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話說喜鵲那天雖然是再次昏了過去,然則她畢竟年輕體力好,休息了幾日之後,便又生龍活虎了起來,還等不到東方荷他們離開,她就已經跟著獨孤蘭君再度啟程爬上巫山了。

她當然想和東方姊姊多相處一些時日,可她師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加上就連她這麽遲鈍的人都看出來夏侯昌看著師父的神情,明顯帶著殺氣,她可不想師父被暗殺啊!

雖然夏侯昌大病初愈,她現在只要用一根小指頭就可以打敗他,但是他看起來城府那麽深,誰知道會不會用什麽法子暗算她師父。

況且,她老覺得師父最近情況不怎麽對勁。

有幾次,她半夜醒來,看見因為不用白天趕巫山山路,而恢覆了白日睡覺、夜裏清醒的師父一個人在樹洞間打坐,她總要起雞皮疙瘩。

因為師父的周遭總有股灰色黯光圍繞著,像是想趁他不註意之時,就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一樣,更可怕的是,她每回醒來時,總會看見一些灰魂在她師父的肩胛骨間盤桓著。

她知道師父會收魂,可一想到這荒郊野外竟然有這麽多的魂在一旁飄過來又飄過去,她就嚇到四肢無力。於是,不待獨孤蘭君開口說要回巫鹹國,她就主動向東方姊姊告別了。

兩人重入巫山,因為之前已經有了他們走過的痕跡,一開始行進的速度是快的。

白天趕路的喜鵲,毫無大病一場的疲態,每天精神百倍,笑嘻嘻地說著話。

「師父,這座山其實也沒有很難爬啊,明天應該就到了吧。」喜鵲回頭看著師父。

「你如果不要帶著那一堆食物,我們會走得更快。」他涼涼看她一眼。

「那是東方姊姊怕我餓著了,要人給我準備的,我總不能辜負她的心意吧,而且我已經吃了一半了。」喜鵲緊摟著包袱,一副食物在人在,食物亡人亡的激動模樣,「師父你每天都吃那麽少,怎麽有體力爬山呢?」

「我攝魂。」

「哇!師父果然不一樣。」喜鵲當他開玩笑,一臉崇拜地看著他,「師父,魂好吃嗎?是什麽味道?吃起來像肉還是像菜?酸的苦的還是甜的?」

獨孤蘭君瞥了她一眼,沒有澄清他說的是實話。

這回傳了內息給夏侯昌及她,他內力大減,即便是夜不入眠,也沒有法子阻擋那些多年累積在體內的魂體出來吸引流落在外的孤魂。

他知道總有一天,當體內的魂體強大於他的靈力時,他會沒法子控制自己,所以至今仍不停地打坐、養息,以期那日能晚一點到來。

「師父,你幹麽又不說話了?我是好心幫你提神耶,我知道你最近夜裏其實都睡不好,因為你最近臉色發白,虛到都快變鬼了。」她上下打量著他,忍不住朝他懷裏塞了塊大餅,「吃吃吃,多吃一點就不會這麽虛了。」

獨孤蘭君咬了兩口大餅,又把食物塞回她手裏。

「吃太少了。」喜鵲不滿意地撕了口餅,放到他嘴邊。

他看著她一臉的期待,張口又吃下了那口餅。

她見他很合作,於是繼續撕著講,哄孩子似地說道:「再來一點。」

於是,一塊大餅就這麽不知不覺地被他吃掉泰半。

「咱們就要進入巫鹹國了,不如師父你給我說說巫鹹國的事吧?不然我進到裏頭給你惹麻煩,你不是很倒黴嗎?」喜鵲說。

「巫鹹國人民講究階級,最下層的人是『祭族』,應當有十萬餘人,中層之人是為『巫族』,約莫千人,分別由駐守東西南北的四位巫師統領,而這四名巫師則由『祭師』所統領。」他說。

