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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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鵲終於知道什麽叫做驚天動地式的歡迎,因為就在黑袍男子離開不久後,就來了一頂由多名身著青衣的祭族人所扛著的長型大轎。

「師父,有十六個人扛轎耶!為什麽需要這麽多人、這麽大的轎子啊!」喜鵲扯著獨孤蘭君的衣袖新奇地嚷嚷道。

「巫族人除了急事會用到馬車之外,其餘時間都是以轎子為代步工具,因為要讓祭族人清楚地知道他們是奴,要乖乖服從所有命令……」

獨孤蘭君的話未說完,但見長型大轎之後,又來了四頂單人小轎。

「東南西北四方巫師恭迎少主。」四名戴著黑帽,身穿黑色異獸刺繡長袍的男子,同時下轎對著獨孤蘭君一拱手,同聲說道:「祭師一個多月前便已蔔筮到少主要回國,只是不知少主為何耽擱了。」

「巫山下遇故人,多待了些時日。」獨孤蘭君淡淡地說,拉過喜鵲的手說道:「這是我妻子。」

「見過夫人。」四名男子再度同時拱手為揖。

喜鵲幹笑兩聲,也學他們的模樣,拱手為揖,「你們也好。」

四名男子一楞,再度拱手為揖。

喜鵲又回禮一次。

「夠了。」獨孤蘭君轉身先將喜鵲抱上轎子,自己才隨之而上。

喜鵲一進到轎子裏便傻眼,因為這哪是轎子,根本就是一間移動屋子啊。

「這麽大的轎子是要叫人吃喝拉撒都在裏頭嗎?轎子幹麽還有隔間?」喜鵲眼睛仍然睜得大大的,人卻已經開心地躺在上頭滾了起來,「怎麽滾都不會撞到啊。」

「前頭是坐鋪,後頭則是休息睡覺的臥鋪。」獨孤蘭君長臂一伸,把滾得滿臉通紅的小家夥拉回身邊,「坐有坐相。」

喜鵲學他一樣跪坐著,目光立刻定在桌上那盒三層紅色漆器雕盒。

「這是什麽東西?」喜鵲快手掀開,發現裏頭擺了一層杏仁糖、一層雪花糕、一層蜜核桃。

「可以吃嗎?」她咽了口口水,目光完全沒法子離開。

「怕什麽,就算有毒,反正你也死不了,最多就是痛個幾天。」

喜鵲只聽她想聽的話,一口就吞下蜜核桃。

「這東西好好吃,師父……你也吃一個……」她吃得眉飛色舞,拈著蜜核桃送到他唇邊。

他張口吃了,並將她指尖沾到的糖漬全舔了幹凈。

喜鵲身子一顫,先是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繼而想起他方才的那個吻,耳根也辣紅了起來,連忙別開眼,不敢再瞧他一眼。

