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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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

手機鬧鈴準時響起。

盡管大概沒人會看,但屏幕上“10:30趕飛機去Q市”一行小字依舊活潑潑地隨著背光燈一起亮了起來。

張佳樂閉著眼睛摸到手機關了鬧鈴,從床上坐了起來。

下地,趿著拖鞋走進衛生間,看著鏡子裏的那張臉。

才幾天沒有剃,下巴上的胡茬便又冒出了兩三點泛青的頭。額前劉海略長長了些,遮住了半邊眼睛。但露出的那只眼裏,卻早已退去了他少年時所充滿的、狂熱與歡欣交織的、無畏的光芒。

鏡子裏的,已不再是五年前那張尚帶著稚嫩懵懂的臉。

他低下眼,順手摸起牙杯中的牙膏,在牙刷上擠出一截,嗅著留蘭薄荷的清涼氣味,不免又恍了神。

從那之後,他已經多久沒有換過牙膏的味道了?

因為前夜的雨,空氣中的塵埃被洗滌一凈。天色澄明清朗,而B市難得見到的清澈陽光,也就這樣隨著窗外的新鮮空氣一同湧入房間,叫醒了尚窩在被褥中妄圖賴床的張佳樂。

他睜開眼,被燦爛的陽光蟄得微微瞇了瞇眼,懶懶地在被窩中蹭了蹭,腦海中突然閃過一段畫面。

輕如羽毛的傾訴,深沈纏綿的親吻,酥軟發麻的心臟,甜膩麻痹的大腦……

昨夜所發生的一幕一幕,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將它的每一絲細節炫耀一般展現在張佳樂眼前。嘴唇上仿佛還停留著那柔軟溫暖而有力的觸感,致使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摸,手到半空中卻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

“傻笑什麽呢?你快點,咱們還十五分鐘要下去集合了。”孫哲平叼著牙刷從衛生間裏探出頭,看了他一眼,吐字含混,間或噴出幾點白色的牙膏泡沫。

但他臉色分明如常。

張佳樂仔仔細細地看著他,不希望放過他臉上所能夠表明那猝然而至的兩個吻不是他的一場美夢的一點點跡象。

然而,什麽都沒有。

一切大概真的,只是他的一場美夢。

衛生間裏傳來漱口的聲音,嘩啦嘩啦。

明明他還坐在床上。

可又是從哪裏來的冰冷的水,將他從頭到腳全部淋濕,凍得他只想將自己用被褥環繞起來,蜷成一團。

他胡亂耙了兩把頭發,套上團成一團的T恤,側身繞開了正在收拾洗漱用品的孫哲平,走進衛生間,低頭拿起了牙刷。

薄荷檸檬味的牙膏,清涼中泛著一絲絲的苦,順著他的舌尖,一路哽到嗓子尖。

“還沒好?”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孫哲平在房間裏擡高了嗓門:“我把你東西一起整理掉了?”

張佳樂連忙吐掉一口泡沫:“謝謝。”

他對著鏡子,用沾了冷水的毛巾拍了拍臉頰。

人生那麽短,要做的事還有那麽多,他沒有時間再去頹喪些什麽。

“張佳樂!振作起來!”他握住拳頭,與鏡子裏的人輕輕碰了碰,一扭頭卻見孫哲平手上提著兩個旅行袋,斜倚在衛生間的門框上,興味盎然地看著他。

“很有興致啊。”孫哲平一臉促狹,“嘴角還有牙膏沫。”

張佳樂下意識地伸手去擦,下一刻,卻被人托著下巴擡起了臉。

一個吻輕輕啄在了他的嘴角。

“你……”張佳樂瞪大了眼,話未出口,又被一記深吻堵了回去。

血管中那早已退卻的熱潮在一剎那重新沸騰起來。他與世界之間仿佛隔了一層薄紗,以致於他眼前是一片朦朧,雙耳則似乎被什麽堵住了一般,只被一陣悶悶的嗡嗡聲環繞得無法思考。

終於,孫哲平松開了他。

“這是獎勵。”孫哲平意猶未盡般遺憾地聳了聳肩,將另一只手中旅行袋邀功一般向張佳樂晃了晃,戲謔笑道:“光說謝謝多沒勁。”

看著當機在原地的、緋紅從脖頸一直蔓延上耳朵尖的張佳樂,孫哲平忍不住伸出手,在他頭頂摸了又摸。

是不是再加把勁,眼前的這個人就能噴出蒸汽來?

湊近了張佳樂的耳朵,孫哲平壞心眼地朝著他本就幾近熟透了的薄薄耳廓上吹了一口氣:“換個牙膏,我不太喜歡那檸檬味兒。”

張佳樂下意識地點點頭,突然似乎反應過來了些什麽,一把將孫哲平推出了衛生間。

一切事情仿佛都變得不一樣了。

但卻說不上哪裏不一樣。因為若是細究起來,現在的一切,與以前並沒有什麽兩樣。

還是熟悉的夏休期,熟悉的陽光,躺在熟悉的小樓的熟悉的房間那熟悉的床上,睜開眼睛,看見的還是那泛著潮黃水漬的天花板。

較B市柔和許多的陽光落在張佳樂的眼裏,將他一雙瞳仁折射成了兩塊蜜金色的琥珀,他卻也不伸手去擋,反倒迎著陽光的方向,笑了起來。

一年之前,他還抱著他被窗臺磕疼的後腦,窩在床上不知所措;

而如今,他卻已經能夠理所應當地期待著一個人的腳步聲。

仿佛是響應著他的期待一般,熟悉的腳步聲和著熟悉的木地板的呻吟聲一同從走廊由遠及近地傳了進來。

孫哲平推開門,看著躺平在床上,笑意盈盈望著自己的張佳樂,高高擡起下巴,咧開了嘴:“好消息和壞消息,先聽哪個?”

