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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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市的春天早已悄悄到來,道路兩旁的行道樹枝椏上冒出的點點鵝黃緋紅的嫩芽在東風中擠擠挨挨簇擁成團,仿佛能發出嘰嘰喳喳的喧鬧聲一般。

活潑潑的春天,連走在馬路上的人的心裏也被周遭鵝黃嫩綠浸染一般,明亮而柔軟,就像是戀愛的顏色。

因而行人們在看見手牽手經過的那一對年輕男女的時候,紛紛會報以和善的笑容:

哦,春天。

沐浴在人們“我懂”的目光下,穿著考究名牌淑女套裝的女孩卻剔起一爿畫得玲瓏尖細的眉毛,一臉似笑非笑地看著拉著她手腕悶頭走在前的高個子青年。

“餵,可以放手了吧。拉到什麽時候啊?”

孫哲平回頭看了看她,停下腳步,伸手作勢要攔車:“我送你去飛機場。”

“不去不去!”女孩奮力甩脫孫哲平的手,“好不容易才跑出來,你這就把我送回去?”

“我的小姑奶奶啊!你要跑出來去哪不好來我這兒幹什麽啊!”孫哲平閉眼,揉了揉緊蹙的眉頭:“禍水引到我這裏了你滿意了?”

“叫我什麽呢?沒禮貌。”女孩叉著腰白了孫哲平一眼:“叫大嫂。”

“得了吧霍嘉琪,你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呢,屁點大的小鬼連法定婚齡都沒到吧,還大嫂呢。”孫哲平嫌棄般在女孩額頭一彈,換來女孩拍在他手背上結結實實的一巴掌:“你不是又跟我哥鬧別扭了吧,就算鬧別扭你也別每次都往我這裏跑啊。”

“可是從小到大跟你哥鬧了別扭我都往你這裏跑啊,這次要是突然改了地方孫哲康找不到我怎麽辦。”女孩一臉理所應當,拍了拍孫哲平的肩,突然露出一個壞笑:“剛才在那小破樓裏頭,我夠給你面子吧。畢竟美貌如本大王,可不是見誰都撲的,你可等著回去以後被人羨慕嫉妒恨吧嘿嘿。”

想到回去之後將要面對的隊友們的連番盤問,孫哲平一陣頭疼,然而在心底最深處還是忍不住一陣得意。但是面上,他終究是不動如山,繃著臉道:“你趕緊回去。我明後天有比賽呢,不要妨礙我啊。”

“啊呀那我更要在這裏看你賽場上的英姿啦!”霍嘉琪大叫一聲,手臂一展,勾著孫哲平的脖頸就是一扳,險些將孫哲平扳倒。她拍拍手,哈哈大笑著跳到一邊:“反正當年你大學不讀跑出來打比賽你爸不知道發了多大的火,要是你在本大王面前表現得好些,指不定我回去以後還能幫你說兩句好話。還不快好吃好住好招待地伺候好本大王?”說著說著,她卻又似乎想起了些什麽一般,將頭扭到一邊,白皙的粉頰氣呼呼地鼓了起來:“總之孫哲康沒來接我我就不回去!”

“哦。”孫哲平聞言,立馬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鎖屏,在電話本裏找到“孫哲康”三字便按下了撥通鍵。霍嘉琪怪叫著撲上去,一把按下掛斷紅鈕,轉過頭來忿忿地瞪著孫哲平:“你幹什麽?”

“叫他來接你啊。”理所應當一般,孫哲平又在屏幕上點下撥通鍵,而自然,霍嘉琪又一次撲了上來將電話掛斷了。

掛斷了電話,霍嘉琪還順手將孫哲平手機的鎖屏鍵也按了:“我要叫他自己發現我,才不要你告訴他,要不然我自己就打電話給他了,還用得著你?”

孫哲平搖了搖頭,被霍嘉琪一把挽住手臂就拉著往前走:“總之先幫我找酒店,然後呢,好好帶我在K市玩一玩。”

“大姐我明後天有比賽的啊……”

“哦那就幫我找酒店,行李拎好了啊,Rimowa今年的限量款,壞了你賠。對了明天你們比賽是在新亞洲體育館不是?好好表現啊我可從黃牛那裏倒來票啦。”

“……”

將霍嘉琪安頓好,又在路上給大哥孫哲康打了電話,等孫哲平回到戰隊小樓時,已經是晚餐餐點。戰隊人員幾乎都三五成群地結伴著外出解決溫飽問題,逼仄的小樓裏一時也顯得安靜而空闊,只有夕陽餘暉打西窗斜斜撒入,給小樓舊白而泛著暗黃水漬的墻壁鍍上一層橘色的光暈。

