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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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傑伊獨自一人躺在馬棚的草堆裏, 正懶洋洋地打著盹兒, 忽然聽見身旁傳來窸窣的響動, 伴隨著腦海中生命一號的提醒,他還沒睜開眼就已經知道來人是誰。

他撓了撓頭, 半躺在草垛中央伸頭朝外望去,看見一身簡裝戴著帽子和鬥篷的安娜鬼鬼祟祟地從房間裏溜出來, 在打探周圍一番後徑直朝這裏走過來, 還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鮮嫩可口的蘋果,毫不費力地收買了他的馬,在安撫他片刻後開始熟練地套上馬鞍,調整馬鐙,解開栓繩再系緊韁繩……在她做這一切的過程中, 傑伊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直到安娜完成了所有準備工作, 正準備拐跑他唯一的交通工具時,他終於忍不住出聲了。

“夜安, 德步爾小姐。冒昧請問, 您是要帶著我的馬一同出去巡游嗎?”

一貫的溫和語調,然而從效果來看大概是把對方嚇得不輕, 安娜迅速後退一步做出防禦性的姿勢,充滿警惕地目光盯著不知何時躺在草垛裏的年輕男人,沒有開口說話。

那眼神,可算不上多麽熱情友善。大概是害怕他發現自己逃跑的計劃後出聲驚醒了仆人, 她看上去隨時都有撲過去打暈他的準備。

他可不想白挨一頓揍,於是很善解人意地後退一步拉開彼此間距離,拍了拍身上沾著的稻草,清清嗓子,未語先笑。

“很抱歉嚇到了您,德布爾小姐。要知道以往這個時候我和傑西通常很少會有訪客,要知道傑西曾經可是一匹戰馬,是不會接受所有人收買的。”傑伊說著聳了聳肩,“而如今看來它喜歡您的蘋果甚至多過喜歡我。”

要不怎麽就想一聲不吭地帶著小姐姐偷溜呢?他可是還在旁邊看著呢!

安娜最初表現得非常緊張,腦子有一瞬間空白,不知所措,可當她發現這個年輕人似乎並沒有大喊大叫的打算,而是先主動透露了自己的信息,顯而易見地緩和了緊繃的氣氛後,她終於察覺到了對方友好而善意的信號,肩背緩緩松懈下來,打量傑伊片刻,壓低聲音開口了。

“我知道你,傑伊·丹尼斯·奧爾丁頓。”她說出他的名字,企圖做一番震懾,表情鎮定,看上去冷靜又理智,眼睛在油燈的映照下猶如森林裏的貓,開門見山直接問道,“我需要付給你多少錢,才能如果讓你對今晚看到的一切保持沈默?”

然後安娜就看到年輕人無奈地笑了笑,嘆口氣,四顧片刻,拿起她放在窗邊的五英鎊朝她揮了揮,說道,“這個,足夠你買十匹馬,我當然不能再多抱怨什麽。”

安娜眉梢一挑。他還沒說到最關鍵的地方。

“至於保持沈默……”傑伊摸了摸慢悠悠嚼著果肉的老朋友,“我想一個美味的蘋果就足矣。”

安娜一楞。

接著她就不可思議地看到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在周圍轉了一圈,遞給她馬鞭,為她調整好了馬鞍,檢查一切已經準備妥當,這才轉過頭來看著她,理所當然地開口道,“現在,可以上路了,德布爾小姐。當您到達後只需放開繩子便可,它自然知道該如何回到我身邊。”

安娜皺著眉審視他片刻,不知道該相信他還是秉持懷疑,畢竟在來到這個年代以後她還從未見過如此令人不可思議的舉動,就像是一點也不驚訝一個年輕女子為何深夜悄聲無息來到了馬廄,用五英鎊買了她的安心,卻用一個蘋果換來了一個承諾。從頭到尾他的表情都是如此平和友善,簡直讓人生不出絲毫去質疑他的心思。

他就沒有懷疑自己會拐走他的馬不還嗎?——雖然這個猜測也有些可笑,但看上去他很重視自己這位戰馬朋友不是嗎?這份對她以及對馬的信任還真是來得坦誠又恰當,恐怕再愛占便宜的家夥也不會忍心去欺騙這樣一位良善的年輕人。

安娜沈默了片刻,低聲說了句“謝謝”後,剛想要翻身上馬,傑伊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好奇地問了一句,“冒昧問一句……您知道該怎麽離開這兒嗎?”

一句話就把安娜問蒙了。

的確,她雖然鼓起勇氣深夜出逃,但畢竟來到這裏後就未曾出過遠門,雖然拿到了地圖,但依舊不清楚前往倫敦的具體路線,迷路的可能性很高。加上這是夜晚,又是單身女性,危險性大大增加,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她是不會冒此風險的。傑伊的這個問題成功讓安娜開始思考起來,而他的下一句話更是充滿了吸引力——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前往倫敦,倒是可以順路帶您一程。”

安娜沈默片刻。

“為什麽?”她問,目光帶著些許審視,“您為何要幫助一個沒有任何了解的陌生人?”

