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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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戰隊小樓到張佳樂家,依舊會經過他少時上學所要路過的那一塊廣告牌。

經過那塊廣告牌的時候,張佳樂依舊會情不自禁地瞄上一眼。

可這次,待他瞄完一眼,他卻再也移不開目光。

廣告牌上,印著兩個人物。

一個短發重劍一臉狂狷的狂劍士,和一個紮著小辮子、長著張佳樂臉孔的彈藥專家。

張佳樂仰著頭,對著廣告牌,吃吃地笑了起來。

竟有一天,他也登上了這一塊廣告牌——而在廣告牌上的他身邊,還站著他偷偷摸摸心心念念想著的人。

他掏出手機,對著廣告牌就是一陣猛拍。一連拍了三四十張,各種角度各種濾鏡各種花樣都被他玩了個遍,到頭來依舊意猶未盡,繞著廣告牌逡巡許久方肯離開。

而當他回到家,環顧四周竟發現在他家樓下的廣告宣傳欄裏,小區單元樓的電梯裏,同樣到處都是百花繚亂與落花狼藉。

仿佛坐在雲端,腳下一片輕飄飄的虛軟。身周如有煙花“咻咻”躥出,又“砰”一聲在耳畔炸裂——張佳樂那飄飄然的喜悅的心情,一時間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應該怎樣表達,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鮮亮而陸離地扭曲地旋轉,看得久了,恍惚間竟似是宇宙的十一維空間全然向他敞了開來。他眼見著宣傳畫上的彈藥專家就那樣一踮腳吻了上了身邊狂劍士的臉頰,旋即一把拉住他的手從海報上一躍而下,向自己擡起下巴,會心一笑。

張佳樂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卻聽身後有人饒有興味開口:

“傻笑什麽呢?”

他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卻見張媽媽正提著一個塑料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回魂啦?”

“媽你嚇我一跳!”張佳樂動作誇張地拍著胸口,滿臉諂媚地撲了過去,伸手去接張媽媽手裏的袋子:“買菜回來?”

張媽媽剜了他一眼:“你今天怎麽突然回家了?也不給我打個電話說一聲,要不我就買排骨回來給你燉湯了。”

“你不歡迎嗎?”張佳樂咧著嘴,刻意放慢腳步,挺胸擡頭地從一張張宣傳畫前走過,半路又賊忒兮兮地扭頭小聲道:“我發工資啦,特地回來上交工資卡。怎麽樣,有沒有很驚喜?”

“喲,小子學會賺錢了?”張媽媽顯得很是高興,忍不住伸手就去摸張佳樂的發頂,卻被張佳樂嗷嗷叫著躲開了:“媽我都多大人了你還摸!再摸長不高了要!”

“你自己都說了,多大的人了,還能長?”張媽媽一把挽住兒子的手臂,頗帶幾分得色地掏出家門鑰匙,戳下了電梯按鈕:“多少錢?”

張佳樂笑得見牙不見眼,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又反手張開了手掌:“這個數!”

“一萬五?”

“不對!再猜!”

“十五萬?”

“不對!再猜!”

“臭小子愛說不說。”恰逢電梯開門,張媽媽飛了張佳樂一眼便笑著走進電梯:“進不進來?”

“哎呀進進進,說說說,一百五十萬嘛哈哈。”

張佳樂連連告饒,小跑著進了電梯。

雖然張佳樂回來得突然,但是晚飯依舊豐盛。

在戰隊小樓的近兩年裏,一個禮拜的二十一頓外賣有十四頓是〇〇記過橋米線的張佳樂幾乎將筷子頭都嚼下肚子去。

作為本地人的他現在看著過橋米線四個字都胃泛酸水,真不知平日孫哲平作何感受。

那要不要把今晚的飯給他帶點回去?

“慢點吃。”張媽媽有些心疼地看著把臉埋在碗裏悶頭扒飯的兒子,又夾起一條雞腿放進他碗裏:“你們訓練很辛苦啊?”