「祭師和巫師有什麽差別?」

「害死的人命數量便是祭師與巫師的差別。」他冷冷地說道。

喜鵲幹笑了兩聲,對於這種人命話題,總覺得不怎麽舒服,「師父,你真的很愛開玩笑喔,按照你這種說法,這個國家的祭師,不就是殺人最多的人嗎?」

「我從不開玩笑。」

喜鵲怔住,圓潤小嘴一時沒法子合攏,只能傻傻地看著他往前走進逐漸昏暗的暮色裏,好一會兒才想到要拔腿跟上去。

獨孤蘭君找到一個還算隱密的山洞,準備今晚就夜宿在這裏。

喜鵲悄悄地挨了過來,拉住他的袖子,小聲地問道:「巫鹹國那麽可怕,你會在那裏待很久嗎?」

獨孤蘭君沒說話,扯回衣袖,逕自在山洞裏披好了鬥篷,躺了下來。

喜鵲沒等他招呼,自顧自地躺到了他身邊,反正,她不管怎麽睡,每回醒來都會滾到師父身邊,幹脆直接睡他身邊,省得還要滾。

她在他身邊躺好,側著身子面對他,眼巴巴地等他回答她的問題。

「先看看我娘的情況如何吧。」他看著山洞上方,啞聲說道。

「你爹娘是什麽樣的人?」她抱著他的手臂問道。

「我爹就是祭師。」

「什麽!就是那個殺……」最多人的那個祭師。

喜鵲努力吞下話,再度後悔起自己的多嘴,瞧瞧師父此時不但抿著唇,還皺著眉,一臉不開心的樣子,她只好絞盡腦汁想盡一切要安慰人的話,可她想了半天,最多也只能囁嚅兩聲說道:「那個那個……你爹是你爹,你又不是他,你不會殺那麽多人的。」

「你以為這些年來羅艷登基為鳳皇之後,東羅羅國的災難、北荻國的入侵都是因為什麽?那全都是夏侯昌的覆仇手段,而夏侯昌之所以走到這一步,也是因為我當年的一念之差。」他漠然地說道。

「才不是!」喜鵲立刻扯住他的手臂,用力地搖晃著,「如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你就不會那樣做了,不是嗎?」

「也許,但事情終究是發生了。」他閉上眼,不願再提。

若非悔恨不已,他怎會放逐自己到海牢,因為那裏苦難最甚,而他是最該受苦之人。

「你那時一定很喜歡很喜歡羅盈,對不對?」喜鵲問道。

「那時候的我,只有她。」他說。

喜鵲望著他像是白玉雕出來的側臉,她驀地一陣心酸。

「現在你有我了。」喜鵲將臉頰貼著他的手臂,聲音軟軟地說道。

獨孤蘭君心頭一震,原本平躺的他慢慢地側身面對著她,黑幽幽眼神緊盯著她,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師父啊,我這徒弟很好用喔,種田扛物都沒問題。」她瞇著眼笑得傻呼呼的。

原來,她的意思是這樣,獨孤蘭君看著她軟嫩的雙頰,有種想傾身咬她一口的沖動,她的臉,她的唇,她的一切著起來都柔軟得不可思議。

「師……父……」喜鵲眼巴巴看著他逼近,感覺雙唇開始發癢。

她屏住氣息,咬住雙唇,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睡覺。」獨孤蘭君驀地用手遮住她那雙清朗的眸子。

「好。」喜鵲點頭,閉著眼一手拍著仍然狂跳不已的心臟,教訓似地說道:「師父啊,你長得這麽美,以後不要隨便離別人的臉那麽近,不然,以後什麽閑雜人等都喜歡上你,追著你跑,你會很麻煩的。」

獨孤蘭君側過身,不去看她一張一合的紅唇。

「睡。」他命令道。

「師父。」

「又有什麽事?」他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像她爹。

「沒事,只是想叫一下你。」喜鵲的手鉆入他的手掌間,與他十指交握。

獨孤蘭君的胸口一窒,不自覺地又擡眼看向她。

果然,她才躺平之後沒多久,呼吸才平穩,便雙唇微張,一臉放松地睡了。

這傻丫頭,怎麽總這麽無憂無慮,無憂無慮到連身邊的人也要隨之放松了。

「唔。」她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咕噥,然後側身松開了他的手。

獨孤蘭君立刻反手緊握住她手,然後將她的身子納入懷裏,臉頰輕貼著她的頭頂。

他不該碰她,不該帶她回巫鹹國的,因為他此次回巫鹹國其實有著為了他娘而不惜一死的決心,可他一看到她的病弱模樣,一看到她那麽想跟著他的決心,他怎麽有法子拋下她一走了之?

