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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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六月初,H市的榴花開得正好。於是在月光之下,大朵大朵的鮮紅花朵也仿佛是在水銀之中流淌著的火焰般灼人眼目。

只不過瀲灩的榴花紅焰再灼人眼目,也難以將蕭山體育館中榮耀職業聯盟第三賽季總決賽嘉世主場所吸引的眼球搶走幾顆。一波波自觀眾席湧來的音浪仿佛月滿時的錢江潮水般洶湧奔溢,直直拍打上比賽區,飛濺出千朵秋雪。

按照慣例,在這日選手握手之後、所有比賽開始之前,大屏幕的兩側會按賽事項目依次在每一比賽環節列出該環節參賽選手的名字。而習慣了個人賽首發出陣的張佳樂也如以往比賽一般,早早地候了在比賽間的入口處。他沒有回頭看屏幕,只等象征著第一場個人賽開始入場的鈴聲一響起,便伸手推開了門。

不料他剛推開門,不知從哪裏冒出的孫哲平卻一閃身、先他一步鉆進了房間裏。

“你幹什麽?”張佳樂吃了一驚,一把拉住孫哲平便向門外拉;而孫哲平卻也不回答,只將張佳樂拉著他的手扯了下去,又咧出一口白牙向他一笑,便反手關上了門。

顧不得鼻子幾乎被門板拍扁,張佳樂拉著門把手大聲叫起來,強自鎮靜的話語到最後還是不免帶了一絲焦急憤怒:“孫哲平你開什麽玩笑呢?你這是比賽犯規你知不知道!你快出來,被裁判看到……”

“這位選手,比賽區域不要大聲喧嘩。”隔音良好的門板將他的叫喊聲隔絕在了門外,因此他敲門砸鎖的聲響吸引來的只有蕭山體育館中維護秩序的保安。張佳樂不敢再大聲叫嚷,只乖乖跟隨保安回到選手席位。

遠遠看見張佳樂走近,坐在靠近選手通道的座位上的張偉向裏排挪了一格,給他騰出了個空位:“副隊你廁所去了這麽久啊。”

“誰說我去廁所的?”張佳樂莫名其妙,無意間瞥了大屏幕一眼,卻徹底傻楞在原地。

大屏幕左右兩端選手的名字已然被雙方選手刷卡登陸的進度條取代,然而最上方的條形顯示屏依舊滾動著一行白字,醒目而刺眼。

榮耀職業聯盟第三賽季巔峰對決,決賽第二場,個人賽。

嘉世戰隊,葉秋,一葉之秋。

對戰。

百花戰隊,孫哲平,落花狼藉。

“他這什麽意思啊?”看著已經登陸上線的落花狼藉,被蒙在鼓裏的憤怒也只得紛紛化作無奈。張佳樂心上千頭萬緒交集一端無處發洩,卻只從隊員語焉不詳的描述中含含混混地概括出孫哲平臨時起意,開場前五分鐘親自修改上場順序的光榮事跡來,活生生憋出一個憤懣的笑。

“喲,今天竟然是你啊。”大屏幕上,葉秋一貫的嘲諷腔調不變:“他呢?被哥嚇得不敢上來了?”

孫哲平這頭也不落下風:“對付你,還用不著他,有我就夠了。”

縱使嘴上唇槍舌劍你來我往了若幹回合,可一葉之秋和落花狼藉的實際動作卻極其謹慎。嘉世為第一輪個人賽選擇的地圖是許願迷宮。這是一片被設計成迷宮樣式的園林,茂密的灌木被修剪作樹墻的模樣,兩堵樹墻間便是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路,彎彎繞繞地圍成一座巨大的迷宮。樹墻枝葉茂密厚實,比墻間小徑還要寬,幾乎阻斷了墻兩邊的人向對面窺伺的所有視角。只是迷宮南北兩端入口所對應的道路最終都通向迷宮正中的圓形小廣場,若只如尋常人般順著眼前道路一路前行,二人最終也會在迷宮正中不期而遇。