張佳樂點點頭,連嚼帶咽地發出些“嗚嗚嗯嗯”的聲音,一時攪得張媽媽更是糟心:“那麽辛苦,要不你就去找個別的工作……”

“哎呀,男孩子在外面吃點苦算什麽,再說又有什麽工作給你幹吃飯不幹活的?”張爸爸徑自夾起一棵小油菜塞進了張媽媽的嘴裏,“而且你看咱們兒子有出息呀,現在滿大街都是他的畫報,他老爸我走在路上臉上都有光。”

張媽媽嘴裏嚼著小油菜,忿忿瞥了張爸爸一眼。張爸爸移開了目光開始哼小曲,倒是張佳樂接上了話茬:“媽你放心,我又不是怕苦的人。當初是我自己選的要當職業選手,那時候工資都沒著落呢。”

張媽媽一口吐掉油菜梆子,嘆了一口氣:“說回來你那一百五十萬打算怎麽辦?”

張佳樂放下筷子,向張媽媽挺起胸膛,煞有介事地敬了個禮:“上交組織!”

“滑頭。好好吃你的飯。”張媽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自己賺的錢自己管,我才不替你操那個心。”

“不如買套房啊?”張爸爸突然開口,“反正要娶媳婦遲早也是要的嘛,現在房價漲得這麽快,早點買也算早點了了這麽樁大事,你以後結婚也少很多麻煩啊。”

“爸——”張佳樂叫了起來,熱血從他心臟的位置一直泵上頂心,在血管中沸騰著翻滾起來,兩只耳朵幾乎能噴出白汽來。

“哦喲喲,你看毛頭這種反應,八成是心裏有人啦。”張爸爸卻唯恐天下不亂,“小鬼動作很快啊。明天房交會,你要有興趣……”

“不跟你們說了。”張佳樂捂著臉,逃也似地下了飯桌。

心裏有人了是不假,可是要怎麽開口呢?

畢竟,要怎麽跟他們解釋,以後自己娶進門的有可能是個男人?

而這還是其次——又要如何向他們解釋,自己現在焦躁、煩悶、糾結和甜蜜羞澀所膠著於一體的情緒,全部源於自己一廂情願的單相思?

越想越煩,然而越煩卻越忍不住要去想。

這一百五十萬,該如何處置呢?

買套房也未嘗不可。

那要買一套稍微大一些的房子,要買頂層的,讓陽光每天都能落進他的窗子;要有一個大大的天臺,去種他平時沒地方種的花;房子裏要有一張大大的沙發,夠自己和他一同在上面窩著看比賽轉播;還要有一張大大的床,足夠他們倆……

呸呸呸想什麽呢!

張佳樂懊惱地扒了扒頭發,些微的刺痛卻還是壓抑不住發自他心底而一路向上躥、激得他頭皮發麻的甜蜜。

他的身影固執地生長在自己所能幻想和計劃出的所有未來中。

那麽自己還有什麽理由止步不前、糾結在原地,去思考是否要將他納入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張爸爸張媽媽還是照常上班去了,留下張佳樂一個人,閑於家中無事,索性出門,在K市房交會的各樓盤間逛了起來。

這套房采光不好,那套房地段偏遠,好不容易看到一套還算滿意的房子,可單元樓的外立面卻塗著粉紅色的漆。

不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房子呢?

半天逛下來,直到他接到戰隊經理打來詢問他身體狀況的電話,才恍惚意識到雙休日仍未到,而很快便是對霸圖的第二場比賽,他還有一大堆的訓練和賽前準備要做。

心下既愧疚卻又隱隱帶著些昏昏然的甜,他頗為狼狽地攔了一輛的士車便往回趕。經過半個多小時,他終於趕在上午的訓練時間結束前回到了戰隊小樓。

然而他剛下車,卻遠遠地瞥見一個穿著考究套裝的姑娘,正氣鼓鼓地拖著行李箱,站在戰隊小樓傳達室門口,掐著一邊纖腰叫嚷著些什麽。

“憑什麽不讓我進去!”姑娘的聲音清脆,混在初春和暖的風中仿佛黃鶯啁啾,但是語氣卻著實有些咄咄逼人:“我從B市這麽大老遠的跑過來,好不容易找到這裏你還攔我?”