他攬住她的腰,低聲問道:「怎麽了?」

她身子又是一陣輕顫,只能揪住他衣襟,把臉埋入他的胸口,師父果然就是師父,真的把相公演得好好喔。

那她也不能輸太多啊,喜鵲伸出雙臂,把他愈抱愈近、愈抱愈近,然後滿足地嘆了口氣,把他當成椅子靠著。

接著便伸手抓住漆盒抱在懷裏,開始吃得不亦樂乎。

獨孤蘭君攬著她。灼灼黑眸始終不離她。

明知道帶她回來只會是阻礙,但他實在沒法子拋下她,他甚至不願想像見不到她的生活,因為她是他的生命中,好不容易出現的陽光。

喜鵲不知道她為什麽就是不好意思靠著師父,不過反正她嘴裏有東西要吃,眼睛又要貪看窗外在暮色間仍顯得金碧輝煌的建築,也是很忙啊。

「你們這裏的人以何營生啊?怎麽這麽有錢啊?」她拍拍胸口,咽下一口雪花糕。

「巫咒巫術,所有一切能讓人致死的咒術都能賺錢。」他取過茶水,餵了她一口,然後便將剩餘茶水一飲而盡。

「巫師就靠害人為生?害人不好啊。」她的小臉又皺成了包子狀。

「他們很少善終。」

「那很好。」喜鵲苦惱地抱著頭,覺得這樣說似乎也不大對勁,「他們害人不會良心不安嗎?」

「謀害無數次之後,你認為他們還會有感覺嗎?他們只會開始尋求更高的術法,更多的銀兩,來維持他們奢華的生活。」他撫開她擰皺的眉心,低聲說道:「他們造的業,他們自個兒承擔,不用為他們皺眉。」

隨著天色漸漸變暗,家家戶戶門前的燈籠被點亮,漸漸地有人走出屋子,街上也開始有人活動。

喜鵲看著那些人面無表情的青白臉孔,不自覺地朝著獨孤蘭君身邊挨近。

「他們看起來怪怪的。」她小聲說道,身子抖了一下。

「有些巫族人因為練攝魂術,控魂不成,反被鬼魂所控制,如今都成了太陽下山後才會出現的半人半鬼。」見她又拚命往他懷裏鉆,他看著她臉龐輕聲問道:「後悔來了嗎?」

「當然不後悔。」她馬上坐正身子,一拍胸脯,滿臉正氣凜然地說道:「我怎麽可以讓你一個人待在這麽危險的地方。」

獨孤蘭君撫著她的臉龐,露出編貝玉齒一笑,她頓時雙膝發軟,慶幸好瞼自己是坐著的。

「你不要拖累我就好了。」他揉了下她的發說道。

「我最多就是飯吃得多一點,拖累應該還不至於啦……」她對著他傻傻癡笑。

「少主,我們即將進入地宮。」轎外傳來一聲恭敬的報告。

「嗯。」獨孤蘭君冷應了一聲。

「地宮?地宮不是死掉的皇帝住的地方?」喜鵲發現他們正被往下擡著走,屏著氣問道。

「祭師的宮殿蓋在地底之下,這裏陰氣最重,最宜修法。」

喜鵲發現每往前一點氣溫便愈來愈低,她先是擁著雙臂,繼而抱緊了他,到最後幹脆把轎子裏披在一旁的狐裘抓起來裹住兩人。

「這裏好冷。」她雙唇發白地說道。

「是你不適應。」他拿過狐裘,低頭為她穿上。

喜鵲飄飄然,現在就連雙頰是在發熱還是發冷都不知道了,楞楞地被他半抱著走出轎子。

只是,才出了轎子,一陣寒氣便隨之盤旋而上,她打了個哆嗦,驀地回過神來。

這座蓋在地底的宮殿,觸目所及都是清一色的白,白玉燈柱、白玉桌椅、白玉擺飾、白色蘭花,白得讓人心頭發毛。

她的手輕觸了下獨孤蘭君的,他手掌旋即握住她的。

她發現他的手比平時更冷了,於是將它們舉到手邊呵著氣。

「少主,這邊請。」兩名臉色蒼白的黑衣少年,提著白色燈籠為他們領路。

「他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幸好他們沒穿白色衣服,不然我鐵定會嚇到哭出來……」她說。

「巫鹹國裏只有我娘可以穿白衣。」他說。

「其他人穿白衣會怎樣?」

「死。」

「可你老愛穿白衣,現在也穿著白衣。」

「也許我一直是活得不耐煩的一一」

喜鵲的手掌直接蓋住他的嘴巴,還瞪他一眼後才說:「以後不許你穿白衣,都給你做紅衣好了,這樣襯得你氣色好,瞧得也精神。」

她開始教訓人之後,便不那麽緊張了,於是扯著他的手,走過一座像是用水晶雕出的透明小橋,再彎入一座有著白玉回廊,回廊兩側墻面全以蘭花裝飾的廳堂。

「奴才送到這裏。」黑衣少年在白玉回廊前鞠了個躬,轉身離開,快到像是足不點地。

喜鵲轉身想道謝,卻赫然發現那兩個黑衣少年的腳竟然飄在空中。

「他們……」她嚇到說不出話來,牙齒不停地打顫。

「是鬼奴,每一戶都有幾只不得超生的鬼,會在夜間出現代替主人做事。」

喜鵲嘴角抽搐,用力地偷捏了自己一下,太好了,她還有痛覺,沒被嚇死。

養鬼為奴,巫鹹國難道沒有一點正常的事嗎?