孫哲平推開第一訓練室的門,卻見還有一臺電腦開著,也還有一個人埋頭在屏幕之前,纖長白皙的十指在鍵盤上哢嗒哢嗒機械地起起落落。

似乎聽見有人進門發出的動靜,也似乎是又一項基礎訓練完成,張佳樂擡起頭來,一雙眼正對上推門進屋的孫哲平。

溫柔的殘餘陽光灑在孫哲平臉上,一時間竟然將他本剛硬深刻的輪廓也柔和不少。

“回來啦。”

張佳樂斟酌半天才開口,然聲音嘶啞,竟不似他自己的。

孫哲平點了點頭,上前幾步,拉開張佳樂隔壁機位的椅子坐了下來:“下午有點事。”

“哦……”張佳樂低下了頭,略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孔。逆著光線,孫哲平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自己卻知道,自己拼著骨髓中最後一絲力氣,才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女朋友很漂亮啊。”

孫哲平怔了怔。

霍嘉琪當然漂亮。

無論從何種意義上來說,她都是一個公認的、無可非議的美人。

所以當她下午出現在小樓、在眾人猝然而驚艷的目光中,對自己作出那些看似親你的舉動,孫哲平其實相當受用,甚至有些享受沐浴在隊友們那羨慕嫉妒恨的眼刀子中的感覺,因而還火上澆油般做出了回應的動作。

霍嘉琪沒有說錯,下午在戰隊眾人面前,他的確覺得自己很有面子。

然而此刻面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的張佳樂,他卻無論如何也張不開應和的口。

從張佳樂劉海下勾著的嘴角能勉強看出他也許在笑,但他弓起的脊背在夕陽下看起來卻仿佛一張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再多用一分力氣,便會應聲繃斷。

“那不是我女朋友。”只沈默了三秒,孫哲平開口:“發小而已,我可還單著呢。”

三秒的沈默其實很短,然而這短促的停頓落在張佳樂耳朵裏,卻只如默認,以至於孫哲平之後所說的所有話語都仿佛欲蓋彌彰。

做出那樣親昵的動作,卻口口聲聲地說著自己與她只是朋友。

張佳樂不由苦笑。

明明好不容易才摒卻心頭糾結而正視自己的心意,明明才決定了要鼓足勇氣為自己的未來邁出關鍵的一步,可就在此時方才得知從一開始,自己的單戀的對象就是個錯誤。

命運便仿佛樂於與他開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周而覆始,樂此不疲。

“明天比賽了,抓緊時間再練一練吧。”他擡起頭,開始了第1048關基礎操作訓練。屏幕上的小人晃了晃,從頂端墜落,旋即跳出“再來一次”的按鈕。

孫哲平長嘆一口氣:“先吃晚飯吧。”

“我不餓……”張佳樂正想拒絕,孫哲平一臉“我就知道”,遞過來一個塑料袋:“從外面給你帶的鮮花餅,好歹啃點兒。”

心頭千端萬緒,是甜是苦連張佳樂自己都說不清。他終於還是接過鮮花餅,低頭咬了一口,甜絲絲的餡料嘗在舌尖卻泛著澀然的苦:“謝謝。”

“咱倆誰跟誰,謝什麽。”孫哲平正了正椅子,打開電腦,順手握住張佳樂的鼠標,退出了基礎訓練軟件:“別光練那些沒用的,咱們來打兩盤吧?”

張佳樂又咬了一口餅,輕輕開口:“好。”

第二日對霸圖的比賽在新亞洲體育館如期進行。再見面時韓文清的臉色依舊那麽黑,只是與他相比張佳樂的臉色白得仿若一張紙。

“今天副隊臉色好像特別差。”比賽之初自然是雙方隊員友好握手,下臺之後張偉卻悄悄附到莫楚辰耳畔,小聲道:“楚辰你看咱們副隊和對面韓文清站一起像不像黑白雙煞哈哈哈。”

莫楚辰略帶憂慮地看了張佳樂一眼,尚未發話,身後卻傳來孫哲平不悅的聲音:“說什麽閑話呢?有這個工夫好好準備比賽去,不要又跟上禮拜一樣要別人給你擦屁股。”

回頭看見孫哲平堪比韓文清般鐵青的臉色,張偉連忙噤聲,望向莫楚辰,只換來他同情的一撇嘴。

孫哲平不無擔憂地看向張佳樂。他覺得自己昨天下午似乎是說錯了什麽,然而卻又反應不了到底又是什麽細節戳中了他的敏感神經。

按照慣例,張佳樂依舊是百花戰隊個人賽第一個上場的。而與以往不同,比賽開始之後,張佳樂一反之前爛漫游離而優雅絢麗的打法,以堪稱狂轟濫炸的壓制性優勢取得了比賽的第一分。

場下熟悉張佳樂慣有風格的觀眾不無吃驚。

“啊,我們可以看到,今天張佳樂選手的狀態好像有點異樣啊。好像……有點瘋狂?是不是受了什麽……”解說費盡全力才壓住了將要蹦出雙唇的“刺激”二字,硬生生改口:“受了什麽別的選手的啟發?像我們知道百花還有一位王牌選手孫哲平,他的風格就是瘋狂剛猛性質的,可能是親密隊友之間的相互影響,使得張佳樂選手在個人賽的時候也帶了一點孫哲平的風格……”

