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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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的, 傑伊來到羅辛斯莊園並非蓄謀已久, 而是臨時起意。

來到郎博恩這麽久, 他慢慢體會到了十八世紀末英國鄉鎮生活獨有的魅力, 明白了為何穿名著也逐漸成為了主流,尤其是《傲慢與偏見》的世界。沒有戰亂, 沒有皇室的勾心鬥角,有的是雞鴨羊群的瑣碎忙碌, 鄰裏之間的家長裏短, 以及寧靜蔥蘢的鄉村美景。

尤其是,來到這裏的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曾幻想過一幅畫面:清晨熹光灑落曠野,一位宛如古典小說中貴族的男人騎著高大的棗紅色馬駒,穿過鄉間的林蔭小道, 英俊, 高貴, 紳士,風度翩翩, 微笑和點頭會帶走所有沿途女子萌動不安的心。而在所有已知的選擇中, 達西無疑是其中最為優秀的一個。

公認的英俊,有地位, 富有得堪比半個德比郡。而且人品高尚,保守自持,能夠給女士安全感。雖然自視甚高為人傲慢,但本質善良三觀正。看上去似乎並不好相處, 但和以上所有優點相比,這也只是“慢熱”的一個方面而已。因此超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女士在穿越到這個世界以後,伴侶的第一首選毫無疑問就是Mr.Darcy。

更別提,這一次的穿越女主角,還是他的表妹,近水樓臺先得月,擁有更多見到達西的機會。出於慣性考慮,傑伊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個想法就是安娜會愛上達西,或早或晚,畢竟他是這樣一位優秀可靠的男士,只要他愛上了誰,無疑就會全身心地為對方著想,如果能夠忍受得了那些繁文縟節的煩擾,想必她會過得很幸福。

誰知道這個安娜·德步爾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反手直接給了傑伊一記真香。

生命一號一直在默默觀察記錄羅辛斯莊園那邊的狀況,然後在腦海裏給傑伊全程直播,因此他清楚地知曉,安娜在度過了一段手忙腳亂的穿越適應期後,預料之中地陷入了煩躁和迷茫裏,受過現代教育的獨立知識女性是很難忍受凱瑟琳夫人那樣的典型上流社會衛道士觀念的,更別提曾經相親失敗數次的人整日都必須聽著最親近的人將“婚姻”這個令人生畏的字眼掛在耳邊。她能夠忍受如此之久已經超出預期,可沒想到接下來的轉折才是重頭戲。

她居然直接越過達西向這個世界的路人、一位鋼琴老師提出了私奔!

傑伊在短暫地怔楞之後又恢覆了平常,告訴生命一號也許這只是一個小插曲,畢竟以前也不是沒經歷過類似的狀況:看似特別的女主角在繞了很大一個圈子後最終還是回到了原點,走上了女票一切OOC人物的經典套路,將世界觀都弄到面目全非後才不甘退場。期間也數次發生過“愛上必定英俊而且有錢有勢但原著無名的反派小BOSS”,“可最終被小BOSS背叛導致一度黑化完成蛻變”這樣的小插曲,但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因此他沒有第一時間進行近距離觀察,而是繼續遠程觀望,順便培養自己可愛的小葡萄們,過著難得的悠閑散漫的老漢田園生活。

接著又是一記真香飛臉。安娜似乎在鋼琴老師離去之後猛然頓悟,逐漸回想起了前世種種,平權,獨立,自由意志。她開始有條不紊地充實著自己,反抗凱瑟琳夫人的專制統治,並且摒棄了倚靠他人才能帶自己脫離苦海的念頭,竭力成為真正的自我的個體,不是“凱瑟琳夫人的女兒”,“不是達西的表妹”,而是僅此一個的安娜·德步爾。

知道親眼目睹安娜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凱瑟琳夫人別有用心的晚宴,說出那一句“我欣賞他卻並不愛慕他”,“他呵護我但絕不會愛上我”話時臉上平靜無畏的神情……傑伊終於覺得,也許,時候到了。