「嚇到了?」他拉她到身前,撫著她的臉龐問道。

喜鵲勉強著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因為不想被看扁。

「那我們也會有一只鬼嗎?」她邊說邊打冷顫。

「我們有一只餓死鬼。」獨孤蘭君挑眉看著她。

「餓死鬼?」喜鵲小臉皺成一團,抓住他的手臂,頓時緊張又害怕了,「那他會不會跟我搶飯吃?鬼不用吃飯吧?」

獨孤蘭君勾唇一笑,「就是你這只餓死鬼。」

他這一笑,喜鵲就又恍神。

「師父,你不要再對我笑了,你這一笑,真是秀色可餐。」她眼神恍惚地說道。

「還沒看習慣嗎?走吧。」獨孤蘭君笑著敲了下她的腦袋,扯著她的手往前繼續走,停步在一扇上頭鑲著十顆銅球的白色大門之前。

「父親,我是巫冷。」獨孤蘭君說道,臉色卻也在瞬間凝成死寂。

喜鵲見狀,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他冰冷的手,希望能給他一些溫暖。

「進來。」一個威嚴的男聲說道。

獨孤蘭君推開銅門,手卻一麻,胸口像被人要揍了一拳似地震動了下。

門上的銅球全都安了鎮魂符,他爹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來開門。」喜鵲看他不動,以為他覺得門太重,一個箭步上前推開大門後,才又拉著獨孤蘭君的手走進屋內。

一屋子的蘭花清香隨即飄來,入目所見的桌椅都鋪著白長毛裘,一名白衣女子正坐在窗邊長榻上。

「哇。」喜鵲一著到女子的面孔,當下目瞪口呆。

眼前這個仙女一樣的人,長得跟師父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這年輕模樣,說是師父的姊姊都不為過,怎麽可能是他娘!

獨孤蘭君看著他娘裴雪蘭,胸口驀地一窒。

裴雪蘭回望著他。

喜鵲在一旁,激動到差點站不好,一心著急這對母子怎麽還沒抱在一起,所以用力推了師父一下。

「娘的身體變好了。」獨孤蘭君定定看著裴雪蘭。

裴雪蘭面無表情地回望他。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入侵我母親的身體。」獨孤蘭君右手結了一個手印,一股黑郁之氣頓時從他指間疾射而出。

他又緊接著化出了幾個手印,每一個手印都形成一道無形氣息,驀地鎖住了裴雪蘭的前後左右。

裴雪蘭想逃走,可她身子只要一移動,便立刻發出燒灼味。

裴雪蘭動彈不得,努力地想在黑煙裏頭縮起身子,可臉上依舊是木然模樣,喜鵲在一旁急得跳腳,卻又什麽事都不能做,只能看著獨孤蘭君像要置人於死地的陰沈臉孔,還有那個像枯萎蘭花一樣地倒下的白衣女子。

忽而,一陣大風吹散所有黑煙,屋內所有門窗全都因此砰砰作響。

「哪裏跑!」獨孤蘭君看見一縷灰魂正從母親後背肩胛中央往上飄,他伸手就要攝魂。

「住手!你想害死你母親嗎?」

一個沈聲大喊及一道掌風同時朝著獨孤蘭君刮去。

獨孤蘭君後退一步,立刻將喜鵲護到他的身後。

一名身穿黑衣鬥篷、年約六十的男子從屏風後現身,他雙手互結著不同的手印,嘴裏念念有詞地將那抹灰魂在瞬間收入掌間,變成一顆發著微光的圓球。

男子剛毅臉龐上的濃密三角眉及眉宇間深刻的皺摺全都有種不怒而威的氣勢,而當那對嚴峻的黑眸盯上獨孤蘭君的面容時,那眼裏閃過太多的情緒,最終竟化成一抹戾氣,看得喜鵲不寒而栗。

