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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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哲平花費了五分鐘穿衣洗漱。當他拿著賬號卡下樓時,樓下繞著車走了不知多少圈的鐘葉北一臉愉悅地迎了上來:“走走走!上車!”他一把拉住孫哲平的左手,旋即像是被什麽蟄了手一般訕訕松開:“你的手……確實是好全了的吧?真的不要緊了的吧?”

孫哲平握著拳頭向他揮了揮:“現在立馬動手揍你一頓都沒問題。”

“還不是怕你到時候出點什麽事兒我爹把我腦袋削下來給伯父謝罪去。”鐘葉北縮了縮脖子,上下打量了孫哲平一番:“嘿你今天怎麽還穿了件藍的外套呀?老樓就喜歡……”

話說到一半,鐘葉北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兀地閉上了嘴,旋即換上了一個更為殷勤的笑,伸手替孫哲平拉開了車門:“來來來,您請。”

坐進副駕駛位,孫哲平眼睜睜看著鐘葉北在繞回駕駛座的那幾步路上依舊絮絮叨叨:“要我說,真要像你說的一點事兒都沒了的話,你左手上這繃帶根本就多餘。有什麽用?除了裝逼耍帥還有什麽用?”

孫哲平皺了皺眉:“我怎麽感覺你今天這麽高興呢?”

“當然高興。”鐘葉北發動了車,得意洋洋道:“麻煩你待會兒教育他做什麽狂劍的時候可用點勁兒,打得他越慘越好,千萬別給我留面子,最好打得他從此絕了再拿打游戲當飯吃的念頭……”

“狂劍?”孫哲平劍眉一剔,“不是找了個榮耀第一人麽?”

鐘葉北的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幹笑道:“他前陣子是跟我面前耀武揚威說在游戲裏認識了個強力後援還是榮耀第一人什麽的嘛。都這麽跟我說了,肯定也是跟他好好學過了的,叫個榮耀第一人也不過分你說對不對啊哈哈哈……”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忍不住人人瞄了孫哲平一眼,又急急忙忙補上一句:“反正你一開始答應我的也是虐菜!”

孫哲平失笑:“我又不會中途跳車跑回去,你不這麽勾我也可以啊。”

鐘葉北尷尬地笑了笑:“這還不是真怕你把他當菜然後就輕敵了。我這幾年來來回回找了這麽多人,可加上他們一起玩的那幾個小家夥,我統共也就贏了他三次。”不知想到了什麽,他的眼裏突然透出兩分寂寞來:“你說,我要錢有錢,長得也不差,好歹也能算是個人生贏家了吧?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麽,無論什麽事,一沾上他我就好像永遠都在輸。”他輕輕嘆了口氣,又自嘲一般笑了起來:“其實偶爾能贏他一次兩次吧,拿這些事兒逗逗他看他反應也聽好玩兒的,可時間一長,自己也覺得沒味道。但是如果我不贏了他,他的註意力就永遠不會放到我身上。”他從口袋裏掏出根煙來叼在嘴上,猶豫了一會兒又取了下來:“這可真他媽煩人,不是麽。”

孫哲平涼涼看了他一眼,用力憋著笑,扯開話題道:“我說你先緩緩,這麽早去,你發小那兒大門開了嗎?”

鐘葉北表情一僵,一腳帶下剎車,盯著車載時鐘上的數字楞了楞,又表情古怪地踩下了油門:“反正碰到早高峰,估計肯定也得堵到中飯時間才能到。”他振振有詞地狡辯著,終於在孫哲平滿臉揶揄的註視下正視了時鐘上“周六”二字,一打方向拐入轉彎車道,破罐子破摔般叫了起來:“我興奮的睡不著嘛!五點半就醒了!這樣可以了吧!”

孫哲平大笑:“所以現在想去哪了?”

