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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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考特·羅賓遜先生辭職並離開了羅辛斯莊園。

不論是莊園裏是女仆還是園丁甚至廚子, 都對這位鋼琴老師的離去而感到十分惋惜。因為羅賓遜先生的的確確是一位誠實、穩重且可靠的年輕人, 他的身上有許多美好的品質, 而且待人寬和有禮, 風度翩翩,毫不吝嗇散發出他最大的善意, 莊園裏的仆人們都非常喜歡他,因此也十分不解為什麽這樣一位優秀的年輕人, 會任職一年後就離開了這兒, 並且是在凱瑟琳夫人都對他表達出了讚賞的情況下。

有女傭出於好奇向安娜小姐旁敲側擊提出過這個疑問,而得到的回答卻是:羅賓遜先生因為家中表妹要訂婚的緣故,他不得不提前動身去幫忙籌備婚禮,只好遺憾地辭職離開。而當被問到羅賓遜先生會不會再次回來這個問題時,一向溫和寡言的安娜小姐卻忽然楞住了, 默然地坐在梳妝臺前, 望著鏡子裏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陷入了長久而沈默的對視中。

斯考特·羅賓遜會回來嗎?

不。不會了。想想當初他是懷著多麽誠懇而熱切的希望請求她說出真心話,而她是怎麽回答對方的?沈默。只有羞愧無言的沈默。她的喉嚨就像是遭受了突如其來的疾病, 聲音被吞掉, 垂下眼睛,不敢正視他真摯溫和的眼睛。

而斯考特是這樣一位聰明且成熟的紳士, 他一看到安娜的態度就明白了所有答案。他沈默了一陣子,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起身朝安娜致禮,用一種非常溫和, 溫和得一如既往的嗓音在她面前低低開口。

“也許是我這段時間的魯莽和無禮嚇壞了您……請相信那並非出於我的本意。但事已至此,為了您的名聲考慮,我想我不得不遺憾地離開這兒,離開您的身邊一段日子,我會回到倫敦,繼續我熱愛的音樂事業——”

說到這兒,斯考特低下頭來,正好對上安娜詫異的眼睛,他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躊躇片刻,終於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下面這番話,聲音低沈隱忍,目光溫柔真誠——

“雖然知道這麽做會冒犯您,但我仍然得說出來——謝謝你,安娜,讓我在這裏度過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不論最後結局如何,它都會成為我人生中最難忘的回憶。我知道我配不上您,您值得一位更優秀的伴侶,真正的紳士,而我,我——”

說到這裏,斯考特難以抑制內心澎湃的情緒,他的喉嚨動了動,硬生生將湧到嘴邊的話吞下去,閉了閉眼,等到心緒漸漸平覆下去,他才睜開眼睛,凝視著安娜的面容,對上她覆雜難言的目光,微笑著再次開口。

“如果在我離開這兒後還能收到來自羅辛斯莊園的來信就再榮幸不過了,即便只有只言片語,我發誓我也一定會將它們每一封都好好保存起來。”

安娜心裏翻江倒海。她知道斯考特是什麽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了。也正是因為她知道,所以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地“欺負”他不是嗎?無論她做了什麽他都會包容自己,引誘他,利用他,甚至在他說中自己的心緒之後以沈默相對,可恥的逃避。然而依舊,斯考特原諒了她,就像以前她在彈琴時犯過的無數錯誤一樣,他從來只會在自己身上找到原因,從不會去責怪她的膽小與懦弱。

直到現在,他甚至仍然在為自己考慮。他們坦誠相對後所做第一件事竟然是擔憂安娜的名聲,而顧及名聲後的決定卻是他主動辭職離開莊園,獨自一人承擔了一切。甚至忍住了離開後給安娜寫信的渴求,卑微地懇請她如果願意的話給自己寫一封信,許諾他將對此愛如珍寶……怎麽會有這樣的男人呢?他怎麽就這麽不好運,先遇見了她呢?

