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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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結束了嗎?

為什麽屏幕是灰色的,為什麽無論他再如何敲擊鍵盤,他那驕傲的百花繚亂依舊無所動作?

起來呀!繼續戰鬥呀!還沒有結束呢!快起來呀!

張佳樂瘋子一般用力按著鍵盤,右手卻終於顫抖得再也握不緊鼠標。他不知此時那無數在他心中沖撞著、讓他想要嘶吼、想要撕裂自己的血肉來釋放的情緒是絕望、是悔恨亦或是其他——

但他知道,他不甘心,不甘心極了。

要是他沒有將個人賽失利的消極情緒帶入到團隊賽的話;

要是他那幾個受身動作沒有失誤的話;

要是他再穩健一點等待隊友支援的話……

可是一切都晚了。

灰白的屏幕與靜止的畫面都在不斷提醒著他:

結束了。

場外觀眾席上傳來的歡呼聲甚至隱隱約約傳進了隔音良好的比賽間。

人們在慶祝著嘉世戰隊的勝利,討論著比賽的精彩,感嘆著一葉之秋的英勇身姿,親眼見證著一個王朝的誕生。

然而他的夢想,他的希冀,他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這一派絢麗無匹的繁花血景,卻終究是倒在了即將觸及到榮耀之冕的最後一級臺階上。

他辛苦澆灌出的萬千紅碩,終究只是做了勝利者腳下零落的春泥。

繁花血景,成了第三賽季嘉世王朝衛冕的、最奪目的陪襯背景。

有什麽東西,帶著一點點的溫度滴落到了他的手上,旋即順著他的手背滾落,再一點點變得冰涼。

他的賬號卡還留在電腦中沒有取出,張佳樂卻恍如無知無覺,只對著電腦屏幕,呆呆坐著。

冠軍,會再有的。

可是他在前夜立下的那甜蜜的誓言,那花費了他所有能量才積攢出的勇氣,卻在此時,如一只充滿氣的氣球被驟然刺破般,屍骨無存。

是不是這是上天在預示自己,這一段感情註定見不得光?

折在了這個地步,那麽之前自己的所有糾結輾轉,所有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甜蜜苦澀周而覆始精疲力竭的折磨,又算什麽?

張佳樂低著頭,努力向上扯動著嘴唇,似乎想要做出個笑的動作,然而最終,卻牽著眼角,將兩顆淚珠“啪啪”地砸到了桌面上。

還沒來得及再等他好好地難過一會兒,身後的門“砰”一聲被人打開了。

“我都開完媒體招待會回來了,你怎麽還不出來。”孫哲平斜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呵欠:“不是輸了比賽偷偷躲起來哭吧?”

“哪有!”張佳樂慌忙伸手,胡亂擦了眼淚,又在衣服上揩幹了手,轉頭強笑道:“這不是怕被你塞去媒體招待會麽,你知道我最怕記者了。”

孫哲平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他一番,轉身向走廊走去:“快點收拾收拾回酒店了。”

“哦,哦!”張佳樂吸了吸鼻子,又摸了摸臉,確定沒有眼淚在外丟人,將椅子向外一推,急急向孫哲平的背影追去:“等我下啊。”

“賬號卡不拔?”孫哲平回頭,並沒有點破他話語中濃重的鼻音與那一雙發紅微腫的眼眶,只含笑瞥了他一眼,兩只手插進褲子口袋:“現在那賬號卡價值幾百萬,你要是弄丟了,可要白當好幾年包身工了啊。”

張佳樂一摸口袋,急吼吼轉頭,拔卡關機一氣呵成,自嘲道:“嘿嘿,就我這智商難怪被葉秋……”

“別提葉秋了。”孫哲平猿臂一展捂住了張佳樂的嘴,向他眨了眨眼:“出去吃點東西?我請客。”

張佳樂將孫哲平的手一把扯開,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請我喝豆汁兒,我才不上當。”

“不去拉倒。”孫哲平抽回手,兩手抱著後腦,施施然向前走了兩步,發現張佳樂沒有跟上自己,又幾步折返,一把勾住了張佳樂的脖子,帶向前去:“就在咱們住的那酒店吃點?”

張佳樂偷偷用餘光瞄了瞄孫哲平神色自若的側臉,心中無休無止的惆悵終於又化作眼淚刷刷流了出來。

“我好不甘心啊……”他低著頭,眼淚模糊了視線,全憑孫哲平牽引著向前走:“差一點點,我就差一點點……差一點點就能……”

日光燈的薄薄光紗鋪在深藍色的黑暗裏,將兩個人的影子不斷拉長覆縮短。

孫哲平沒有低頭看張佳樂,也沒有出言安慰,他只攬著咬著下唇、嘩嘩向外淌著眼淚的張佳樂,默默地走在散場後冷冷清清的體育館裏。

孫哲平沒有問張佳樂沒有說完的話究竟是什麽,張佳樂也沒有回答。

他只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著他差一點點就能說出口的話。

我喜歡你,孫哲平。

他們最終還是沒能吃成夜宵。

張佳樂的一雙眼睛哭得紅而腫,實在無法見人。無奈之下,孫哲平善解人意地掏了自己的墨鏡給了他,二人單獨打的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這一場比賽,讓人精疲力竭。