“吃早飯。餓壞了你我可擔待不起。”鐘葉北瞪著眼前的馬路,但看著孫哲平一臉揶揄,還是不情不願地補了一句:“我緊張得要死,去遛個彎緩緩還不行麽。”

一輛寶馬在上午那略單薄的陽光下,閃著香檳色的光,然而這一縷並不那麽耀目的光很快便淹沒在了這個並不大的停車場的滿地豪車裏。

“我還以為你能帶我一路遛到通州去。”孫哲平低頭看了看表,又擡頭看了看眼前的停車場、四圍的精致綠化和不遠處的壯麗建築,饒有興味道:“嗯,你發小品味很不錯啊。”

“那必須的。”鐘葉北得意一笑,旋即神色一正,推著孫哲平向俱樂部大樓的後門走去:“上!”

孫哲平回頭看了他一眼。

鐘葉北一怔,旋即咧嘴一笑,噌噌跑上前去推門:“一起上,一起上。”

孫哲平跟著輕車熟路的鐘葉北不斷前行,徑直上了主訓練室所在的十八樓。電梯門一打開,鐘葉北的臉上立馬換了一副討打的表情,引得孫哲平忍不住別開視線強忍笑意:“用得著這樣麽。”

“這可是我相信你的表現!拜托你待會兒千萬要加油,不要辜負了我的一片期待啊!”鐘葉北一路向他能見到的所有工作人員打著招呼,看到他們滿臉的無奈也不以為忤,周身氣焰反倒似乎更囂張了幾分。

二人就快走到一間掛著“第一訓練室”牌子的房間前時,鐘葉北輕聲開口:“在門口等一下,待會兒我會叫你的。”他向孫哲平眨了眨眼,旋即吊著一臉張揚的紈絝模樣扯開了嗓子:“哈哈哈哈,我又來了!老樓在哪呢?快點出來?”

孫哲平還沒反應過來,鐘葉北突然連著幾個箭步沖上前去,又裝作氣定神閑的模樣慢慢踱到一個房間門前,不緊不慢地伸出腳卡進門縫,順手頂住即將被人關上的門,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看得孫哲平一陣咋舌。

“誒誒!幹什麽,我看見你了,別躲!”鐘葉北一臉得意,搖搖晃晃地邁著浮誇的外八步子進了房間。

孫哲平搖著頭笑了笑,斜靠在訓練室對面的墻上,看著眼前慢慢合上的那扇玻璃門,腦海中不知為何,卻與百花戰隊訓練室的那扇門一點一點重合了起來。

他閉上眼,眼前出現的百花戰隊的訓練室的大門敞開著,裏面沒有開燈,昏暗之中依舊能看到一排一排嶄新的電腦整齊地碼在一格格機位裏。玻璃窗明凈光亮,遠方K市的街景連同清澈透亮的天空一起透過窗戶,倒映入他的眼簾。

他突然感覺到一陣暌違已久的悲涼。

有多久,他沒有再踏入像這樣的一間訓練室了?

在他的記憶中,坐在訓練室裏與隊友胡吹亂侃、操縱著自己的角色與人一較高下、為自己的一個名為“榮耀”的夢想而拼搏奮鬥,都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但不知為何,而今他站在這樣一間訓練室的門口,撲面而來的陌生感裏,卻分明帶著他魂牽夢縈的熟悉。

那些年的記憶,都像是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昏朦迷離,幾乎連他的心竅一同死死堵住。可一旦親手將它們從腦海深處拾起,那些散塵浮灰卻又那樣輕易地飄散殆盡,重新露出清晰明亮的一張張畫片來。

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著,孫哲平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又將它放回口袋,走到了門前。

這個訓練室裏已經坐了許多人,許多雙眼睛就這樣帶著些試探投向了自己。

怕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個職業選手吧。

孫哲平笑了。

曾經是。現在不是。但未來,將會是。

鐘葉北看著孫哲平,眼睛一亮,毫不遮掩他的期待,動作熟練地給孫哲平拉開了一把椅子:“好,來了。那就趕緊開始吧?”