面對如此溫柔的斯考特,她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失禮於身份的舉動。她露出比哭還要難看的微笑,嘴唇張合了好幾次,才勉強將那句話問了出來。

“您……您要回倫敦了?倫敦哪兒?離這兒遠嗎?”

就這一句更像是無措之下喃喃自語的話,卻在瞬間讓斯考特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忍住想要上前一步的願望,暗地裏握緊雙手,微笑著說道,“我在倫敦城裏有一個關系親近的叔叔,他就住在內法靈頓,他有一個女兒馬上就要訂婚了,也許我會先去那兒幫幫忙,住上一段時間。”

安娜勉強回應一個微笑,心裏卻難受極了。她覺得自己真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渣女,讓這樣一位優秀的年輕人喜愛她,卻又無情地從這段感情中抽身做了逃兵,而最壞的無疑是這一刻,也許是處於人的劣根性,也許是更覆雜的原因,安娜並沒有徹底斷絕她和對方的後路,反倒是給他留了一絲希望,讓他覺得他們之間也許並非毫無可能,因此不至於在生活中漸漸遺忘了她,和別人開始一段更美好的新生活。

這才是她最唾棄自己的地方。明知道也許這是唯一能夠逃離莊園的機會,可出於種種顧慮她放棄了。明知道也許再也不會遇到比斯考特·羅賓遜更好的男人,她松開了手。明知道斷了後就應該不留一絲念想,她卻無法完全狠下心來放手。她甚至不知道對對方的感情到底算什麽?欣賞?喜歡?留戀?愧疚?……愛?

她在上輩子從來沒有遇見過如此令人揪心的事兒,她甚至有些氣憤為什麽在現代遇不到像斯考特這樣的男人。似乎她所能看到的年輕人們身上都不曾有達西和斯考特的那些可遇不可求的美好品質,有趣的靈魂,高貴的內心,忠貞的品格。這大概也是為什麽這麽多人向往這個年代的緣故,在包括她在內的大多數人心中,這裏充滿了溫柔浪漫的情調,永遠純潔得不染塵埃。

“和我跳一支舞吧,斯考特。”安娜忽然擡起頭,目光亮得驚人,“就一支舞……求您了。”

斯考特一楞,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屋外就傳來女仆擦拭花瓶傳來的響動,屋內的二人瞬間屏息,四目相對,沈默不言。

安娜眼裏的光漸漸熄滅下去,她垂下眼,嘴角繃緊,看不清眼神。

斯考特在心裏輕聲嘆息,然而依舊不失風度,他退後一步,朝著安娜躬身致禮,這才擡起頭來,微笑著開口道,“那麽……就到這兒了,德步爾小姐。是時候了,我該離開了。”

“再見,安娜。”

她緩緩擡起頭,註視著斯考特仿佛含笑的眼睛,終於,慢慢點了點頭,澀聲回道,“……再見,斯考特。”

然後她凝視著年輕人轉過身,背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徹底消失在她的生活之中。

安娜怔楞地後退著坐在床邊,望著吊在窗戶旁的鳥籠,金絲雀猶不知愁苦地地四處蹦跶著,卻始終逃不開腳上的黃金鎖鏈。她看著看著,突如其來的一股陣痛令她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腰,緩了片刻終於有所好轉後她才發現,那疼痛並非來自心臟或肺腑,而是靠近它們的胃。

安娜捂著仿佛在隱隱作痛的腹部,垂下頭,許久許久,忽然就低低地,斷斷續續地,笑出了聲。

……

伊麗莎白·班納特再次來找傑伊的時候,驚訝地發現,那個一向不關的鐵門居然上鎖了!