為此他絞盡腦汁,終於有機會來到了這座富麗堂皇的羅辛斯莊園,只是為了見到這一個可能,找到這一個可能的答案。

【是她嗎?】傑伊在心中詢問自己,【會是……那個她嗎?】

瑪麗蘇的世界觀裏似乎總有這樣一種定律,無論之前是什麽樣的獨特人設,最終幾乎都會崩在和原著人物接觸之後。原本尬吹獨立高智商的主角在來到這個世界後成就沒做多少,分分鐘變嬌嫩可人戀愛腦倒是十分拿手。前車之鑒數不勝數,導致傑伊現在即便看到穿越者內心有所轉變,也不敢再輕易相信了。暮光之城的格洛麗亞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例子。

因此他來到了這裏。他想要看看,是否真的存在那麽一個可能,一個孤獨自立的現代女子,在無意中來到了傲慢與偏見的世界,身為貴族大家的繼承人,達西的表妹,在養尊處優的環境中,是堅守個性不忘初心,還是隨波逐流泯然眾人?

如果真的有可能,那麽他想親眼見證它的發生,見證……這條路終於走到盡頭。

【你會怎麽做?】生命一號問,【如果她真的就是你一直尋找的那個人?】

傑伊擡起頭,望向站在床邊向下看的文靜少女,他們的目光穿林拂葉,最終四目相對。

【我會怎麽做,那就取決於,她會怎麽選擇了】

……

安娜知道莊園裏來了一位年輕人。

是位葡萄種植戶,父親經營著名氣外傳的葡萄園,和許多大戶人家有過生意來往,他的兒子自然也不會遜色到哪裏去。正巧這位年輕人主動聯系上了凱瑟琳夫人,秉持著對奧爾丁頓家族一直以來良好口碑的信任,凱瑟琳夫人同意和他見面,如果他的商品能夠令自己滿意,她當然不介意成為對方最值得尊敬的生意夥伴。

安娜的房間在樓上,只能隱約聽見樓下大廳傳來的談話。也不知道這個奧爾丁頓的年輕人到底說了些什麽,居然可以逗得凱瑟琳夫人這樣驕矜自持的女士引聲發笑。從他們談話的持續時間來看安娜猜測自己的母親應該對這個新來的小夥子十分滿意,畢竟她可不是會委屈自己高看別人的那種類型,凡是引得她不悅的通常會被直接轟出去一點面子都不留。

因此安娜大概明白這個年輕人應該是十分有本事的,或者就像經常來這裏拜訪的柯林斯那樣善於溜須拍馬。而不論是哪一種,大概都是和自己沒有共同語言的,經歷了斯考特之後,她再也不想去費盡心思了解任何一個人。這世間也許有很多優秀的年輕人,但沒有一個人能夠超越她心裏的斯考特·羅賓遜,就連達西也不例外。

經過了那一場晚宴之後,安娜深刻明白她和達西其實並不合適。達西的確是一位紳士,有著諸多優秀品質,可以輕易令很多姑娘動心,但這麽多女士中間他唯獨選擇了伊麗莎白也是有原因的。在這個時代並非所有人都能和伊麗莎白一樣獨特,願意放下自己的偏見去重新看待對方,願意承認自己固執無知的那一面,這是一種別樣的勇敢。

就拿她自己來說,作為一個拜讀過《傲慢與偏見》的現代人,她事先明白了達西的優點,才會肯去容忍他表現出來的種種傲慢。如果是一個普通的、未曾從上帝視角了解過達西性格與內在的姑娘呢?她還會去花心思經過如此多的磨難,只為去挖掘一個高傲至極之人的內心嗎?