男人持起魂球按入裴雪蘭的後背雙胛之間,裴雪蘭身子一震,再次睜開眼睛。

「她不是我娘。」獨孤蘭君對著他父親巫滿說道。

「沒錯,這是旁人的魂,但你娘若沒有這些魂體支撐,早不是這副光景了。」巫滿扶起裴雪蘭坐在桌前,端起一碗藥湯餵到她唇邊。

「你讓這些魂進入她的體內,讓她能吃能動,但那終究不是她,這樣又有何意義!你把娘的『靈』收在哪裏?」獨孤蘭君望著爹的一頭白發,望著他對娘仔細呵護的神情,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那不關你的事。」巫滿的目光再度在獨孤蘭君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你果然拘了她的『靈』。」獨孤蘭君從齒縫裏迸出話,看著那個沒有一絲表情的白衣女子,「她早該死了,娘不會希望你這樣做的。」

喜鵲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卻又全身起雞皮疙瘩,眼前的這名白衣女子身子雖是獨孤蘭君的娘,但靈與魂卻顯然都不是,這樣還算是他的娘嗎?

「她是我的妻子,她會做任何我希望她做的事。」巫滿把目光看向兒子身後的女子身上,「這是你的女人?」

喜鵲被他一看,雙腿一抖,小臉害怕地埋回獨孤蘭君的肩臂裏。

「沒用。」巫滿說。

「她是我妻子,輪不到你批評。」獨孤蘭君攬住她的身子,冷然地說。

巫滿看他一眼,冷冷地問:「你回來做什麽?」

「我曾經夢過娘兩次。」獨孤蘭君說道。

巫滿臉色一沈,知道那應當是他之前從「鎖靈盒」裏,放出妻子的靈,想要她回到體內,可她卻不依從的那兩回。

「你娘說什麽?」巫滿臉色一沈,掌上青筋暴突而起。

「說她很苦、說她想離開,還要我問你,為什麽你讓我從小就學攝魂術?你就這麽希望你唯一的兒子變得不人不鬼嗎?」獨孤蘭君沒說出娘在夢中的無語,只是問他想問的話。

「若是你體內的魂體夠強,或許能練出新法救你的母親,因為她會如此都是你害的。」巫滿冷冷地說道。

喜鵲感覺到師父身子的顫抖,當下氣到忘了要怕巫滿,立刻探出頭來說道:「他離開巫鹹國時也才十二歲,怎麽有法子害他娘?

「他一出生就害她差點死去。」巫滿瞇起眼,瞪了喜鵲一眼。」

「那更不是他的錯,他只是被你們生出來的。」喜鵲抱著獨孤蘭君的手臂壯膽,忍不住只開口反駁道:「你要這樣怪,怎麽不怪你為什麽要和你娘子成婚?不成婚就不會生下他了啊。」

「大膽!」巫滿雙唇一抿,身軀未動,可雙手結印,驀地出掌便往她的臉上揮去。

獨孤蘭君後退一步,手掌驀泛寒光地在周身畫出一道大圈,裹住他與喜鵲。

喜鵲睜大眼,看見一個手掌印被擋在獨孤蘭君畫出的大圈之外,發出嘶的一聲,然後,她與獨孤蘭君的身子則隨之晃動了一下。

巫滿冷笑一聲,後退一步,走回妻子身邊,將她安置在長榻間睡下。

「你果然沒讓我失望,這些年的魂體收得應該不少,功力還行,不過,內息顯然虛耗不足,我若再發幾掌,你是擋不下我的。」

「我既回來,便不怕死。」獨孤蘭君望著娘那張沒有神識與喜怒的臉龐,心中只有悲慟。

巫滿看著兒子那張與妻子幾乎如出一轍,只是多了剛毅神色的臉龐,他驀地沈下臉說道:「雖說『血嬰』當年是為了你娘的身子而養育出來的,但她對你也是有好處的,只恨那個『血嬰』意被她父親帶走了。」