她好奇地打量片刻,確認這裏的主人已經離開至少半天的光景,這才轉頭看向門口處依然懶洋洋趴著不動的大黃狗,蹲下身來摸了摸它的頭,問道,“知道你的主人去哪兒了嗎?噢可別告訴我因為生意不景氣所以又搬到別處去了,居然不提前告知我離開的消息,要知道我好不容易才從家裏跑出來,還指望能從你主人那裏知道更多賓格力先生的消息呢……”

畢竟大姐簡最近和賓格力感情正如膠似漆,而因為簡生病在尼日斐花園留宿的緣故,他們之間的感情愈發親近了些,看樣子賓格力先生就是簡的那位The chosen one沒錯了。出於對姐妹的關心,加上一向信任傑伊,她特地跑出來就是想問問他的意見,誰知道這家夥不聲不響地就離開了……最關鍵的是,他到底去哪兒了?據她所知傑伊可不是喜歡漫無目的到處折騰的人,如果有必要他能一下午都懶在房間裏不出來。

伊麗莎白嘆了口氣,拍了拍無動於衷大黃狗的耳朵,正準備起身離開,餘光忽然瞥見它爪子下似乎壓著什麽東西。她費力地挪開對方的大爪子,抽出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字跡熟悉的兩行字——

“給 親愛的伊麗莎白,

我成功聯系上了羅辛斯莊園的凱瑟琳夫人,正在爭取成為他們的最佳葡萄供應商。如果你看到這封字條就說明我已經走在了發財的道路上。不必擔心,我必滿載而歸。

你真誠的,J”

羅辛斯莊園?伊麗莎白望著字條上熟悉的名字,回想片刻才發覺,這不就是那個惱人的柯林斯總是提到過的,凱瑟琳·德步爾夫人所在的宅邸嗎?

噢,能夠“欣賞”並“慷慨相助”柯林斯的,想必一定不會是一位尋常的有錢夫人吧?這下傑伊回來可有得故事好說了。

……

“我的問候就是告別,

我的到來就是消逝。

我年紀輕輕,

正在死去。”

安娜的貼身女仆凱麗看著小姐坐在床邊朗誦詩歌時的沈靜側臉,看著看著,總覺得……小姐似乎是哪裏變了。

但如果讓她說到底什麽變了,她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這更像是一種莫名的感覺,以前的小姐看人總是垂著眼的,而現在她更喜歡直視別人;以前的安娜·德步爾喜歡和金絲雀說話,而現在她卻轉手將小鳥送給了上次來訪的客人;以前的小姐大多數時間都喜歡待在房間裏,而現在她的身影經常能在噴泉,樹叢,甚至花園裏得見。從前的安娜·德步爾看上去總是蒼白羸弱的,而如今的她臉上逐漸多了些活力和血色。甚至於以前的安娜·德步爾從來不敢反駁凱瑟琳夫人的話,唯唯諾諾溫和順從,而如今夫人的話語似乎在她這裏少了許多威信,偶爾她會反駁幾句,語氣神情都輕飄飄的,一時間讓人難以確信這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的話。

唯一沒變的,就是安娜小姐依然喜歡彈鋼琴。她在這方面可謂天賦獨到,即便沒有了老師的教導,一首新曲子只需半天的練習就能在她指下變得流暢優美起來。

凱瑟琳夫人雖然非常不喜女兒對自己某些話語的質疑,但眼見安娜的身體狀況似乎有所起色,在藝術上的天賦也往往能夠博得許多人的讚嘆,這令她稍微可以去容忍安娜的不敬行為,以及在花園和樹林間上躥下跳的野蠻行徑。女子們對於繪畫和音樂的適當了解在很多情況下,能夠促進男女之間的了解和交往,以便於為自己攬得一個更稱心如意的丈夫。更何況她是自己的女兒,理所應當擁有一樁門當戶對的完美婚姻。