可在座所有人都深知,這二人都不是尋常人。

位於北入口的一葉之秋扛著卻邪一開始進入迷宮銅鑄雕花的大門,就沒有沿著大理石鋪就的道路往前走,而是以戰矛卻邪為撐桿跳上了銅門,又踩著大門上的雕花輕松一縱身,跳到了樹墻頂端。

“在哪呢?孫英雄別躲了咱們出來速戰速決啊。”一葉之秋翻上未順著盤曲的道路蜿蜒前行,而是直接踩在樹墻上,直線奔跑跳躍,朝著迷宮正中的噴水池廣場一路前進。

“看來葉秋選擇這張地圖的用意在於消耗落花狼藉的人物耐力屬性和裝備耐久?眾所周知許願迷宮的中央許願池廣場雖然相對來說比較開闊,但是四圍環樹,還算是一個便於埋伏和隱藏的地形,所以兩個角色一開場都會盡量搶占這一有利地形,因此加快行進速度也是必須的。”解說胸有成竹的聲音在場館中回響了起來,“但是狂劍是重甲職業,戰法是皮甲職業,所以一般情況下肯定是一葉之秋先行到達中央,而落花狼藉為了彌補速度上的缺陷,對人物和裝備的屬性壓榨就更大……然而就算落花狼藉壓榨了屬性,一葉之秋還是能通過從樹墻上直接直線前進的辦法縮減時間花費。真不愧是葉秋啊!”

現場觀眾被解說唬得一楞一楞,紛紛發出長長的感嘆聲,張佳樂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這場比賽之前,整個第三賽季,個人賽中第一個出場的,一直是他。

那葉秋又如何能預判到孫哲平會突然在比賽開始前更改出場順序而做出解說所理解的那一系列布置呢?

葉秋選擇這一張地圖,或多或少,總有他針對百花繚亂所做出的布置。

兩個皮甲職業在沒有裝備速度加成的前提下,到達中央噴水池廣場的時間應當是相差無幾的,那麽解說語中的所謂“心理威懾所造成的屬性壓榨”便不存在;何況,百花繚亂是遠程,一葉之秋是近戰,因此在預判二人會同時到中央噴水池廣場的前提之下,百花繚亂不會貿然進入廣場,而多會在外圈逡巡,伺機攻擊。

那麽,如果在明知中央噴水池是一個適合伏擊的地點的同時,放棄它,而轉將一心向著噴水池前行的對手後方當作伏擊地,又會怎樣呢?

迷宮之中僅供一人通行的小徑本就狹窄,站在兩堵樹墻之間,本只有兩人高的灌木叢一時望起來竟也似參天。在高度優勢之下,若從背後上方躍下,在僅容一人的小徑上開戰,先手的那位占到的便宜絕不比在中央噴水池結結實實坑對手一套差。

中央噴水池於此時,不過是葉秋放出的一個誘餌。

也許葉秋的本意是伏於中央噴水池南入口上端,在百花繚亂初入廣場、四下找尋可埋伏地點時予其當頭痛擊,借機拉近距離以形成對他的壓制;不料孫哲平臨時更改了百花戰隊的出場順序——在同為近戰的狂劍面前,戰鬥法師的優勢所在反而是其魔法炫紋的半遠程攻擊。因而葉秋臨時起意,想要借助雙方角色護甲精通差異所帶來的時間差繞到落花狼藉身後,利用樹墻迷宮之間狹窄的走道形成戰局的壓制。

張佳樂忍不住隱隱為孫哲平捏了一把汗,而善解人意的導播也在此時將鏡頭轉向了落花狼藉——

好一片落花狼藉!

漫空花葉飛舞,流轉著瀲灩血光的重劍葬花不斷掀起一陣陣裹挾著花香與血腥的風,將沿途樹墻與花朵,紛紛絞入劍風,碾作碎片。

落花狼藉根本沒有沿著只有一人寬的小徑前行——

他遇花斬花,遇樹砍樹,生生自樹墻迷宮中自行清出了一條道路來;而他身周,只有花葉飄零,被他清理開來的殘破樹墻怪異地向兩邊扭曲著,在他的劍風掃蕩之下嗚嗚地顫著葉片,仿若心悸,又似臣服——只是他身周樹墻,再沒了可落足的地方。

葉秋利用著一切可被利用的,他卻破壞著一切可被葉秋利用的。

他究竟是懶得在迷宮中尋覓出路而索性快刀斬亂麻,還是看穿了葉秋的心思呢?