傑伊笑了,用很幽默的語調回道,“保護一位女士的安全是任何紳士都應該承擔的責任。而且我還收下了您的五英鎊,我可不能因此毀了我的良好名聲。更何況我和傑西一向是最佳搭檔,做起事來向來是事半功倍。”

他這句話裏透露出三個重要信息:一他是自願相助,並不索求額外回報;二他說自己是紳士,自然不會對她做出不恰當的舉動;三有了稱職的車夫她能更快速安全地到達目的地,也許在天亮之前就能趕到城裏,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不得不說這個建議實在是太有說服力了,而且目前看來也並沒有比它更合適的選擇了。畢竟他發現了她出逃的念頭,如果想要通風報信早就這麽幹了,可是他沒有,再者他的家族名聲在外,他又是最近唯一一個外來者,如果路上產生不軌的念頭,凱瑟琳夫人發現後絕對不會放過他的,沒必要幹如此損人不利己的事兒。

聰明人最明智的選擇是視而不見,不承認任何責任。能夠合理解釋他幫助她理由的,大概就是他本性善良喜歡助人為樂了吧。

“你就不怕我媽媽遷怒於你嗎?”安娜問。得罪羅辛斯莊園的凱瑟琳夫人可不是什麽好事,一旦發現她的失蹤和他有關,奧爾丁頓家族可就沒好果子吃了。

傑伊聳了聳肩,回道,“當然害怕。可放任一位女士單獨夜行,這種事兒我可做不出來,一旦您遇到了危險而我沒有及時提供幫助,那就變成了我的責任,我會為此後悔內疚一輩子的。就算是我父親,也不會這麽袖手旁觀的,他能明白。”

“再說了,”他溫柔地摸了摸傑西的背,“駿馬本就應當馳騁在森林草原之中,這是它的本性。即便它老了,跑不動了,繩子也依舊栓不住它。它應當是自由的,無畏的,神氣囂張的,和我待在一起是委屈了它,更何況傑西不輕易接受陌生人的禮物。既然它喜歡你,想必很樂意和你走這一趟,我又怎麽能違背一位老朋友的心意?”

安娜看著年輕人註視傑西那種目光,她終於放下了戒備,選擇相信他。

“那就拜托您了,奧爾丁頓先生。”安娜微微躬身,語氣誠懇鄭重,“我,您,還有傑西。”

傑伊也彎腰回了個禮,微笑答道,“這是我的榮幸。”

……

……

深夜,馬蹄噠噠的聲音踏響了鄉間小道。

安娜靠在欄桿上,傑伊坐在前面駕著馬,飛速朝著更遠的地方跑去。

羅辛斯莊園在她眼前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一片黑暗與寂靜中,不見蹤影。安娜終於松了一口氣,她擡頭望著深邃無垠的星空,感受著身下傳來的震動,忽然就開口問道,“您的家鄉在哪兒呢,奧爾丁頓先生?它也很遠嗎?”

傑伊沒有回頭,只有溫柔的聲音被晚風送到她耳中。

“不遠了,”他說,“一如既往的熱鬧,美麗。”

“您會想念家鄉嗎?”安娜喃喃,“哪怕那裏的人已經不記得你的模樣,哪怕它的變化之快讓你感到了陌生?”

她聽見了身後一聲輕輕的,若有若無的嘆息。

“每一天,每一刻,每個夢裏。”他回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回家。”

“哪怕我無人可識,哪怕我無處可依,我生來就只有一個歸屬,從來都只有一個故鄉。去過再多的地方,見過再多的人,午夜夢回醒轉之際,你所能記起的,依舊是你長大的地方。”

那裏有母親,有父親,有朋友。最重要的是,有能證明你之所以是你自己的最美好的記憶。

“是啊,我想念我的故鄉,就和您一樣。”安娜垂下眼,無聲嘆息,“可我卻再也沒法回去了……”

“您後悔離開嗎?”傑伊問。

安娜沈默片刻。

“也許將來會。”她輕聲開口,“但現在,不。”

她側過臉,望著年輕人挺直的背影,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沈穩可靠的氣息,凝視她的目光像是午後透過窗子投落在圓桌上的陽光,沈澱了時光歲月的和煦與暖意,總令人忍不住想要親近,信任。

也許是知曉之後他們再無交集,也許是因為她忍耐得太久了,也許夜色太美好令人沈醉,安娜聆聽著馬蹄篤篤的輕快響聲,她忽然就開口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您會和一位您不愛的女士結婚嗎,奧爾丁頓先生,即便她美麗,富裕,能幹,門當戶對,完美無缺?”