不久後凱瑟琳夫人借著宴會的契機,邀請自己的侄子費茨威廉·達西來到了羅辛斯莊園,並有意將自己的女兒介紹給他。她一直獎達西視為女婿的最佳對象,富有,英俊,身份高貴,關系親近,簡直是安娜丈夫的完美人選。她想方設法撮合他們,只不過令人惱怒的是,達西似乎完全沒瞧出來她的用意,整場宴會都端著一張平靜高傲的臉站在一旁,謝絕了無數女士的跳舞邀請,只出於禮貌主動邀請了安娜跳舞。可還沒等凱瑟琳夫人展開笑容,就發現安娜和達西就如同完成任務那樣隨著音樂結束了共舞,有禮而疏遠地互相點頭致禮,隨即站在兩旁,沒有任何感情升溫的跡象。

安娜就像是完全沒發現凱瑟琳夫人的良苦用心,在母親誇讚她在藝術上的天賦和努力時從頭到尾都保持微笑,不反對也不附和,聽上去倒像是凱瑟琳夫人一個人在自吹自擂,而她全然不在意。聽者只好尷尬地點頭微笑,至於內心在想什麽就無人得知了。

這場宴會結束後凱瑟琳夫人大發雷霆,她狠狠教訓了安娜一頓,認為她“完全不適宜的高傲”且“毫無自知之明”,說安娜毀了這場精心準備的完美宴會,現在可好經過這一晚後達西更難同意這場婚事了,這讓她怎麽好再去拉下臉皮向他們家開口!

安娜一直聽著凱瑟琳夫人的話沒有反駁,就在她以為女兒會像往常一樣順從自己接受教訓的時候,安娜忽然擡起頭來,註視著母親的眼睛,語氣平淡地開口。

“我敬佩您,母親,我也相信達西會成為一個完美的丈夫,就像您當初認為父親一樣。”

一句話就讓凱瑟琳夫人楞住了。

安娜的父親在這個家庭是不太常提起的話題。凱瑟琳夫人性格強勢咄咄逼人,德步爾先生也有屬於自己的高傲,兩個人身份相稱門當戶對,可謂完美的婚姻對象,可在結婚之後卻爆發了年深日久的爭執不和,這樣家庭下成長起來的安娜逐漸變得沈默而怯弱,父親死後羅辛斯莊園成了凱瑟琳夫人的一言堂,安娜不得不完全屈從於母親的陰影之下,小心度日。在外人眼中這段婚姻是完美典範,而其中的苦澀卻只有當事人心裏知道。

凱瑟琳夫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聽見安娜繼續說道,“我和達西不合適,母親,您心裏分明很清楚。我和他的婚姻只會成為一場未來可見的悲劇。我欣賞他卻並不愛慕他,尤其是他的傲慢和固執,只怕不會容忍您強加於他頭上的那些命令和辱沒。他呵護我但絕不會愛上我,如果我們之間真有可能我恐怕不需您多說一句我們早已成婚。尤其是,經過今天的宴會。”

安娜凝視著凱瑟琳夫人的眼睛,輕聲問道,“您愛我嗎,媽媽?”

凱瑟琳夫人想也不想脫口而出,“當然了,安娜!你在說什麽胡話?”

“那麽,我到底是你的女兒,”安娜輕笑,“還是你名下最有升值潛力的財產?”

……

安娜被禁足了。意料之中的事。

她被要求只能在自己的房間裏行事,飯菜會有仆人送來,在凱瑟琳夫人消氣並且允許她出去之前,她得一直待在那兒,哪兒也不許去。

安娜什麽也沒有說,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裏,看書,畫畫,偶有靈感留下一疊手稿,一句話都不曾抱怨。這反倒令凱瑟琳夫人更加生氣了。

這一天,安娜一如既往地拿出那本她最愛的《仲夏夜之夢》,剛剛翻開還沒讀兩頁,就聽見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出於好奇,她走到窗前,撩開簾子,往外望去——

不遠處一個年輕人駕著一輛馬車,慵懶地靠在欄桿上,雙腿還在車邊悠閑地蕩來蕩去。馬蹄篤篤,他哼著不知名的輕快小調,一人一馬,朝莊園裏緩緩駛來。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來啦~

這個世界應該2章內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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