張佳樂眨眨眼:“聽你喜歡說的。”

孫哲平一屁股坐到了張佳樂的床上,向後一倒,枕在了張佳樂的肚子上:“工資發啦。”

“又發?”張佳樂用力鼓起肚子,再突然撒氣,一上一下地頂著孫哲平的腦袋玩:“這不幾個月前才……”

“咱們雖然不是冠軍,但這次比賽好歹把公眾對百花的關註度提高了幾個層次,讚助商當然就多了。讚助商一多,可不就得漲工資麽。”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張佳樂的肚子,“所以,戰隊建立青訓營和搬俱樂部的事情也提上日程咯。”

“我是無所謂的。”張佳樂瞇著眼,伸了個懶腰:“戰隊大樓選在哪裏不是選,還能……等等!”他突然一挺身,自床上坐了起來,一雙眼裏光芒流轉:“青訓營?青訓營是不是會請咱們去帶新人的啊!”

“雖然不是你的主職,但是沒錯。”孫哲平擡起手向他腦門屈指一敲,“你要當師父了!爽不爽!”

“爽翻啦!”張佳樂大叫一聲,抑制不住滿臉的笑,重重地揮舞起了他的拳頭:“肯定有很多小朋友是慕本大爺之名而來!看我百花式打法!Biubiubiu!”他從桌上抓了一大把糖,向孫哲平一拋,兩手緊接著握成了手槍的形狀:“小賊吃我一招!”

孫哲平被撒了一身五色的糖果,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含笑看著張佳樂。

他沐浴在澄明的陽光之中,被那層金紗籠上了一圈淡淡的光暈。他笑著,眉梢眼角滿滿張揚著得意與快活。盡管逆著光,但他的笑依舊與陽光一同糅成了最濃郁香甜的蜜,一層一層地將自己包裹起來。

孫哲平從床上坐了起來,伸出手,一把拉住張佳樂的手腕,將還在不斷“打得你叫爸爸”地聒噪著個沒完的人帶入了自己的懷裏:“別動,讓我抱會兒。”

懷中的張佳樂突然就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一雙手小心翼翼地順著他的腰,爬上了他的脊背。

張佳樂悶悶的聲音從二人之間的縫隙傳來:“那不好的消息是什麽?”

孫哲平一笑,將下巴抵在他頂心蹭了蹭:“你可成了大明星啦,以後出門估計都得戴口罩。茍富貴勿相忘啊?”

張佳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使勁蹭了蹭孫哲平胸膛,擡頭仰望著孫哲平的臉:“孫大明星你哪裏的話!”

“你還別說,以後廣告商什麽的,肯定都喜歡找你。”孫哲平低頭,忍不住將張佳樂頭頂的細碎頭發揉得一團亂:“誰叫你長得好看。”

“哈哈你好肉麻!”明明整張臉、連同露在外面的脖頸耳根一起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張佳樂卻捂著嘴湊近了臉,一眨不眨地看著孫哲平:“我真有那麽好看?”

“去去去好話不說二遍。”孫哲平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身體不由得一頓,卻旋即擺出了一臉嫌棄的模樣,張開手掌抵住了張佳樂的腦門,將這個吃吃笑著的通紅的傻子推到了一邊,悶頭灌下了早涼在一邊的一整壺金銀花茶。

心火繁盛,此時怕是什麽茶來也沒用。孫哲平暗暗罵了一聲,正深呼吸著平覆心緒,不料張佳樂卻嘿嘿笑著跳著撲上了他的背:“你耳朵怎麽紅啦?”

自找的。

他轉身,一把撈住了躲避不及的張佳樂,二人一同跌上了一旁的床。

張佳樂被壓在床板上,不免吃痛地叫了聲,旋即鼻尖擦鼻尖地,對上了孫哲平的黑漆漆的眼。

他狡黠一笑,突然一努嘴,蜻蜓點水般吻了孫哲平一下:“這兒隔音可不好。”

“管他呢。”孫哲平輕輕摩挲著張佳樂的嘴唇,貼在他耳畔輕喃:“夏休期,你覺得除了咱倆還有誰在?”

“砰砰砰。”

身後的門適時響了起來。

張佳樂哈哈大笑,一骨碌滾到一邊,翹著二郎腿看孫哲平帶著一額爆起的青筋與滿身壓城黑雲去開門。

門外是拎著行李的莫楚辰。

似乎感受到了孫哲平滿身的低氣壓,莫楚辰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我……我要走了,來打個招呼。”

房間裏張佳樂的笑聲更加響亮了:“楚辰慢走,註意安全!”

孫哲平盡力讓自己無視張佳樂笑聲中的幸災樂禍,咬著後槽牙,扳著莫楚辰的肩膀,將他轉了個身,一路推向樓梯:“我可要,好好,送送你。”

“不用不用!”莫楚辰後背一涼,拎著行李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祝你們有個愉悅的夏休期我先走一步後會有期!”

孫哲平哼了一聲:“跑得真快。”

張佳樂大笑:“還來不來?”

孫哲平別過了頭去:“來什麽來,跟我去超市買東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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