傑伊笑了,“這可真是令人難以回答的問題啊。”

安娜一頓,轉念一想覺得自己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了,對一個還不曾完全了解的人說這樣不符合整個時代主流觀念的話。還沒等傑伊回答,她就迅速接話道,“是我冒犯了,說出這樣幼稚可笑的話,實在很抱歉。”

“幼稚可笑?”傑伊咀嚼這兩個字眼,似乎是笑了,“可我並不覺得這是幼稚和可笑,德布爾小姐。”

安娜一楞,“你……”

“在我見過的那些人中,有很多朋友都曾和自己不愛的人建立了一段婚姻,有的是出於年齡大了需要找個人安定下來,有的則是家庭緣故不得已的選擇,我們不曾有過他們的經歷,自然也無法評定其中的對與錯。可我倒是聽說過不少類似的論調——”

他用誇張的語調模仿道,“‘女人都是要結婚的,年紀大了可就沒人要了’,,‘感情總是可以培養的’,‘這麽大人了還這麽不成熟,盡宣揚些不切實際的話’,甚至‘別人家的孩子都這麽大了,還沒結婚也不怕別人說閑話’……”

說著他滑稽地聳了聳肩,嘆道,“莫非在他們眼中,二十歲以後沒結婚就是老姑娘,就是‘幼稚可笑不成熟’,而嫁給不愛的人等待婚後培養感情才是成熟圓滑的表現嗎?”

“很抱歉,德布爾小姐,我並不認可這樣的世人眼中的完美婚姻。”傑伊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沈靜又溫和,“在我看來,許多人所謂的成熟,只不過是被世俗抹去棱角變得世故而實際。那並非成熟,那是精神的早衰和個性的夭亡,是畏於流言,止於蜚語的擋箭牌而已。”

真正的成熟,應當是獨特個性的形成,真實自我的發現,精神上的結果與豐收。婚姻才不是衡量一個人是否成熟的標準,它有美好得多的願景,始於愛情,終於陪伴。

“我們只有一個一生,德布爾小姐。”傑伊笑道,“為什麽不花在您認為更值得、更有意義的事兒上呢?”

“我們,究竟是在為誰而活呢?”

……

在此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安娜都沒有再回話。

傑伊當然不會去打斷她,他就這麽靠著,面帶微笑地駕馬而去,穿過小道,路過田野,踏過拱橋,半個夜晚過去,終於來到了倫敦城邊。

不遠處的河流碼頭隱隱響起了吆喝聲,終於打斷了安娜的沈思。

“停車。”她高聲喊道。

傑伊倏然勒住韁繩,安撫地摸了摸傑西的背,這才停下來,轉過頭去,笑著問道,“到了嗎,德布爾小姐?”

“叫我安娜。”她也回了一個微笑,她的眼睛在迷蒙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有神,“我改變想法了,奧爾丁頓先生,我就在這裏下車。”

她望向另一邊,那是內法靈頓的方向。她原本的計劃是趁著夜晚騎馬投奔斯考特,在他那裏待一段日子後再做打算。可現在她不這麽想了,她有了一個新方向。

“你確定嗎,安娜?”傑伊問,“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確定。”她微笑,“事實上,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肯定過。”

現在去找斯考特,那麽她就永遠會是那個寄人籬下淪為笑柄的德布爾小姐,這樣的她永遠配不上斯考特。唯有勢均力敵才是愛情,想要和優秀的人在一起,她就必須成為更好的自己。

“您不想回家了嗎?”傑伊問,“如果您有這個機會回家呢?”

安娜一楞。繼而笑了。

“如果可以,我會毫不猶豫地回到我來的地方,因為那是我的家。”她說,“遺憾的是現在我回不去了,而如果我只能呆在這個地方,我想也許我應該先努力掙得屬於自己的事業,也許很困難,也許會失敗,但絕對比困在那裏就像一個等待被估值的珍稀商品要好得多。”

傑伊淺淺吸了口氣。

“那麽,您想去做什麽呢?”

“家庭教師也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安娜學著他聳聳肩,“至少我得先把自己安頓下來再做打算不是嗎?再不濟成為一個窮困潦倒的作家,或許有出版社對我‘跌宕起伏’的人生感興趣的呢?”

“畢竟,世間有無數曼妙風景,在我的未來,靜候佳音。”

說著,她朝傑伊招了招手,笑彎了眼。

“再見,朋友。非常感謝你對我的幫助,我將銘記於心。”

說完,她朝傑伊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迎著逐漸明亮起來的東方,踏光而去。

傑伊久久地註視著她的背影,目光不曾移開。他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會是如何,她會成為一位像簡奧斯汀那樣的作家,她會在這個時代披荊斬棘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她會等待變得足夠優秀的時候敲響內法靈頓的一戶家門,和裏面那位英俊的年輕人跳一支等待已久的舞。她會快樂,她會幸福,她會優雅地老去,因為她知道,做回自己,永遠不嫌晚。

那是屬於安娜的一首圓舞曲,浪漫的旋律永不會結束。

原來,真的有獨特的穿越者。一個平凡的,想要回家的,渺小而又堅守的普通人。

那一個“她”。

簡站在晨光之下,她擡頭望著燦爛無垠的天空,閉上眼,輕聲嘆息。

【這是不是就意味著……】

【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一切的一切,終於有了一個完結。最長的路終歸走到了盡頭,最黑暗的夜晚也將迎來早晨。

【是的,簡】生命一號答道。

【我們,回家了】

在一片虛空破碎、白晝降臨的恍然之中,它低下頭,微笑著朝簡彎腰行禮。

世上無人有比你更璀璨之星光,

我願俯首躬身,待您加冕為王。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裏完結。番外會說簡的故事,以及之前所有世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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