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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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景椿的甩鍋之舉十分失敗,要不然他也不會死。

話雖那樣說了,但目前仍是不知與流寇通風報信的是何許人也,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動了手腳使得糧草成了軍器,然後再讓換過的軍器又變了回來。

不過慶幸這其中的脈絡走向,曉舟珩暫且是理清了。

接著,問題再生,這下該如何證明自己此番猜測的正確與否呢?

果真還需自己親自去問問……當事人麽?

於是下定決心的曉舟珩問道:“林大人,糧車被劫具體在甚麽時日?”

“九月十一。”林晚照見曉舟珩突然肅穆,他心下也打起了鼓,“那日很是不巧,姜大人去常州府尚未歸來,我……下官那日……醉酒誤了時辰,索性也就告了假……”

“九月十一?常州?”曉舟珩皺眉道,“這不是……陶白錢莊起火之日麽……”

這個時間點上,會是巧合麽?

若不是,那……姜惻更不能有事了,流寇不能進到姜府中去,自己定要做些甚麽去拖延住那些賊人,然後尋到姜惻本人,將這其中曲折一次問個清楚,曉舟珩這樣暗自思忖道。

帶著血腥氣息的風掃過二人面龐,似亂錯宮商的錦瑟朱弦,令人犯嘔。

曉舟珩沈吟一陣,又道: “除過九月十一,還有甚麽時間是鐘不歸要求往京城運糧的?”

“十月初三,就是今日。”林晚照答,“只有內部官員才能知曉這個具體時日。”

聽林晚照這樣說來,曉舟珩便可分外肯定,那個通風報信之人,定是在運送時間上做了手腳,不然流寇也不覺自己被耍,從而選擇報覆。

等等!時間!兩次運糧的時間點!

這下曉舟珩全都對上了,哪有甚麽變來變去,說到底,不過還是我無爾詐,爾無我虞罷了,不過還是差點將曉舟珩都蒙騙了過去。

一念收起,曉舟珩心中也有了他自己對流寇劫道這整件事的看法。

曉舟珩自嘲了一聲,心下道:景椿被何人所殺還尚不明晰,怎麽反倒想清楚流寇劫糧這種誑時惑眾,誣汙鬼神的鬧劇來了。

“恕汀你要做甚?大道在那邊!”見曉舟珩擡腳似乎要往前走去,林晚照嚇得不輕,忙將曉舟珩抓得更緊,“那邊是姜府!”

“我是要去姜府。”

“你你你……難不成要去救人?”林晚照意急心慌,汗下淋漓,擡手一擦,汗血混合,成了一張花臉譜,“恕汀,你又不是鐘不歸的人,這一去不是白白送死嗎?況且你孤身一人,如何使得?”

曉舟珩摸了摸下巴,目光在林晚照身上停了一停:“有理,此番貿然確實不妥。”

只見林晚照拉著曉舟珩袖邊的手一僵,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回看向曉舟珩,張了半天口,發不出一聲來。

也就在此刻,曉舟珩忽覺自己無形中模仿了李終南的言語方式,不知不覺也多了幾分玩味在其中。

看著眼前林晚照那張既像迷惑又像是糾結的臉……估計當李終南那樣調戲自己時,自己在他眼中也是這樣無措。

不過也不一樣,畢竟,自己可要比林晚照的模樣風流多了。

林晚照自然不知此刻面色沈靜的曉舟珩正在想著毫不相幹的事,於是在孤疑中自行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他,正當醞釀勸說之詞時,曉舟珩的聲音又傳了來:“林大人,據你所知,守軍還有多久會到?”

“估計……還有一炷香的時間。”

曉舟珩末語先笑,像是聽聞了甚麽天大的好消息:“居然有一炷香麽?足夠了。”

“足夠什麽?”

“自然是足夠林大人逃命啊。”曉舟珩嘴邊的弧度更大,將自己的袖邊從林晚照手中抽了出來,“林大人,你現在務必火速回報路級,讓守軍定要保住今日去往京城送糧的隊伍,提防沿路流寇再次埋伏劫道。”

“甚……麽?”