獨孤蘭君聞言,全身僵直了起來,可臉上卻是益發地面無表情。

喜鵲一聽「血嬰」二字,便不停地顫抖著,抖到巫滿多看了她一眼,抖到獨孤蘭君把她推到身後,低聲命令道:「不許聽。」

喜鵲也不想聽,急忙捂起耳朵,把臉埋入他的後背,努力地只聽著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血嬰』和我有何關系?」獨孤蘭君無視他爹一臉不屑喜鵲的神態,繼續問道。

「『血嬰』從受孕至出生,還有一歲之前的行住坐臥,所服用、接觸的都是純陽之氣,如此純陽氣血能夠祛除體內陰邪,學習攝魂術之人,若能連服四十九日的『血嬰』血,體內陽氣既足,那些陰魂哪還待得住?」巫滿說道。

「『血嬰』餵了我四十九天的血,還有命在嗎?」獨孤蘭君一想到喜鵲的命運原本是要被關禁終生,直到取血身亡,眼裏不由得便冒出了殺氣。

「『血嬰』就是一味血藥,當年,你娘就是想不通這點硬是要跟我作對,要我發誓不得再養『血嬰』,否則,若有了『血嬰』,她的身體豈會這麽快敗壞?」巫滿重重地一拍桌子,不明白他們母子為何總要在這般小事情上困擾。

「『血嬰』也是人,否則她爹何必帶著她逃走。」

「逃走只能如何?祭族之人離開巫山之後,沒法子活過一個月的,總之,人間既然沒有了『血嬰』,你就認命練好『攝魂術』,控制好那些魂體。」巫滿一拂袖,不想再提這個問題。

「然後就跟外頭的巫族一樣,成為晝伏夜出的鬼人?」獨孤蘭君低聲怒吼道。

「你是我兒子,你的意志比他們堅定,你會和我一樣控制住魂魅,成為下一任祭師。」巫滿說。

「我不會成為祭師的。」獨孤蘭君握住喜鵲的手,轉身就往外走。

喜鵲一心只想快點離開,見他轉身走,她便小跑步了起來。

巫滿沒有阻止他們的離開,只是陰沈著眼看著他們的背影說道:「你進入巫山時,我蔔了卦。」

「蔔出了親人的死劫,對嗎?因為我也蔔出了同樣的卦。」獨孤蘭君冷笑地說道:「那你就該在巫山設下更強的結界,不讓我進來,因為我一旦回來,就會想法子讓娘的靈體離開,她早就該死了,早就該離開人世了。」

「滾!」巫滿大喝一聲,整間層子頓時為之震動不已。

此時,原在巫滿身邊瞧著的裴雪蘭被這一吼驚醒,目光茫然地看著巫滿。

巫滿瞪著這個沒有一絲表情的女人,想起妻子過去在他面前的無畏自在。

他抓住女人的肩臂,想把她狠狠推開,可一看到那張纖柔面孔,他便只能咬緊牙關、狠狠地一拳槌向墻壁。

喜鵲被身後傳來的這記重擊聲,嚇得驚跳起身,但卻完全沒停下腳步。

她害怕巫滿、害怕巫滿不把人命當命的態度、害怕師父行屍走肉般的娘、害怕這個地方,她希望再也不要回到這裏。

獨孤蘭君沒阻止她飛快的步伐,因為即便連他一一

都不想多待半刻啊!