回到,孫哲平只簡單沖洗了一下便一頭栽進了他的床。等到張佳樂洗完澡,擦著頭發走出衛生間的時候,只在被靜謐的黑暗溫柔擁抱著的空氣中,聽見孫哲平均勻的呼吸聲響。

微濕發梢上的水珠輕輕落到他的鎖骨上,順著他的皮膚一路下滑,蜿蜒出一道微冷的水痕,旋即洇入浴袍。

撲通。撲通。

腳下賓館地毯的絨毛隔著薄薄的拖鞋底,仿佛柔柔搔刮著他的神經,順著他的大腿一路,一直癢到心裏。

撲通。撲通。撲通。

讓自己陷入柔軟的床,但雨卻偏偏在此時停了。被雨水洗滌幹凈的月光,以更加清冷疏落的姿態,透過滿覆雨珠的玻璃窗,明亮地撒進屋裏,瀲灩一片月光水光。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白日裏發生的一切,此時仿若電影回放一般,一幕幕在他眼前重新掠過。張牙舞爪的一葉之秋,灰白的屏幕,焦躁的心緒,窒悶的胸膛,孫哲平的喊聲,孫哲平靠在門框上的身影,孫哲平溫暖的手,孫哲平、孫哲平、孫哲平……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連成一片的心跳終於讓他再也無法當作自己不知道。

張佳樂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布料摩擦所發出的細簌聲響此時卻早已被他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所掩埋。

孫哲平就睡在那裏。

所以,就一次。

一次就好。

張佳樂努力吞咽了一口唾沫,被什麽驅使了一般,輕悄悄爬下了床,躡手躡腳地走向了孫哲平的床。

在黑暗中,自己幾乎能夠感受到他呼吸的溫度;他睫毛間或的輕顫、一下一下,仿佛也撩動著自己的心弦。

他閉著眼,遮去了那一雙眼中令人移不開視線的張揚恣肆與輕狂——

也就只有這個時候,他的臉才會讓自己感受到,他仍舊是個少年。

張佳樂屏住了呼吸,一點點慢慢湊近了孫哲平的臉頰。

然後,將雙唇輕輕印在了他的臉上。

只仿若一片羽毛的重量,但卻仿佛有十萬道閃電在這一瞬間,呼嘯著疾馳過他的唇間。心臟在一片歡呼聲中疼痛得麻痹起來,一絲絲苦澀在喉間梗著,卻又不知為何交織成了新一番的酥麻甜蜜,將他的整個大腦用黏膩的糖漿一層層包裹。

他輕輕閉上了雙眼,卻沒有敢繼續用力加深那一個親吻,只保留著輕觸的姿勢,默默祈禱著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一刻,能讓他將這一年來的所有求之不得,盡數發洩在這一個偷偷摸摸的吻裏。

不知過了多久,他心頭澎湃的巨浪終於平息。他將嘴唇從孫哲平的臉頰上挪開,低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一段心事一般,轉身想回自己的床。

然而,一道堅定的力量突然禁錮住了他的手腕。

血液仿佛在一剎那盡數從身體流回心臟,仿佛摔進了冰窖,張佳樂一時間竟連呼吸都不敢。

他努力壓抑著自己的顫抖,微微回頭,想要偷偷瞥一眼,卻正對上了孫哲平那雙的黑漆漆的、帶著笑意的眼。

“你你你……”張佳樂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沒睡著?”

孫哲平一臉戲謔,唯獨不松開緊緊抓著張佳樂手腕的手:“你不也是?大晚上的不睡覺,偷偷摸摸爬到我床上來,想要趁我睡覺的時候幹什麽?”

大腦幾乎登時當了機,張佳樂條件反射般開口:“哪有!我……我睡著了的你不要瞎說!”

“睡著了還能說話?”

“夢話!”

“那你親我怎麽算?”

“什麽?!你……”手下的那條細細的手腕開始輕輕地顫抖,手腕的主人卻始終不肯扭過頭:“我我我我……我夢游!”

孫哲平笑了。

“好吧。”

他松開了緊緊圈起不放松的手。在張佳樂正暗暗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卻聽他又開了口。

“既然如此,這可真是太巧了。”

恍惚間,張佳樂感到一陣強力將自己扯倒在床上。

“我也是。”

緊接著,兩片溫暖而柔軟的嘴唇堅定而有力地包覆住了他的嘴唇。

那是一個真正的吻。

含笑看著緊緊捂著一張關公臉、腦袋幾乎向外冒著煙的張佳樂,孫哲平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傻啦?”

“我……”張佳樂靈魂出竅,在被孫哲平輕輕摸了摸腦袋後反應過來,怒目而視:“老子的初吻啊!”

盡管張佳樂自認為在目光中帶了十二萬分的憤怒,但在孫哲平看來,他那一雙濕漉漉的眼卻著實惹人憐愛。他歪嘴一笑:“沒好好體驗下是麽?”

說罷,他不等張佳樂做出反應,一手扣住了他的後腦,又一次重重地吻了上去。

無視了張佳樂發出的用以抗議的哼哼聲和不斷亂動著的手腳,孫哲平閉著眼睛,認真而用力地吻著眼前的人。直到張佳樂被吻得氣喘籲籲,迷蒙之中張著一雙眼,過了許久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們竟將戰場轉移到了他自己的床上。

他倒在柔軟的被褥枕頭上,孫哲平兩只手撐在他的身側,正含笑俯視著他。

眼見孫哲平的臉湊得越來越近,張佳樂顫悠悠閉上了眼,卻聽孫哲平撲哧一笑,只將雙唇輕輕在他唇角印了一下,湊近了他的耳朵:“想什麽呢?明天還要趕飛機,快睡覺。”

盡管臉頰已經紅得快要滴出鮮血,張佳樂仍不敢睜開眼。

只生怕這是一個夢。

不過若這真的只是一場夢。

那也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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