她們的優勢就在於提前了解過達西美好的一面,卻很少親眼見證過他不那麽令人愉悅的一面。這的確是一個優勢,但對於安娜而言卻也是一個劣勢,這會讓她變得十足的“自信”和“驕傲”,刻板印象在前,因此也更容易被一葉障目。更別提這個年代對女性的限制,以及獨立之人格無法認同的婚姻觀,她敢保證,在最初經歷了穿越的驚喜驚嚇之後,迎面而來的是更多的迷茫,痛苦與掙紮。

所有熟悉的人與事瞬間遠去,入目所及皆是陌生。不敢暴露自己的來歷,小心翼翼地活著,循規蹈矩,日覆一日。尊貴的身份同時也是牢籠,懷念以往大哭與大笑和去愛被愛的權利,到此時才深知自由的可貴。原本以為自己受過現代教育足夠獨立,到這裏卻發現性格裏深植的柔軟與怯懦,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人後才幡然醒悟。

原來我並非想象中的那樣好,那麽堅定。原來我也有這麽卑劣不堪的一面。更可悲的是我以前一直沒有認識到這一點,我是從另一個更美好的人身上照鏡子般反射出了陌生的臉。從此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

這個過程中所能收獲到的驚喜,居然比知道自己穿越到傲慢與偏見世界時來得要更多,更豐盛。

而當她身臨其境的時候,安娜才明白,改變遠比想象中要難太多。並非想小說裏那樣振臂一呼就有無數女權大軍緊隨其後,鄉紳人家例如班納特一家尚認為婚姻是女人的唯一出路,更別提猶如圍著森嚴城墻一樣的貴族大戶。接受過現代教育並不等同於你來到之後的一切觀點就是正確且合乎時宜的。改變人的思想尤其是整個年代人的思想是世界上最難的事,她知道自己是一個普通人,她不奢求能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遺忘,不被他人改變,已經是她能做到最好的結果。

畢竟,生活不像小說,它面對的困境永遠是真實的,是活生生擺在眼前的。

而為了不被這個時代所改變,安娜作出了自己的決定。

她不指望嫁給達西能夠擺脫此刻的處境,也不再想倚靠和利用更多的斯考特·羅賓遜去成就自己,如果她真的再沒有辦法回去,那麽她會成為更好的安娜·德步爾,那個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的,並且親自去破開冰層、去努力追求的安娜,一個獨立的個體,一位可敬的人,而並非娘家的私有財產,丈夫的牌面工具。

生而為女人,她才不感到抱歉。這個世界有更多的東西等待她去欣賞,追尋。誰說女人就必定遇到良人,她就是自己的良人。

她將離開這裏,在一個恰當的時機。

而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

深夜,萬籟俱寂。

確認凱瑟琳夫人已經入眠,女傭也已經回去休息,安娜悄聲起床,穿好衣服,披好外套,打開房門,悄無聲息地走下樓,來到了只點著一盞油燈的馬廄。

她並沒有選擇羅辛斯莊園的馬車。事實上安娜等到了現在還未離開,只是因為她不想在上路之後因為過於華麗精致的馬車招到太多人的註意,要知道單身女性的旅途存在著一定的風險,而要想將這種風險規避到最小,她就必須保持低調。恰巧,她的課程中有馬術課這一門,恰巧,有一位年輕人給她送來了簡樸而不起眼的馬車。

這麽做是不得已的選擇。凱瑟琳夫人極其固執說不通,她絕不會同意安娜離開自己,如果一旦安娜表現出了這種意向,她一定會將自己鎖在家裏從此禁足。而經過斯考特之後安娜也絕了倚靠男人那條路,她只能選擇夜深人靜的時刻,拿著自己多年攢下的積蓄,騎著馬車離開莊園,去更大更開闊的世界闖蕩。

安娜來到了馬廄,躬身尋找了片刻,終於在外面的露天棚子裏找到了那輛簡陋的馬車。她拿出五英鎊放在了馬車旁,這是補償那位年輕人的,雖然知道很對不起他,但這也是目前為止她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安娜打開柵欄,用一個蘋果安撫了他的馬,拴好繩子後剛想要上去,忽然就聽見旁邊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夜安,德步爾小姐。冒昧請問,您是要帶著我的馬一同出去巡游嗎?”

安娜霍然轉過頭,就看見棚子的草垛裏懶洋洋地躺著一個人,枕著曬得蓬松幹燥的稻草,姿勢悠閑愜意,睜著一雙明亮的銀灰色眼睛,含著微微笑意朝她望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結束這個世界。完結倒計時啦~

這篇結束補完啟示錄和沈迷扮演,就結束我的同人生涯啦~這幾年的積累也應該夠了,應該能夠寫出我理想中的原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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