他畢竟是人,而人是自私的,他只是想擁有一些溫暖啊。

****

走開!

獨孤蘭君感覺有股力量在他丹田之處盤桓行,他的四肢漸漸被一層冰冷團團圍住,他的眼皮如鉛般沈重,重到他甚至沒有法子醒來。

他想移動內息和體內的魂體對戰,可他的內息如今能支撐的力量卻很薄弱,那團冰冷驀地襲上他的胸口,凍住他心輪、鎖住他的喉輪,忽而直沖而上他的頂輪。

獨孤蘭君驀地睜開眼。

那眼色凜寒如雪,如利刃上之銳光,沒有一絲人的情緒。

他一回頭,正巧與山洞入口處一頭吸嗅到人味而前來覓食的山狼相對。

獨孤蘭君倏地起身,身子一個躍出,在山狼飛撲上前時,他驀地擒住山狼的咽喉。

哢啦一聲,山狼的脖子一歪,連吭都沒吭便死了,一抹灰魂從山狼身上被攝入他的背胛之間。

獨孤蘭君的唇一揚,眼眸閃過一抹讓人膽寒的笑意。

他單手將山狼往山壁上一甩,山狼的屍體咚地落下。

獨孤蘭君黑眸裏閃著冷光,瞪著躺在地上的女人。

他伸手探向她的頸子,那溫熱的脈動讓他興奮地紅了眼,人緩緩地死去,那掙紮的苦愈甚,能取得的恐懼力且便愈強。

「師父,你的手好冷。」喜鵲皺著眉,伸手摸著喉嚨上的手。

「他」見她清醒,眼裏殺氣更甚,雙手同時施了力氣。

「師父!」喜鵲痛苦的睜大眼,對上那雙閃著殘忍殺意的眼眸。

「他」勾唇冷笑著,再度施力於指間。

喜鵲被勒得臉色發紫,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可她瞪著那抹笑意,後背起了陣陣的雞皮疙瘩。

「你不是我師父!還我師父來!」喜鵲拳打腳踢無效,又急又痛,眼淚一逕地往下掉,「師父,你快點醒來,我是喜鵲啊!」

「他」的身子驀然一震,手勁竟微松了下。

喜鵲見狀,立刻把握說話機會,啞著聲音說道:「師父,你知道是我,你勒著我的脖子,要我怎麽說話?你最愛聽我說話了,對吧。」

「他」臉上冷笑褪去,狠狠地瞪著她,胸膛因為氣息粗重而不住喘息著,好似有人正在他體內掙紮著,可「他」的手仍然緊掐在她的頸間。

喜鵲見他只是動搖,生怕師父還沒回神,她就先被掐死了。

「我告訴你,我如果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師父最疼我,鐵定會讓你很好看……師父,你快出來救我啊!」喜鵲大叫一聲,一腳踢向他的「重要部位」,東方姊姊曾經教過她,若有急難要脫身時,這招最好用。