站在遠方高處正跑向這邊的一葉之秋很明顯也註意到了落花狼藉的舉動,特地停下了腳步,打了一行字:“破壞綠化是不好的行為。”

“受教。”嘴上應承著,落花狼藉手中重劍竟也隨之停了下來。

“怎麽停了?”一葉之秋幸災樂禍道,“還剩多少耐久?”

“啊,武器的耐久度!”看到葉秋的話,解說的聲音聽起來又亢奮了一些,“雖然空中劈砍不耗費武器耐久,但是落花狼藉砍的是實體,所以他的武器耐久也在不斷下降——他現在應該是要重新考慮前進策略了……不對,落花狼藉又開始了動作——他鉆進樹墻裏了!”

從導播特意調出的落花狼藉視角可以看到,落花狼藉一扭頭鉆入了身旁的樹叢的斷口中,重劍揮舞不休——只是幅度小了許多,甚至與其以“揮舞”來形容,“開鑿”一詞才更為貼切——他正以重劍為撬棍,在樹墻中心,不斷撥開眼前的枝葉。

突然,解說從屏幕上落花狼藉視角裏間或掠過的縫隙中,發現了不遠處樹墻站在頂端的熟悉身影。

“落花狼藉發現了一葉之秋!所以他這是打算在樹墻中給一葉之秋來一場伏擊嗎?可是一葉之秋應該也看到了落花狼藉鉆入樹墻的動作……”解說話音未落,一葉之秋發話了:“喲,不見了,去哪了?”

“你猜?”

“我不猜。”

“真不猜?”

“好吧,那我猜你在我後面。”

二人沒有營養的對話絲毫不影響他們的操作。一葉之秋話音未落,忽然高高擎起卻邪,縱身一躍,猛地一個強龍壓向樹墻下方刺去:根據樹墻抖動的速度頻率計算,落花狼藉此時恰應在他正下方——

“刺得好。”

葬花緋紅的鋒刃忽地便劃破重墨疊翠從一葉之秋身後飛旋上來:

“可是猜錯了。”

就在緋色劍光將要吻上一葉之秋緋紅的衣袂時,一葉之秋突然動了——

他從樹墻頂端直直墜落了下去。

猝不及防只在一剎那,下一交睫,一葉之秋便在半空做出了受身動作,同時想要以一記後跳躲過落花狼藉緊隨而來的崩山擊:“還有力氣砍樹,看來葬花耐久度還挺多嘛。”

然而後跳的動作只做到一半,葉秋便心知不妙——

他的身後是茂密的樹叢。

他根本,無處可跳。

“耐久度所剩不多,不過給你掘個墳墓綽綽有餘。”落花狼藉借著一葉之秋落勢的一記崩山擊將他重重斬落在地。雖然二人同處葉墻之中、動作困難,然而方才一葉之秋向下的一記強龍壓此時卻成了此時落花狼藉最大的助力。這一次一葉之秋沒能再在同時做出受身操作來,他結結實實地落地,卻反借著落地後短暫彈起的小浮空倒脫出了樹墻的束縛。

落花狼藉緊跟著一葉之秋沖出樹墻,二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在外面那塊早已被孫哲平清理得平坦開闊的空地上膠著對戰起來。

一葉之秋在樹墻上被落花狼藉擺了一道,節奏竟也未亂。由於脫離樹墻的時間存在先後,在落花狼藉以沖撞刺擊緊追著他鉆出樹墻之時,他竟用出了一個強判定的55級大招怒龍穿心將落花狼藉又頂回了樹叢中!只是落花狼藉之前使用的沖撞刺擊也算是一個帶有小判定大大技能,雖強度不如怒龍穿心,然而卻也不至於被一葉之秋這一擊完全頂入樹叢深處。