只是,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女子劇咳聲,咳得掏心挖肺地久久沒法停止。

喜鵲咬著唇,停下腳步,拉著獨孤蘭君,一起回頭一一

裴雪蘭咳到口吐鮮血,整個人趴在巫滿肩上,慘白模樣恰似一抹幽魂。

「她怎麽了?」喜鵲低聲問道。

「即便有了魂力,但畢竟不是一般人的身子。」巫滿拿過手巾拭去妻子唇邊的血,拿過一丸丹藥餵她吃下。

獨孤蘭君緊握了拳頭,拉著喜鵲的手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們識得一名醫術極佳的大夫上官瑾,我明天便派人捎信給他,要他進入巫鹹國替娘看病。」

巫滿沒接話,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他們即將推門而去,他才開口說道:「我會派人去接上官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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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鵲腦中因為盤旋著巫滿所做的事,還有她雖然捂著耳朵還是斷斷續續聽到的血嬰之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地宮的,她只知道緊緊地握著獨孤蘭君的手,並再次由著那頂十六人大轎擡著離開了地宮。

獨孤蘭君擁著她入懷,輕撫著她的後背,直到她身子比較不發抖之後,他才出聲問道:「關於血嬰的事情,你都聽到了嗎?」

「我捂得很緊,可是有時候還是會聽到一些,像是『血嬰就是一味血藥』、『祭族人離開巫山之後,沒法子活超過一個月』……」她把臉又埋進他的胸膛,小臉又皺成了一顆包子,「師父,他真的好可怕。」

「放心吧。」獨孤蘭君只慶幸她沒聽到他身上的攝魂術可經由她的血而凈化,否則以她待他的程度,還能不把命掏出來給他嗎?

但他一一寧可自己死,也不願她為他而死。

獨孤蘭君胸口一窗,望著在他懷裏蜷成一團的她,完全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原來,想帶她同行回到巫鹹國,讓她喚他為相公,無非是對她的在乎啊。

「師父,你爹為什麽那麽恨你?」她扯扯他的衣袖,輕聲問道。

「我娘生我時血崩,身體從此大壞,他因此對我有恨,等到我娘身子快撐不住時,她私下要我快點離開,就怕我爹傷害我,剛好那時東羅羅國因為神官體弱,因而送上大筆銀兩,希望能有新神官上任,便將我派了過去。」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一樣。

喜鵲捧住他的臉龐,想安慰人卻偏偏不是那塊料,想了半天,只能對他說:「師父,你以前真的很慘,不過,你放心,現在有我陪你,你以後不會再慘了。」獨孤蘭君凝視著她,雙唇隨之一揚,笑了。

喜鵲的心一顫,發現她全身都發軟了。

獨孤蘭君撫著她的臉頰,低頭用唇撫摩著她溫熱的肌膚,在她眼眸氤氳渙散之時,再次低頭吻住她的唇。

喜鵲揪著他衣服,不懂師父為什麽要吃她的舌頭,難道他很餓嗎?

「唔……」她想說話,可她發現沒法子,因為師父接下來對她的唇齒所做的事情,讓她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待著他嘗夠了她的味道,渴望終於稍稍饜足之後,才勉強擡頭在她唇上說道:「等我救出我娘的『靈』之後,我們就離開。」他戀戀不舍地又吻了下她被吻紅的雙唇。

喜鵲微張著唇,怔怔地著了他半晌後,才又找回聲音,開口問道:「你娘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

「我爹應該是將我娘的『靈』放在『鎖靈盒』裏,不讓她轉世,然後,他用了攝魂術,將其他人的魂體載入我娘體內,好維持她的人身狀況。」他得弄清楚,這些魂都是從何而來的。

「所以,你娘的身體和靈,現在全都歸你爹管,那她有感覺嗎?會痛嗎?」

「我跟你說過『靈』有執念、有記憶,掌控人的喜怒哀樂,『魂』則是維持人行住坐臥的原因,所以我娘活著沒有感覺,除非她的靈願意再回到她的身體裏,否則『她』只能永遠地被困在『鎖靈盒』裏。」他凜著眼說道。