「他」沒預料到她竟有這一擊,整個人痛到彎在地上蜷成一團。

「可憐喔,現在知道有肉身也是麻煩呢。」喜鵲同情地看了師父一眼,連忙趁此機會沖出山洞,腳下未停地朝著大樹奔去。

她現在保命為先,否則她如果死了,師父會因此內疚一輩子的。

喜鵲抱住眼前所見最高的樹幹,猴子般俐落地手抓腳蹬,三兩下就攀上一層屋子高度。

她回頭一看,「他」正從山洞裏一拐一拐朝著她而來,她倒抽一口氣,連忙又往上爬了幾寸。

「你給我下來!」他站在樹下,低吼一聲。

喜鵲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臉,大聲問道:「你是誰?」

「我是你師父。」

「騙人!」喜鵲瞪他一眼,還抓了兩片葉子扔他,「我師父才不會說他是我師父。」

獨孤蘭君抿緊唇,冷瞥她一眼,冷冰冰地說道:「你就在樹上待一輩子好了。」

「師父!」喜鵲大叫一聲,立刻抱著樹幹從樹上滑下來,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往獨孤蘭君沖去。

「你一一」獨孤蘭君什麽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就已經沖進他的懷裏,「師父!」喜鵲緊緊地抱他,這時候才開始知道要害怕,哇哇大叫了起來。

「剛才有個家夥占用了你的身體,『他』還想殺我!好恐怖好恐怖!」

獨孤蘭君的身軀在顫抖、雙唇哆嗦著,臉色比她還要慘白,可他抱著溫暖的她,用力呼吸著她的味道,感覺著她的氣息,體內的寒氣也就隨之漸漸地褪去,他要牢牢記住,每次一抱住她,就要想起他身為人的部分。

「現在你知道我不愛在夜裏入睡的原因了,因為體內那個由諸多魂體積集而成的『我』,曾經殺人無數。」他低聲說道。

喜鵲連打了幾個哆嗦,卻還是緊緊地抱著他不放。

獨孤蘭君心窩一暖,也不願意再說起往事了,只怕她真的恐懼他。

因為有回在海牢之上,他不堪疲累地在夜裏瞧著了,醒來時,他所在的那座牢裏除了他之外,全成了屍體。

他什麽事都不記得,只有地上殘破的屍體、被貫胸的血洞,和他滿是鮮血的身體及布滿腥膻血肉的手腕,證明他做過什麽。

所以,他才被送到奴隸拍賣場,因為他邪惡到甚至沒人敢殺他。

「『他』以前不是還要從你身體爬出來嗎?現在怎麽可以直接變成你?」喜鵲邊發抖邊說道。

「因為『他』現在的氣力遠勝於我,可以控制我的身體了。」他說。

她聞言身子顫抖得更厲害,可雙臂卻沒有半刻松開他。

獨孤蘭君知道她怕,可他也知道她怕的不是他,蒼白而絕魅的容顏飄上一抹笑容,緩緩地將臉龐埋入她的頸間。

「如果哪天我又被控制了,你記得用今天的方式叫醒我。」他說。

「萬一叫不醒呢?」

「那就殺了我。」獨孤蘭君起身,從懷裏拿出一把利刃,放入她的手裏,「記得把匕首插入我胸口,左右橫切割碎我的心臟,我才會真正地死去。」

「為什麽要這樣?」喜鵲抓著利刃,嚇到連哭都哭不出來。

「第一刀破我的內息、第二刀讓魂體一一就是今晚占領我身體的那些東西一一痛到灰飛煙滅。」他撫著她的臉龐,從她的眼神,看出她的疑惑,於是低聲說道:「我從小開始練攝魂術,攝的魂愈多、魂體的力量愈大,我的預知能力就愈強,可魂體力量愈大,我就愈不能控制自己,之前,每遇到體力不支,或是像這次因為內息不足的情況,『他』便能控制我。」

「你不能不練這種攝魂術嗎?」她撫著他貼在她頰上的冰冷手掌,想到他的苦,她的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現在就算是我不想練,我體內的魂體也不願放棄。」他緩緩低頭,額頭輕觸著她的,「我若有什麽不測,你要記得照顧自己,要投靠東方荷或梅非凡……」

「呸呸呸!你不要詛咒自己!你不會死的!」她急得大聲嚷嚷,眼淚又再度掉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揉揉她的發,安撫地說道:「好了,快點睡吧,一早還要趕路。」

他握住她的手走回山洞,彎身拉平鬥篷,將她安置在上頭。

「師父,如果我抱著你睡,會不會『他』就不敢出來了?」她突然坐正起身,揪著他的手臂,激動地問道。

他身子一僵,半天之後才緩慢說道:「我不知道。」他總不能說沒用,因為他方才正是擁著她入睡的啊?

