:“晚上留下來吃個飯吧?”

坐在客廳中,聽著廚房裏鍋碗瓢盆演奏著一出交響樂,孫哲平總覺得有些心不安理不得。可他數次前去廚房試圖幫忙卻全被張媽媽給攆了回來,還順帶得到了張佳樂童年相簿兩冊。

“你要是實在閑得沒事情做,可以翻翻看啊。”張媽媽說這話的時候,眼底透出的狡黠不知為何竟讓孫哲平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他搖搖頭,坐回沙發上,翻開相冊,第一張照片險些讓他笑出聲來。

幼時的張佳樂,不太像而今這般清雋的模樣,反倒肉乎乎的,胖得笑起來幾乎看不見眼睛。

再仔細翻,有張佳樂幼兒園時候紮著牛角辮穿著小裙子的照片,有張佳樂小學時候將臉蛋塗得如猴子屁股一般紅彤彤參加表演的照片,還有張佳樂初中時候逃課被抓關在家裏一臉狼狽偏生眼裏就是透著不服軟的照片……

孫哲平掏出手機,將相冊裏的照片一張一張拍下來,正拍得興起,忽然感覺有人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肩。回頭一看,張爸爸正和藹地對他笑著。

“哲平啊……樂樂的比賽要重播了,他在家的時候總跟我們說不要信那些解說瞎講。”張爸爸摸了摸自己略有些禿的後腦,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要不,你來給我講解一下?”

“好啊叔叔,沒問題的。”孫哲平合上相冊,念及手機中已然存下的照片,心底幾把算盤打得啪啪響。

“叫什麽叔叔。”沒有讓他得意太長時間,張媽媽自廚房中端出了一盤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幾上,擡頭看了孫哲平一眼。

“叫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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