「那我們要去把『鎖靈盒』偷出來嗎?」她問。

「怎麽偷?」

「白天偷啊!那時巫族和你爹他們,還有妖魔鬼怪應該都在睡覺,不是嗎?」獨孤蘭君一語不發地看著她。

「師父,你是不是要誇我很聰明?今天被嚇了這麽多次還這麽聰明,連我都要佩服起自己了。」喜鵲扯著他的手臂,呵呵笑道。

獨孤蘭君掐了下她的臉皮,看著她齜牙咧嘴的模樣,心情突然變好了一些,「你想得到的,我爹會想不到?祭師所住之處,白天有一群武藝高強的『祭族』人守護。」他說。

喜鵲洩氣地頹下肩,左手心拍著右手背,一臉懊惱地說道:「還以為我變聰明了說。」

「沒關系。」獨孤蘭君握住她的手,牢牢一握。

「師父,為什麽你一臉就算我很笨,你還是很高興的表情?」她奇怪地看著他。

「你說呢?」他柔聲問道。

她端詳他好半天之後,突然間癟著嘴,垮下臉來,「慘了,你也被我影響變笨了。」

獨孤蘭君先是一楞,繼而哈哈大笑出聲,一把將她整個人摟進懷裏。

可憐的喜鵲只能捂著怦怦亂跳的胸口,待他笑到一個段落後,才結結巴巴小聲地說:「師父……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你以後笑的時候,把臉轉過去,不要離我那麽近,好不好?」

「為何?」他在她發間落下一個吻,滿意地看著她又僵了一下。

「因為那樣我會把你當成男的。」她小聲地說。

「那你平時都當我是什麽?」他瞇起眼睛瞪著她。

「不好相處又有點可怕的師父。」喜鵲老實說。

獨孤蘭君沈下臉、冷眸瞪向她。

她驀地一顫,用手遮住自己的臉。

獨孤蘭君繼續盯著她膽小的模樣,可臉上表情卻早已變得無比柔和,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她忘了掩住的唇,她一緊張就會抿嘴或嘟唇,著起來就像個孩子,不知所措或好奇時,就會猛扯著他的袖子……

他是在何時把她的這些小習慣全都記在腦海裏了呢?從她巴著他開始嗎?

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他現在想要她陪在他身邊,和他一起過日子,雖然,他不清楚他救了他娘之後,他還有沒有命在,但至少在這段時間裏,她是陪著他的。

「我會想法子救出我娘的靈,然後,我們便離開。」他說。

「可以離開嗎?你爹不是還說什麽祭族人離開巫山之後,沒法子活超過一個月,那我們會不會也變成那樣?」她咬得唇,擔心地問道。

「我們不是祭族人,體質也不同於他們。」獨孤蘭君淡淡地說道,即便認為祭族人無法離開巫山這一定有蹊中蹺,然則他門前的雪都掃不完了,哪有心思去管旁人。

「可是……」

「少主宅第到。」轎子在轎夫低喊一聲的同時,慢慢地停了下來。

獨孤蘭君扶著她下了轎子,轎子旁邊站著兩名面貌清秀、臉色青白的黑衣少年。

「少主,這邊請。」黑衣少年寒聲說道。

喜鵲偎在獨孤蘭君旁邊抖了兩下,輕聲說道:「之後可不可以把鬼換成人?」

「明天就換。」

他們跟在黑衣少年的身後,走向位在蘭花園旁有著三間廂房的宅院。

喜鵲才進門,好奇地左右張望了一番後,因為覺得房間大得讓她有點不安,便又纏到他身邊,皺得眉問道:「師父,我房間在哪?」

獨孤蘭君攬住她的腰,低眸望著她說道:「你是我娘子,不跟我睡一間要睡哪裏?」

喜鵲頓時圓目大睜,一臉不能置信地著得他,這裏又不是樹洞或山洞,明明大到讓二十個人睡都綽綽有餘,幹麽一定要擠在同一間?