傳達室張大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含混,夾雜著濃濃的K市口音,聽來簡直有如鴨子聽雷。那姑娘顯然也聽不懂,反被激得愈發不耐煩,扯了甜蜜蜜的嗓子便開口大叫:“孫——哲——平——”

一聲仍嫌不夠,姑娘接二連三、一聲接著一聲地喊起來。甜絲絲的聲音在本就妹子資源匱乏的戰隊小樓中遍傳開來,便似是蜂蜜的甜香勾出了一頭頭饑餓的熊瞎子般,將在訓練室中對著電腦重覆著機械操作的半大小子們一個個都拉了出來。

最終,孫哲平黑著一張臉,也從訓練室中走了出來。

姑娘看見孫哲平,一張臉上似乎都放出了光彩。她一把扔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手提箱,一下撲進孫哲平的懷裏,掄起白生生的粉拳,照著孫哲平的肩膀就捶了下去。然後她擡起頭,扁著嘴,一張化著精致妝容的漂亮臉上寫滿委屈,兩瓣櫻唇動了又動,不知說了什麽。

孫哲平無奈一笑,也仿佛說了些什麽。說話間,他伸手輕輕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又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臉頰,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上前兩步提起她扔在不遠處的手提箱,便拉著身體極力後傾而不願離開的她走出了戰隊小樓大門。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孫哲平和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連灰都不剩一粒,張佳樂才從小樓門前那條路的一棵樹後,怔怔走了出來。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初春的和暖陽光,落在身上,竟然會是冷的。

有如B市的刺骨北風,凍得他渾身發抖牙齒打顫、每一個關節都仿佛被冰凍過一般動彈不得。

他渾渾噩噩地走進小樓,穿過走廊,走進訓練室。經理與他打招呼,他卻恍如未聞,慘白的臉色只驚得經理一再叮囑他註意休息。

腳步是僵硬的,身子是僵硬的,脖頸是僵硬的,連摸在鍵盤上的手指也是僵硬的。眼前沒有路,沒有光,沒有訓練軟件在電腦屏幕上列出的一個個跳動的小紅點,只有孫哲平從姑娘鼻尖輕輕滑落的手,在姑娘臉蛋上輕輕掐了一把的手,拉著姑娘消失在小樓門前那條路的手。

張佳樂用力地晃了晃腦袋,想要將那些畫面甩出自己的腦子。

然而他卻可悲地發現,他越是用力地想要刪除那些影像記憶,那些畫面就有如備份了一般,在他腦海中如瘋狂蔓延的野草般瘋長起來。

這樣只敢躲在門後偷偷嫉妒一個姑娘的、怨婦般的自己,真讓人感到討厭。

然而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咬著下唇,集中精力做著訓練,卻最終還是抵不住心口的一片冰涼,趴在了電腦屏幕前端,大口大口喘起了氣。

“張佳樂,你臉色很不好啊,回去休息吧。”看著他嚇人的臉色,莫楚辰擔憂地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我去找經理請假,等隊長回來我也會幫你跟他請假的。”

張佳樂搖搖頭,伸手在太陽穴上用力揉了揉。

就此放棄?

那跟認輸有什麽差別?

如果僅僅因為得不到回應便放棄,那自己對他的感情又算是什麽呢?

張佳樂伸手撫上了鍵盤,十指翻飛,敲擊出一段急亂如驟雨的音節。

不試一試,怎麽知道不會成功?

若不肯開口,那便連試一試的機會都沒有了。

屏幕中的小人靈巧地躲避過密密麻麻的小紅球沖向了終點,“通過”兩個大字赫然印在了屏幕之上。

決定了。

張佳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郁結在胸口的那一陣憋悶也似乎被他一力嘆出一般:

等著吧,

就如那日在網吧許下戰勝落花狼藉然後與他組成戰隊一樣!

等他拿到冠軍,就立馬向孫哲平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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