「那咱們試試看吧。」

喜鵲快手推著他躺下,自己挨了過去,抱住他的手臂,把臉往他肩上擱。

獨孤蘭君蹙著眉,全身僵直地說道:「男女授受不親。」

「我又沒當你是男的,你也沒當我是女的啊。」喜鵲打了個哈欠,然後不舒服地扭動了下身子,「師父,你全身都是骨頭,躺起來很痛耶,下次我餵你什麽,你就吃什麽,吃胖一點啦!」

獨孤蘭君瞪她一眼,她很快地閉上眼。

可他望著她一臉信任的臉龐,實在沒法子入睡。

他睡不著,害伯在他體內的魔若是醒來,會吞噬她。

他睡不著,不知道她這樣的體質進入巫鹹國,會不會有什麽狀況。

他睡不著,認為自己應該快快送走她。

他睡不著……

獨孤蘭君聽著身邊平穩的呼吸,感覺她的手臂牢牢地攬抱著他,他的臉一偏,不自覺地貼著她的發側,沈沈地睡去了。

****

喜鵲一踏到巫鹹國的領土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以為自己會看到一片黑壓壓的陰沈屋舍,以為會看到一片寸草不生,幹枯災荒的土地。

可眼前這片綠油油的稻田,是怎麽回事?道路右側這片種滿了蘭花的林蔭大道是怎麽回事?還有,那一條閃著冰藍色澤的美麗溪流,以及遠處那幾座閃著金光的尖塔宮殿,又是怎麽一回事?

「師父,你怎麽沒告訴我巫鹹國這麽美?」喜鵲原地轉了一圈,用一種喘不過氣的聲音說道。

「因為我已經忘記它這麽美了。」他說。

目光停在遠方教著各色琉璃的尖塔宮殿一一

那是他童年生長的地方,娘身體狀況較好之時,會趁著爹不在時,和他在宮殿裏玩捉迷藏。

「師父,你看!這裏的溪水好幹凈,裏頭的魚一定很好吃。」她咽了口口水。

「這裏的溪沒有魚。」他笑著敲了下她的頭,笑她果然只想到吃。

「師父,你看!好多蘭花,你的名字就有蘭耶。」喜鵲沖到那條蘭花大道裏。

一眼望去全是各色不同的蘭花。

「我娘的名字裏也有個蘭字,她最喜歡蘭花,我兒時除了蝴蝶蘭、虎斑蘭這些尋常品種之外,還有更多的蘭花品種,似乎還曾經培育過一種藍色的蘭花,可惜就只長了一季就再也不生了。」他說。

