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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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一片安靜,只有機箱風扇發出的微弱嗡嗡聲拂動著孫哲平的耳膜。

他分明感受到,那些落在他臉上的視線漸漸變得有些不一樣了。這些目光中帶著三分試探、三分驚訝、三分灼熱,還沒等孫哲平品咂出其中剩餘的那一分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催人熱血激湧的崇敬,忽然便見一個高個子青年大叫一聲,指著他纏滿繃帶的左手瞪大了眼:

“這是……邪王炎殺拳的最高奧義,炎殺黑龍波!”

孫哲平還做出什麽反應,似乎青年那邊的人先感受到了話中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在一個年輕姑娘將那青年的嘴急急忙忙捂上之後,葉秋也帶著一絲尷尬,幹咳兩聲,接過了話題:“咳,你手好了?”

孫哲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目光所及之處,無不被繃帶重重包裹。

但是,眼前的這一片慘白落在他眼裏,卻不再如以往看來那般刺眼。

“不算太好。”他擡起眼,坦然望向葉秋,挑起半爿眉,眼底直射出兩道旁人以為他早已燃燒殆盡的光亮:“但至少贏了你。”

接觸到那兩道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光,葉秋楞了楞,旋即拍著桌子大叫道:“哎喲!很囂張啊!要不要再來一局?小唐把你的賬號卡拿過來。”

孫哲平聞言,搖搖頭,笑了起來:“我看就不必了吧?”

他知道他的笑裏看得出幾分當年賽場上的狡猾意味。可是左手外層層疊疊包覆著整只手的繃帶,卻也提醒著他——而今他的這具身體,已經由不得他自己胡來了。

孫哲平緊緊拳起左手,又緩緩放了開來。

盡管如此,但他還是踏上了回往榮耀的道路。他才二十五歲,未來還有很長的路等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又怎麽會因此時這一二分虛無縹緲的愁懷而對即將在他眼前鋪展開的畫卷望而卻步?

電腦屏幕中,高高懸在再睡一夏頭頂的“榮耀”二字仿佛此時正沖出屏幕,直升上半空,將那金色的光芒灑在他身上,洇入他的皮膚血管,順著血液,一路流回心臟,引得那顆不斷搏動著的滾燙的心,隨著這些金色的光芒一起熊熊燃燒起來。

被他和葉秋晾在一旁許久的鐘葉北的發小終於抓住了二人話語間的短暫間隙,說了些東道主該說的客套話:“居然是孫哲平前輩,招呼不周,怠慢了!”

孫哲平正打算禮貌性地回覆兩句,眼前的年輕人卻緊接著他的客套話,張嘴問道:“前輩這是要準備覆出嗎?”

“覆出……”

孫哲平的神色中流露出了一些向往,旋即換作了苦澀,再一點點平覆如常。他緩緩擡起了自己的左手,坦然道:“我這手,已經應付不了高強度的職業比賽了。”

“可是剛剛……”

“偶爾當然還是可以,但是時間不能長。”孫哲平看著那個紮著高馬尾的姑娘臉上掩飾不住的驚詫,心下竟多了分得意。他挑釁般斜睨葉秋一眼,笑道:“不然你以為我真怕和他的戰鬥法師來一局嗎?”

他明明帶著笑,語氣也輕松,只是不知為何,房內眾人卻似事前商量好了一般,集體沈默了下去。

一室沈默壓抑窒悶,迫得孫哲平也有了兩分不自在。他本無意談及自己的傷,甚至想要出言調侃葉秋兩句,可在空氣中流淌著的濃稠的沈默,又讓他開不了口。

終於,一直在他身後站著的鐘葉北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張嘴,埋怨了樓冠寧幾句。那位發小倒也坦然承認自己不是孫哲平對手,又直著兩眼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像是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心般,深吸一口氣:“前輩,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義斬戰隊?”