“是的,不必讓守軍來此,本官以人頭擔保,流寇之事,會解決。”曉舟珩側頭略一思忖,猛地擡手一指遠處,“還勞煩林大人,跑快些,去那邊的樂館多尋幾名會打鼓的漢子,一炷香時間過後奏一曲《行軍令·破陣子》。”

“這……”林晚照瞧見曉舟珩眼角經停著的一點點光彩,只覺一別數年,似乎自己面前的曉舟珩真的與以前那個文弱的書生好生不一樣了。

可能“文弱”二字本就不是骨子裏的他,他也並非單單只是那個絕艷餘采曉舟珩。

他是那個在殿中撐直著身板,目光如炬間吟出“但得身殞鼎鑊臣,不落媚顏歸生骨”的曉恕汀。

這也許就是……聖上與關逡楓選擇他的理由罷。

“林大人,這兩樣事很難辦到麽?”曉舟珩的聲音將林晚照拉了回來,讓他忽覺寸心似翦,飄蕩愁觴,恍然也是明白了——自己終其一生,都不能成為像曉舟珩那樣的嵚崎磊落的人了。

林晚照只覺此刻的自己,唇齒間攥著一腔難以表明的心緒,滿身慚色中,只能搖了搖頭。

“那就快些去罷。”曉舟珩道,“本官雖是棋子,但也是分量極重的那顆,若是出了事,估計鐘大人也保你不能。”

“少丞大人,下官……領命。”林晚照行了一禮,虛著步子,一腳高一腳底轉身走了。

見林晚照遠去,曉舟珩收起了笑,瞇眼看去遠處的雲海天涯,忍不住暗罵了幾句姜惻,這人真是過於奸邪詭詐,將流寇算計了一次,又設計了景椿一次,加之景椿將流寇的那一軍,等於說,流寇被耍了兩次。

這個姜惻到底要做甚麽?他是奉了鐘不歸的命行事,還是在自作主張?

一邊想,曉舟珩一邊向前行進了幾步,不出一會兒,這廂便猛然發覺幾名身著官服的衙役倒在樹邊,於是忙俯身去探,這時他才發覺幾人皆是中了刀傷。

見倒地幾人神情怪異,衣飾完好,再加之剛才與林晚照言談之時並未聽見附近甚麽異聲響動,曉舟珩再次凝神細看,這才註意到倒地衙役喉部那根細絲狀的傷口,這……不就是屈夜梁的丹闕劍法嗎?

原來在自己與李終南走後,李韞奕還是把屈夜梁供了出去,然後屈夜梁就這麽逃了。

他們二人在這件事中又扮演了甚麽角色?曉舟珩想不明白,看來這件事是越來越覆雜了。

罷了罷了,關於李韞奕與屈夜梁之事以後再議,先阻了流寇再說,曉舟珩起身繼續向前走去,果真再行幾步,就聽到了伴隨著打鬥的陣陣擗踴哀嚎之聲。

眼前接近七十號人,各個刺槍使棒,身強力壯,舉著家夥向路人劈去,遭遇橫禍之人來不及看清,就匆匆歸了西。

曉舟珩一皺眉,踮腳閃身躍入人群當中,鼓足了勁兒喊道:“請諸位停手!”

殺紅了眼的賊人自然聽不見曉舟珩口中之言,就在此刻一刀揮來,曉舟珩眼眸一轉,二指如鉗子般箝住了刀尖,向回一扯,那人只覺刀前生了巨力,順勢栽倒,與背後欲偷襲曉舟珩之人撞了個正著。

可就在那人倒去的那一瞬,他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刀,狠狠刺入曉舟珩腹中。

突生異狀,流寇果真停了一停,他們看見一神情淡漠似書生模樣的青年,懷抱一刀,眉間纏著一縷清愁,措置裕如*地站立於他們當中。殘潮瘦鶴,疏雨低虹,皎如玉樹臨風前,畫面有說不出的詭異。

曉舟珩沒有去管橫插在自己腹部的那把流寇刀,他勉強定住氣,任由血一路淌下。見賊人們如餓狼般齊齊看了來,曉舟珩並不覺得壓迫,他與眾人對視了片刻,忽地一笑,搖了搖頭:“還真是一幫聽不懂人言的畜牲。”

言罷,只見曉舟珩身側一人低罵一句,繼續抄刀而上。

曉舟珩在幾人怒容中急彈而起,撲簌一聲,身形如仙鶴剔翎,蛟龍擾魂,右手從懷中將書掏出,拋擲於空,左手拔了剛從唐昶那處摸來的刀,在淩亂書卷中看似無章法的一砍。電光石火間人已是了那名流寇身前,在那人將斬未斬之際,刀就輕輕印向了那人的三寸喉頭管,隨即紙張在須臾間炸裂開來。

“望書歸。”曉舟珩一勾嘴角,聽他口中念道,“連夜不妨……頻夢見……”

隨著滿天書頁,那人不由自主倒退了兩步,只覺一瞬間須發倒豎,衣衫之下肉不著骨,骨髓不濡。

仿佛體內有一股氣沖湧便了全身,並足陽明之經,夾臍上行,又及關元,至咽喉,周身十餘處穴道都炸出一絲霧氣,隨即手軟刀落,癱軟倒地,四肢抽搐,如一具泥胎從裏到外都被燒了透,就此氣絕身亡。

“下一個是誰?”曉舟珩面色慘白,將刀尖抵在地上,隨著一陣陣刺啦聲,他向前踉蹌了幾步。

眾人神情震駭,久久難言,皆是忘了揮刀,他們都不曾見過那樣的招式。

“所以……現在能聽小生一言麽?”