「藍色的蘭花,真是太厲害了!師父快帶我到處走走啊,順便看看這裏有什麽好吃的,這裏的包子、饅頭和外頭的有什麽不一樣?」她扯著他衣袖,小鳥一樣地繞著他打轉。

「餓了?」他伸手將她頰上發絲撥回耳後,只覺得她可愛。

喜鵲拍拍肚子,呵呵笑著對它說道:「你看,我師父很了解你吧。」

「你進到這裏之後,就不要再叫我師父了。」

「那叫什麽?」

他握住她的下顎,定定地看入她的眼,「叫我相公吧。」

「相……」喜鵲瞪大眼,表情像是看到雞在天上飛,「相公!」

「如果他們以為你是我的妻子,就比較不會為難你。」他輕咳幾聲,表情不自在地說道。

「我是你的徒弟,他們也不敢隨便動我啊。」她奇怪地看著他。

「徒弟隨時可以被取代,但巫鹹國堅守一夫一妻制,對妻子相當尊重。」他的拇指撫過她的下顎,牢牢地握住。

「呵呵呵,呵呵呵……」她因為覺得癢,拉下他的手格格地笑著。

「當我妻子,你這麽開心?」他攬過她的腰,將她拉到身前盯著。

「當然啊,因為當你的妻子一定會吃得比徒弟好啊!」喜鵲開心地舉高雙臂快步往前跑,邊跑邊往前大叫練習道:「相公相公相公!」

獨孤蘭君這輩子從不曾想過可以擁有一個家、一個妻子、幾個孩子,然而現在看著喜鵲的背影,他突然希望他也能擁有這種對別人來說是最平凡的生活。

喜鵲跑出蘭花大道後,才發現另一邊田梗處其實有著十來個青衣人正戴著鬥笠在田中工作著。

「你們好。」喜鵲朝他們揮揮手。

田裏的青衣人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卻沒有回應她。

「回來。」獨孤蘭君低聲喚道。

喜鵲咚咚咚地又跑過蘭花大道裏,沖到他身邊。

「你不要跟他們關系太親近,否則日後難過的人會是你。」獨孤蘭君壓低聲音道。

「什麽意思?」

獨孤蘭君雙唇緊抿地看著她,還是不忍心告訴她關於巫鹹國內祭人一事,於是便改口問道:「你中午要吃什麽?」

喜鵲神情一震,馬上咽了口水,立刻開始思考起這個很嚴重的問題,中午要吃什麽啊!

她安靜地跟在獨孤蘭君身邊,默默地往前走,好一會兒之後,她終於擡頭,興奮地扯住他的手臂說道:「我要吃很多。」

他一挑眉,告訴自己,幸好他沒奢望她會按照常理回答問題。

「這裏是『祭族』居住的地方,再往裏頭走,過了一座城門後,就是巫城,那是『巫族』居住的地方。」他指著前方說道。

「那我們住哪?」

「我們一進城,就會有人替我們安排住所的,因為我們一進巫山結界時,國內的巫師就應該都知情了,還有,你千萬別跟任何人提到你手臂上的血滴印記,還有你是『血嬰』一事,知道嗎?」他嚴肅地看著她。

「知道,你說過一百遍了。」她無奈地繼續點頭。

他敲了下她的腦袋以後,領著她走出蘭花大道,直接和蘭花田裏的人打了個照面。

「各位辛苦了。」喜鵲忘了他的交代,再度朝著「祭族」的人揮手。

田裏的青衣人一看獨孤蘭君,全都停下動作,目不轉睛地緊盯著他看。

「長得太美很困擾喔,所有人都盯著你看,想抓癢也不好意思吧。」喜鵲扯了下他的衣袖,竊笑地說。

「請問這位公子和蘭夫人有什麽關系?」一名老者激動地看著他的絕色容貌,挺直了身子。

「她是我娘。」獨孤蘭君漠然地說道。

「巫冷少主嗎?」老者激動地看著他。

獨孤蘭君沒接話,但喜鵲倒是激動得像是找到失散親人一樣地直沖到田邊。

「老伯你認得他喔。」喜鵲笑嘻嘻地問。

「我以前當過蘭夫人的車夫,現在年紀大退下來種蘭花,少節的樣子和夫人非常相似。」老人長嘆了口氣。

「蘭夫人真是個好人。」

「好人也沒有用,你們一樣一輩子被關在此地,任人宰割。」獨孤蘭君說道,老者瑟縮了下身子,只覺得巫冷少主外貌像蘭夫人,可說起來話冷冰的眼神及語氣卻和巫滿祭師如出一轍啊。

「你說這是什麽話!」喜鵲用力拍了下獨孤蘭君的手臂,帶著抱歉的笑意看向老人,「抱歉,我師……這個人說話就是難聽。」

「沒系的,我們總之是還活著,夫人喜歡蘭花,我們替她種這一大片,她看了開心就好,也許病就好了。」老者也沖著她笑。

「是啊是啊,這些蘭花這麽美,她看了心情好,病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喜鵲一聽到他娘還健在,立刻開心地點頭。