「你知道你以後只能跟著我了吧?」見她遲遲不開口,他的眼神益發變得清冷,嗓音冷涼地說道:「跟著我覺得委屈嗎?還是你有想去的地方?還是……有喜歡的人?」

「師父你這話也問得太晚了吧,我都已經跟著你這麽久了。」她奇怪地瞥他一眼,還在琢磨得同睡一房的意思。

「梅非凡叫你跟著我與你心甘情願地跟我是兩回事。」他抿著唇說道。

「是兩回事嗎?總之,我挺開心跟了師父啊。」她說。

「『挺』?」

「是啊,挺開心的,只是有一點怪怪的。」她不待他開口,便自言自語地嘀咕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只要你一靠近,我就心跳得很快,以前不知道梅公子其實是女的時,看到梅公子偶爾也會跳個一、兩下,但現在跳得比那個時候還快上好幾倍啊。」

獨孤蘭君揚起雙唇,決定放她一馬,不與她計較她之前對梅非凡的一時看走眼。

「唉,也不知道梅公子現在好不好?」她突然冒出一句話。

「不許想梅非凡。」

「好。」她乖乖點頭,幾個呼吸之後,又忍不住開口,「可是你愈叫我不去想,我就會一直去想啊。」

「我幫你。」獨孤蘭君挑起她的下顎,再度吻住她的唇。

他攫取她的軟滑小舌,縱情地品嘗著。

喜鵲被他吻得昏沈沈,雙手不由自主地攬著他頸子,就連被他擺平在榻間都毫不自知,只是拚命想忍住那些要溜出口的呻吟。

獨孤蘭君望著身下眼色迷蒙的她,卻只能強迫自己再度停手,畢竟他們風塵仆仆地才到巫鹹國,還不是要她的好時機。

「說,你現在在想什麽?」他命令地問。

「我在想師父很餓嗎?你親我的嘴,我知道是什麽意思,但你幹麽一直吃我的舌頭?雖然那讓我覺得很舒服……」她紅著臉,小聲地說道。

「那也是親吻的一部分,還有,你說你知道我親你的意思,那是什麽意思?」他撫著她頰邊紅暈,哄著她問道。

「就是師父喜歡我啊。」喜鵲嘻嘻一笑,然後也紅著臉啄了下他的唇,「我也喜歡師父,我們現在可以睡覺了吧,還是師父想先洗澡?那我先去幫師父準備熱水,師父,這裏的竈房在哪裏?」

「少主,熱水已經為您準備好。」門外傳來敲門聲及一聲有禮的稟報。

喜鵲睜大眼,驀揉著手臂上被嚇出的雞皮疙瘩。

「我喊人時再送熱水進來,先讓竈房送些湯粥給夫人。」獨孤蘭君鎮定地說道。

「還有包子、饅頭!」喜鵲怕吃不飽,連忙補充了一句。

「是。」門外應道,又再度恢覆無聲無息。

「鬼奴會燒熱水,還會煮飯……這會不會太有用了啊?」喜鵲一臉懊惱地說道。

「那不是鬼奴,屋內還有其他專門服侍我們的祭族人,剛才說話的就是他們。」獨孤蘭君笑望著她臉上變化多端的表情說道。

「什麽!」又是鬼奴又是祭族人,喜鵲深深覺得自己的工作全都被搶走,內心頓感不安,「那我去做饅頭給你吃,不然,我幫你槌背?」

「你就給我乖乖坐著,等他們送熱水及湯粥進來。」她那點討好心思看在他眼裏,只覺心窩又是一陣暖。

「那我可以替你做什麽?」她抱住他的手臂,也想展示她有用的一面。

他深深切切地看入她的眼裏,看到她連呼吸都顫抖後,他才開口說道:「替我生個孩子。」一個能讓她永遠記住他的孩子。

「好。」她滿口答應後,才又發現了不對勁,「那不是你娘子該做的事嗎?」

「所有人都認為你是我娘子。」

「也是喔。」她點頭,雖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但她已經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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