然而整場比賽,無論是個人賽還是團隊賽,張佳樂都仿佛瘋狂透支著燃料一般,出手狠辣直接,將以往疾風驟雨般的爛漫繁花打得有如滔天巨浪。

沒有什麽懸念地,最終百花戰隊以8:2的總分戰勝了霸圖,獲得了季後賽四強的一席座位,在他們向著榮耀總冠軍寶座而前進的征途上又邁下了堅實一步。

張佳樂在本場比賽中風格的突然轉變,是很多人所關註的。可賽後,張佳樂卻缺席了新聞發布會。聯系起張佳樂賽前疲倦蒼白的臉色,不少人紛紛猜測他是否健康情況堪憂,被贏了比賽依舊黑著臉的孫哲平一一否認了。

孫哲平本來就沒有太多耐心與咄咄逼人的記者周旋,而此時眼前晃著的全都是張佳樂疏離的神情與疲憊的臉,心中愈發不耐。匆匆結束了記者會,孫哲平轉身就往選手通道跑,沒跑兩步,張佳樂斜倚在通道盡頭等他的背影果然映入他眼簾。

孫哲平暗暗松了一口氣,正想開口叫他,身後突然伸出一只手,將他拉得一個踉蹌——

“孫哲平!”

霍嘉琪鶯啼雀囀般甜蜜清脆的嗓子響了起來。

孫哲平回頭一看,卻見霍嘉琪挽著一個人的手,正站在他身後笑嘻嘻地看著他。

“打得真不錯,不過我還是喜歡你們隊那個叫張佳樂的!”霍嘉琪煞有介事一本正經地開口,“不用擔心,其實你也很帥,我回去一定跟孫伯父好好誇獎你,以後過年你就不用再在你那小破房子裏呆著,來大宅過就好啦!”高談闊論了一陣子,她似乎又不滿意身邊二人的沈默,拉了拉身邊男人的手,一臉嫌棄:“你是死人那?說句話呀?你弟弟比你可強多啦!”

被她挽著手的高大男人拍了拍孫哲平的肩:“加油。”

“謝謝哥。”孫哲平對孫哲康點了點頭,“你動作很快啊。”

“好啊,原來你們……”霍嘉琪聞言仿佛明白了什麽,正想發作,卻被孫哲康一把扳住肩膀,往外帶著走去:“先回去了。”

孫哲平歪著頭笑了笑,也往通道外走去。沒邁兩步,就看見仍呆在原地看著孫哲康霍嘉琪相攜而行的背影消失在通道、一臉疑惑的張佳樂。

“你傻啦?”孫哲平習慣性地伸手揉了揉張佳樂頭頂細軟的頭發,而被揉了的張佳樂並沒有一如往常一般炸著小辮子滿屋子追著孫哲平摸回來,卻仍舊一臉反應不及:“她……他們……”

“什麽?”

“她……不是你女朋友嗎?怎麽今天……”

孫哲平忍不住在張佳樂腦殼上落下一個爆栗,無奈道:“不是昨天就跟你說了我還單著呢?這是我發小,我哥未婚妻!”

張佳樂一張先前還慘白兮兮的臉在一瞬間添了血色。他咬了咬下唇,低下眼瞼不敢讓孫哲平看見他眼中的猶豫與希冀:“可是……”

“可是什麽啊?”孫哲平笑了起來,“覺得我對她親?我對你也這樣啊?難道我倆也是一對兒?哦雖說男女有別吧,但她脾氣糙得跟男孩兒也沒什麽區別。”說話間,他伸手掐住了張佳樂的臉頰,上下捏了捏:“嘿你別說,手感還不錯。”

張佳樂一顆剛從深淵中爬出的心,又在一剎那跌入谷底。

臉頰上是他手的溫度。他的手指溫暖而略粗糙,溫暖而帶著刺的摩擦在從他的臉頰一路瘙癢進心窩裏。

然而整顆心卻像是落入冰窖一般,冷到刺骨的痛。

明明他對自己那樣親昵,明明才知道他還可以是自己一個正確的、真實的選項。

可他再不願也不敢再輕易地因為這一絲絲的光熱而撲向那一叢火焰。

給一顆糖,接下來是無休止的糾結彳亍患得患失,再然後是苦極痛極的一道傷疤。如此循環,周而覆始,但他依舊會在下一顆糖到來的時候,忍不住重新踏上那一個輪回。

孫哲平,孫哲平,我該拿你怎麽辦?

張佳樂輕輕握住孫哲平的手腕,將他的手從自己臉頰上拉了下來。

“回去吧。”

他轉過身,慢慢邁開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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