“嗯?”孫哲平楞了。

他當然會找到一個機會,然後覆出,回到榮耀的征途中。

只是他想不到,現如今竟然就有這樣一個機會,如此“輕易”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心下那頭不斷咆哮嘶吼、渴求著鮮血、勝利與榮耀的猛獸,多年來須他竭盡全力才能勉強壓制。而今囹圄不覆枷鎖盡斷,終於沖出牢籠的野獸卻發現,他腳下的這片熟悉的土地上遍是猛獸奔馳,而他周身傷痕累累,每走一步,腳印中都沁滿鮮血。

但是,盡管他的每一步都撕扯著自己的血肉,他卻甘之如飴。

所以他不想要對自己的現狀有任何欺瞞,也不需要任何人對自己抱有哪怕一絲的同情。

“你剛才沒聽清嗎,我應付不了職業比賽的強度。”他望著那個年輕人,希望從他的眼睛裏能找到一絲他心底所暗暗憧憬著的光。

年輕人也坦然望著他,神色中帶著他剛進房間時所找不見的嚴肅:“我聽清了,但我也聽到並且看到,偶爾來一局,其實是沒有問題的吧?”

孫哲平眉心一蹙:“這樣的選手,你們也需要?”

“當然需要了。我們的隊伍,太需要一個你這樣的高水準前輩來指導了,你哪怕完全不上場比賽,我們也極度需要。”年輕人懇切道。

“對嘛。”像是希望在他心尖燃起的那一點火焰上再鼓兩把風似的,葉秋在房間盡頭的椅子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懶懶開口:“我早就說過了,你們的隊伍應該有一個老將,哪怕實力不怎麽樣,也會有很大幫助的。”

“你在說誰的實力不怎麽樣?”孫哲平悄悄轉了轉左手腕,計算著再與葉秋來一局比賽而獲勝的可能性,不自禁壓了嗓子,聽得葉秋一陣好笑,故作正色強調“不要對號入座”。

“前輩,考慮一下!”年輕人的眼睛裏閃著當年曾閃爍在孫哲平自己眼裏的光,“加入我們吧!”

那道光落在了野獸身上。

野獸的眼裏映照著滿地鮮血——別人的、與它自己的。它低吼,咆哮,前掌不住地刨著地面,到了最後,它突然回頭,一雙亮晶晶的獸瞳中,分明閃爍著孫哲平熟悉無比的光芒——

孫哲平大笑著,輕輕摸了摸野獸的頭,看著野獸的雙眼與自己的雙眼一點點重疊,舌尖漸漸泛上不安分的血的味道。

“可以試試。”

得了孫哲平點頭,那年輕人一陣激動,簽合同轉會窗這些基礎問題的科普教育張口就來,聽得孫哲平一陣好笑,連連點頭表明自己知道。正此時,坐在遠邊的葉秋突然端著下巴插嘴進來:

“咦,那這半個賽季,不如來我們興欣打個醬油你說怎麽樣?”

夜幕降臨,B市燈火星星點點亮了起來,又一格一格地將一戶戶住家連成一片溫暖的斑斕光亮。在城市燈火輝映之下,天街月色倒顯得暗淡了幾分,更遑論天河星子,一時只如遙遠往事一般,隱在瀲灩流光後,寂寞地閃爍著縹緲的光。

孫哲平披著昏黃月色,掏出鑰匙,打開家門。

各種瑣屑的入隊事宜已然處理完畢,輕微的疲憊過後,他卻發現自己異常的平靜。

仿佛此時他心中那頭野獸,已然飲飽了鮮血,終於躺在它一直渴望著的、通向榮耀的道路的一旁,枕著漫天星河,懷揣著沸騰的躁動,沈沈睡去。

孫哲平走回書房,從櫃子裏掏出一個文件夾,將手中的合同輕輕地夾進去後,又輕輕將文件夾放回了原位。手指所觸,文件夾的旁邊,卻是一本集郵冊厚厚的書脊上、凹凸不平的燙金字母,在黑暗中隱隱透著光芒。

Love all my life.

孫哲平小心翼翼地取出這本硬殼的集郵冊,坐在一旁的飄窗上,借著疏落落灑滿他這黑暗房間的月光,將它翻了開來。

落在照片上的月光清冷,可照片上的人的笑容卻溫暖無端,直將孫哲平的目光搓揉成最溫柔的光芒。

“你還在等我嗎?”

“不再等我也不要緊的。”

“我就要回來了。”

“這次換我來追趕你的腳步吧。”

仿佛生怕驚擾了扉頁夾著的照片中沈睡著的人,他輕輕摸了摸照片中他的臉頰,沈默了許久,才用雙唇在指尖上輕輕一點,印在了那人的額頭。

“追上你,然後就再也不會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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