「是啊,所以我們每天都要送新鮮蘭花到宮裏,請問這位姑娘怎麽稱呼?」老者問道。

「她是我妻子,其餘的你們不用知道。」獨孤蘭君冷冷地說道。

「蘭夫人若是聽到少主帶著妻子回來,興許病就好了大半了。」老者雀躍地說道。

獨孤蘭君沒有回話,逕自拉著喜鵲的手大步地往前走。

喜鵲回頭對著老者及其他人揮手,然後又被拖回了獨孤蘭君身邊。

走到沒人會聽見他們的說話時,喜鵲立刻鼓起腮幫子,一臉不滿地看著獨孤蘭君。

「師……相公……你這樣會讓人很難堪耶……而且你娘還活著,你不是應該要笑嗎?」

「她應該早就要死了。」他說。

「你怎麽可以這麽說你娘?」喜鵲倒抽一口氣,這下子真惱了,伸手就去打他的手臂,「不孝子!壞人!」

「你懂什麽?她若沒死,不可能不寫信給我。」他攫住她的手腕,用力甩開。

「而她若是沒死,一定是我爹用其他人的命換來的,你以為『血嬰』和『血毒』就是這裏最殘忍的巫術了嗎?」

喜鵲倒抽一口氣,看著他氣到發白的雙唇,她內疚地上前一摟,抱住了他,低聲說道:「你別生氣,我就是不懂才來當徒弟啊。」

「你不懂我娘,她是那種連旁人身上有一點傷口,也要去關心的好心腸,她怎麽會願意犧牲別人的命來成全她自己……」他閉上眼,不敢去想他娘現在究竟是何模樣。

「那我們要把她救出來嗎?」她問。

「我不知道,或者,她不願離開,因為她是唯一能影響我爹的人,只是,她若是還有一口氣,不會不與我聯絡……」他皺著著,握緊拳頭喃喃低語道:「對了,我得先去我外祖父的墓前,挖出那個盒子,看看我娘寫了什麽……」

喜鵲看著他臉上的痛苦神色,她捧住他的臉龐,認真地說道:「師父啊,你娘一定是有苦衷。才會不和你聯絡的,畢竟她連別人都這麽關心了,怎麽可能不理會自己的兒子呢……」

遠處馬蹄馳近的聲音讓兩人暫停對話,獨孤蘭君立刻將喜鵲推到身後。

一名腰系長劍、身著黑袍的高大男子,在他們面前幾步,一躍下馬。

「請問閣下尊姓大名?」黑袍男子走到他們面前,拱手為揖問道。

「巫冷。」獨孤蘭君說道。

黑袍男子一聽,立刻單膝落地,「祭師已在城內傳下命令,恭迎少主回國。」獨孤蘭君一頷首,雖然衣著甚至不若黑袍男子華貴,然其眉宇之間的尊貴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敬畏。

喜鵲望著獨孤蘭君冷傲側臉,這才知道他身上的王者氣勢是從何來了。

他從小就被當成少主對待,當了神官又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位,這樣的男人對她說話卻沒有頤指氣使,這也算是奇怪了啊。

「屬下即刻就去通知祭師,派人過來迎接少主,請少主稍候。」黑袍男人再度行禮,策馬離去。

「幸好,你之前已經收我為徒了,否則這麽多人伺候你,我人又不特別靈光,鐵定三兩下就被扔到外頭種田了。」喜鵲挨近獨孤蘭君身側,小聲地說。

「你和別人不同,況且,你現在不再只是我的徒弟了。」他凝視著她。

「呵呵呵,我記得喔,我現在是一一」喜鵲吐吐舌頭,繼而仰頭對他燦然一笑,「你的娘子啊。」

她嬌俏的模樣,讓他心中一動。

獨孤蘭君情不自禁地低頭在她唇上吮了一下,「是,你是我的娘子。」

喜鵲呆呆地回不過神,傻憨的樣子又換來了一個吻,直到他抱著她坐上轎子前,她都在天旋地轉之間,遲遲回不過神來。

當師父的妻子,好像一一真的很不錯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