“先恕小生妄測之罪。”隨著書頁殘卷落到了地上,周遭靜悄悄的鴉鵲無聲,曉舟珩只當他們是應允了,於是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好漢們,雖看似是地方一霸,但各個幫派之間明爭暗鬥自然也不在少數,所以啊當有人拋出了橄欖枝後,你們一定是拒絕不能。”

曉舟珩揚了揚下巴,將眾人的神色看入眼中,諷道:“所以官府之人答應與你們怎麽分的?莫不是四六?”

一個看似是首領模樣的黑面壯漢從鼻腔中憋出了不屑一聲。

“那便是三七了。”曉舟珩嘴角笑意更深,“官府中人事先告知你們車馬行進時間,讓你們於九月十一埋伏在官道上,按照約定便能搶得軍器。可惜那日你們卻發覺車馬之上居然都是糧草,刀槍劍戟甚麽都不曾尋到。”

“所以你們自覺是撲了個空,是遭了算計,是官府給你們下的套,讓公門中人有個恰當且合適的理由圍剿你們。畢竟後來你們也知那是緊急調運去往京城的糧草,若朝廷那邊怪罪下來,你們便是真真的大難臨頭。”

“俺呸!官府不過是一幫狐假虎威,言而無信的小人罷了。”那黑面漢子磨牙鑿齒,恨不得現在就將罪魁禍首撕成兩半。

“所以你們一來未尋到軍器,二來又給自己惹了個大禍。”曉舟珩道,“所以這廂怒氣百生,人之常情,小生也能理解。因此你們先去流民所住之地好好的瀉了一番火,然後……”

曉舟珩頓了頓,接著又笑道:“你們明明在九月十一便知曉自己被耍了,但為何要等到今日,也就是十月初三才來?答案亦不怎麽難想,因為今日正是運第二趟糧的時間,你們以為今日的這一趟運的才是真正的軍器,也就是你們原本想要劫的那一批 ‘糧’,趁著守軍調離,城內空虛,你們趁此機泅水而入,想來個聲東擊西。”

“哼,你倒是聰明,你是甚麽人,報上名來。”

“不是小生聰慧,而是你們太過愚蠢,你們被算計了兩次而不自知,到現在為止,還以為你們今日的此番避實而擊虛的計策百密而無一疏。”曉舟珩只覺眼前人影憧憧,自己分分鐘就要昏厥而去。

“你!”

“你們中的第一環是出於景椿,他不知道使出了甚麽法子讓你們得到了錯誤的情報,這才使得你們去劫了原本就該老老實實運糧的那趟,造成了你們與官府的誤會。”

“景椿是哪個?俺只認得姓姜的。”明顯的,黑面老大早已不知曉舟珩在說些甚麽了。

“……簡單而言便是一個名叫景椿的官員挑起了你們對姜惻的矛盾,畢竟之前與你們接頭的就是姜惻,對不對?”

“不錯。”黑面老大道,“他讓俺們九月十一去劫,之前也合作過幾次,誰他娘的知道這狗娘養的這麽陰。”

很好,這幫土匪就是好糊弄,三兩句就套出了話,曉舟珩心下長舒了一口氣,果真之前姜惻還是有教唆流寇劫道的計劃,不過臨時不知為何被景椿參合了一腳。

“但是啊,諸位江湖大哥,你們被姜惻又給耍了,經過一位故友提醒,小生才曉得,這個運糧的時間只有公門中人才能曉得,所以姜惻一定偷偷告訴你們第二次運糧的時日就是在今天,對不對?”

那黑面老大向後虛退了幾步:“怎麽……會?”

“所以你們定是派了大批人馬在官道上堵著了,可是啊……這次你們真的要被一鍋端了。”曉舟珩將頭一偏,“畢竟啊,這次運的還是糧……”

“你你!”黑面老大怒不可遏,抄起家夥就要砍向曉舟珩,哪知剛一舉刀,耳邊遙遙傳來鐵蹄馬鳴,人數似乎還十分可觀,眾人吃驚,不知是何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守軍來了!跑啊!”

須臾間人頭亂滾,流寇們丟盔棄甲,慌不擇路,紛紛逃了。

自然這廂也無人顧及曉舟珩了,他方松了一口氣,這時驚覺小腹傳來的劇痛,低頭一看,不僅看見了外露的刀柄,還見血已在自己腳邊凝結成了一灘。那紅刺目之至,曉舟珩一閉眼,身子晃了晃,向前倒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屈夜梁獨特的丹闕劍法初次於第十二章提到。

措置裕如:形容從容不迫,很有辦法的樣子。出自《提督因疾出缺請旨簡放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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