縱使如此,落花狼藉卻沒有立即從樹叢中出來,反倒又扭頭鉆進了枝葉深處——而幾乎同時,一道火屬性炫紋就堪堪擦著他重劍的鋒刃自他身後卷過,灼焦了幾片鮮綠樹葉。

正當眾人猜測落花狼藉接下來在樹叢中有何動作之時,又一道緋色光芒自樹叢後橫劈開來——

“還用這種方式清理樹葉?他的武器耐久還沒消耗完?”解說的疑惑同時也是大多觀眾的疑惑,可此舉落在葉秋與張佳樂眼裏則是另一番意味了。

紅光劃過的速度變快了。

也就是說,若不是落花狼藉之前有意壓制自己的速度,就是他的負重變輕了。

然而又是什麽能夠減輕負重?

那就是落花狼藉所以還敢繼續用重劍劈砍樹叢的原因。

他身上,也許帶著不止一把劍。

落花狼藉沒有給一葉之秋太多思考的時間,紅光之後便是雪光,雪光之下又閃血色。他深知一葉之秋的中遠距優勢,因此將他攻擊的方向一連轉變,勢要將一葉之秋逼入兩堵樹墻之間的狹窄走道。

葉秋選擇這塊地圖,本只為了利用自己的近戰優勢,讓張佳樂的百花彈幕缺乏施展空間。只是百花在出場順序上突然做出的調整讓他的這一布置就此落空,在絕對近戰落花狼藉面前,反倒是招式施展距離更遠的他受到了限制。

炫紋的中遠距離優勢被逼仄的空間壓制了,但是傷害依舊存在。此時的落花狼藉也似乎要與他硬碰硬地血戰一般,因為丟掉了耐久告罄的重劍而全面加速的落花狼藉完全不對他的攻擊加以躲避,反而愈發咄咄逼人。

同樣的傷害,打在皮甲與重甲上,那就是完全不一樣的疼痛感了。

當一葉之秋生命值還剩下50%的時候,葉秋突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他加緊了他的攻擊頻率,大招頻出,各色炫紋圍繞周身,只如五色祥雲團簇,旋即朵朵射出,將落花狼藉的生命線也壓下了50%這條線。

到了最後,仿佛放手一搏一般,二人越打越快,技能欄中越來越多的技能進入了冷卻時間。

直到最後,一葉之秋5%,落花狼藉3%。

一葉之秋周身滿繞各色炫紋,而落花狼藉的所有技能都陷入了冷卻之中。

“結束了。”葉秋心中默然一笑,沒有使用身上的炫紋,只按下了一個足夠將落花狼藉送下場的百龍流星打。

然而,屏幕灰了。

顯示冷卻結束的一抹光在他倒下的一剎那,從百龍流星打的技能圖標上亮了起來。

他不知不覺間加快的速度,終於成全了這滯後的0.5秒冷卻。

一葉之秋倒下了。

現場觀眾仿佛集體失語,只呆楞楞地望著屏幕上方落花狼藉視角中的“榮耀”二字,與不斷重覆慢放的最後一秒:

一葉之秋的百龍流星打還差一秒冷卻完畢時,落花狼藉的狂暴已然可以使用。

二人同時按下技能。

然而落花狼藉附加了狂暴與血氣喚醒加成的普通攻擊,先於一葉之秋的百龍流星打冷卻完成。

葬花重重地劈砍上了一葉之秋的身體。

一葉之秋倒地,百龍流星打冷卻完成。

榮耀!

只0.5秒的距離!

葉秋被孫哲平擊敗了!

迎著百花粉絲要掀翻整片蕭山體育館一般的吶喊聲,孫哲平回到了選手席位。與個人賽第二位出場的張偉擊掌之後,緊接著迎接他的卻是張佳樂的咆哮。

整場比賽張佳樂始終懸著一顆心。被蒙在鼓裏的憤怒,為勝負憂心的焦慮,還有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終究讓他發出了壓抑不住的低吼。

“你瘋了!”

可孫哲平卻只歪著頭,含笑看了他一眼,旋即伸出拳頭輕輕敲敲他的肩膀,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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