刷卡登陸,來到競技場,進入指定房間,選擇隨機地圖。孫哲平耳畔,即將跟自己對決的鐘葉北的發小仍在跟鐘葉北唇槍舌箭你來我往,可是落在他耳中,赫然成了當年比賽時,臺下觀眾的喧鬧呼喊。

孫哲平的手指有些顫抖。

被他鎖在心臟裏、名為“勝利”的野獸開始嘶吼著、沖撞起了囚禁它的牢籠。

於是,那一下一下的震顫從他的心臟,一路蔓延到了全身。

血液開始興奮地沸騰,頭腦叫囂著廝殺與毀滅,身體渴望著勝利的洗禮。

他大笑著解開了重重疊疊纏繞在心臟上的鎖鏈,猛獸咆哮脫出,在他的血管筋脈間橫沖直撞。

無論是誰。

來吧。

隨機刷出的地圖是一個房間眾多的酒館。再睡一夏刷新在一個小房間裏,孫哲平並不知道對面的那位名曰“斬樓蘭”的狂劍士在哪裏,然而他並不以為意。狂劍如他,本就不懼埋伏。對他而言,相遇之處,便是戰場。

他操縱著再睡一夏在幾個房間中來回搜索,最終正面遇上了斬樓蘭。他還未動作,對面竟然搶先發動了攻擊。他也樂得迎戰,只一交睫,二人間已然過了數招。

不愧是職業選手,操作果然不錯。

在略有些狼狽地躲避開對方的沖撞刺擊後,孫哲平舔了舔嘴唇,笑意愈發深濃。

那就再來!

他不再刻意躲避斬樓蘭的傷害,專心輸出,而對方顯然也開始甩開了雙手迎戰。刀刀見肉,血沫橫飛間,二人的生命值不多時已雙雙跌至50%。

對方攻勢兇猛,然而孫哲平平生最不懼便是正面迎戰。此時有了血氣喚醒的增益加成,兩個狂劍士的重劍相抵,擦出的火光電光與環繞周身的血光相溶,徑直紮進孫哲平眼睛,擾得他心頭猛獸愈發狂躁兇猛向他嗜求著鮮血與殺戮。

小的輸出,不要也罷;小的傷害,不躲無妨。

在劍風呼嘯下,他仿佛回到了當年那個正值當打的自己,隨著漫空飛花,劈開一地紅碩的自己。

非議、質疑、傷痛什麽都可以甩在腦後,猶豫、仿徨、沮喪這些字眼永遠不會屬於他。跌倒了能站起來就無所謂,流了血擦幹凈就可以繼續前進,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擋他的腳步。那些試圖捆綁他禁錮他束縛他的,他會舉起他的重劍,將它們一一擊碎。

他再聽不見訓練室中有何聲音,耳畔只有重劍掄起時卷起的風暴咆哮聲、劈砍到肉時發出的血肉崩裂聲與兩劍相挫時發出的金屬嘶鳴聲。他沒有一絲猶豫,一劍又一劍地揮向斬樓蘭,直到一陣金色光芒溢出他的屏幕——

榮耀!

心頭的猛獸得鮮血飼餵,終於安靜了下來。孫哲平環顧四周,發現訓練室裏的眾人不知也在什麽時候安靜了下來,連他身後的鐘葉北竟然也難得地一句話都沒有說。

就這樣安靜了一會兒,鐘葉北突然一臉驚訝地開口:“老樓你居然已經有這麽厲害了嗎?”

孫哲平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不無佩服地望著坐在他對面的人,衷心道:“水平確實非常高。”他輕輕拳了拳纏滿繃帶的左手,釋然一笑:“這一局我是贏了,但再開一局的話,誰輸誰嬴,還得從頭再來。”

他正打算多誇這個充滿希望的後輩兩句,餘光突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個身影,來自一個就算燒成灰孫哲平也認得的人。

“靠!”他情不自禁爆了一句粗,“你怎麽在這裏!”

遠處那人一臉淡定地看著他,挑起一個熟悉的讓人想將拳腳向上招呼的笑:“居然是你,我說呢。”

孫哲平咬著後槽牙,將兩個字磨碎成齏粉吐了出來:“葉秋!”

而那人也帶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平靜,叫出了他那許久沒有再被榮耀提起過的名字。

“孫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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