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威治時間晚八點, 倫敦西區, 威斯敏斯特市帕爾摩街。

筆直整潔的街道兩旁林立著上流俱樂部和皇家豪宅, 玻璃窗上清晰可見一閃而過的身影。往東走幾裏則能看到一排排錯落別致的小平房, 這些房子大多建於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和市中心那些豪華獨棟別墅相比就顯得小巧活潑得多。這就是安格斯·多伊工作和居住的地方, 遠離商業區的喧囂，在只能算中等偏上的年收入中, 能夠租到交通方便、采光通明的寫字樓中的一層。更別提廚房和茶水間一應齊全, 除了趕往市區參會需要提早一個小時搭乘地鐵外，對他而言一切都完美無缺。

謀殺就發生在10層樓裏，安格斯的私人辦公室。某位咨詢偵探在短信裏和簡相約在這裏見面，可當她搭乘出租車趕往案發地點，在樓下等候約數十分鐘時, 仍不見對方的身影。

鑒於夏洛克·福爾摩斯對探案表現出的極大熱情, 遲到這種事不太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被混混們綁架或者惹怒司機被帶著兜圈子反倒更具說服力。簡拿出手機看了看，確信自己沒有收到任何關於救命的暗示, 剛想一個電話打過去, 不遠處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她擡頭望去, 一個褐發長發，戴著大框眼鏡圍著格子圍巾的年輕女人急匆匆地朝這兒跑了過來。她看到站在樓下仿佛在等待著什麽的簡，頓時露出非常抱歉的神色，喘著氣在她面前站定, 扶著鏡框，懇切地望著她，“抱歉我晚來了——實在是事發突然，我家又不在附近，所以……”

說到這裏，她好像意識到不對，疑惑地看了看簡，喃喃道，“不對啊……電話那頭明明是個男人，怎麽會……”

簡默不作聲地打量這個年輕女人。看上去就是一個活潑靚麗，剛畢業不久的女大學生，身上稚氣未脫，神采飛揚，目光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向往和好奇。一雙聰慧狡黠的藍眼睛，鼻頭還點著可愛的雀斑，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正當兩個人面面相覷，彼此警惕的間隙，一個頭霍地就從樓上探了出來，忽然的出聲把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只不過簡不動於聲色，而年輕女人的反應就大得多，險些跳了起來，驚疑不定地擡頭望去——

窗口的人淡定地瞥了她一眼，揚起手機。她馬上反應過來，欣喜地朝對方揮了揮手，眼睛瞬間就亮了，大聲喊道，“嗨——你就是福爾摩斯先生吧——我是泰德，斯旺·泰德，你剛才通話過的實習前臺——”

前臺？

簡挑著眉打量這個興奮到原地蹦跳的年輕女人，還在思考這又是哪路神仙，一條短信及時發了過來。依舊熟悉的打字風格。

“上來。”

簡沒動。果然，一秒之後，又一條短信緊跟其後。

“她有鑰匙。”

簡看向斯旺·泰德，對方朝她露出一個燦爛微笑，揚了揚手裏的鑰匙串，非常開心地說道，“我一接到福爾摩斯先生的電話還以為是在做夢——要知道我可是他的資深粉絲，他所有的案子我都研究過，我最喜歡的就是‘粉色的研究’，簡直酷斃了！他真人看上去比電視上可要帥氣得多，尤其是沒戴帽子的時候……哦對了，想必你也是夏洛克的朋友吧——真難得他會在這麽晚還會約見出了華生以外的人，你們的關系一定非常要好，對嗎？”

這個名為斯旺·泰德的實習生顯然是個自來熟加話嘮，還沒等簡做自我介紹就絮絮叨叨了一大堆，言語中滿是對偵探先生的欣賞和崇拜，甚至有些刻意拉近彼此關系的意味，頗有種粉絲被大明星搭訕的受寵若驚的虛榮感。

簡禮貌地對她點點頭，微微一笑，“你好，我是簡多伊。”

妹子一點也不意外地點點頭，“我知道你，安格斯·多伊的妹妹，我想只要稍微關註了些新聞的家夥都會認得你的臉，它前不久每天都頻繁出現在新聞頭條上呢……”

說著，她悄悄湊了過來，一副說悄悄話的神秘模樣，在她耳旁小聲開口，“說真的從一開始我就不太相信那個女記者說的話，破案的事交給警察去做不好嗎，她湊什麽熱鬧，一副自以為的樣子……再說了，既然夏洛克·福爾摩斯都到這裏來了，那就證明這個案子一定還有疑點存在，你們三更半夜到這兒來是為安格斯·多伊翻案的，我說的對嗎？”

簡面色不動，保持微笑，“聽上去很有道理。那麽泰德小姐，您又是為什麽會到這兒來呢？”

斯旺露出躍躍欲試的興奮笑容，握緊了拳頭，“你應該也聽說了吧，自從……那什麽以後這一層樓就被重新出租了，租給了好利優清潔公司，我就是新來的前臺！你絕對不敢相信，傳說中的福爾摩斯居然在今晚給我打電話了！！！讓我過來開門！！我一想就知道肯定是為了這個案子，所以在掛掉電話毫不猶豫地就跑過來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種激動幾乎要飛出來了，“是夏洛克·福爾摩斯親自給我打電話耶！整個大英帝國有幾個人會有這樣的待遇！我簡直高興到快要爆炸了好嗎！——做夢都夢不到這樣天大的好事——”

簡不動聲色地聽。常人根本無法理解咨詢偵探奇特的腦回路，他自己有本事開鎖進入辦公室，卻非要拉上一個毫無經驗的實習生來給她開門——是怕被抓到後給她帶來更多麻煩？他有這麽貼心？

二人打開安全門，坐著電梯一路向十樓而去。斯旺不停提到夏洛克以往破獲的案子，看得出來她的確是一個鐵桿粉絲，一些報紙上不曾提到的細節她卻能想到。簡聽著聽著，看層數一個個往上跳，忽然就開口問道——

“為什麽你會不相信喬伊·亞當斯說的話？——我倒是認為，她看上去很有說服力。”

斯旺撇了撇嘴，“要知道整個公司最八卦的非前臺莫屬，我從很多前輩，而前輩從他們的朋友那裏聽說多伊先生是一個很善良，很溫柔的紳士，他對辦公室裏的每個人都很nice，大家都很喜歡他。他曾經給失戀的接線員遞了紙巾，會請所有人免費喝咖啡……這樣年輕有為且尊重女性的鉆石王老五，我想每一個女人都會在他用那雙深邃迷人的眼睛望過來的一瞬間愛上他的……根本不必那樣做。”

說著，她遺憾地嘆了口氣，“真可惜，難得在一片鋥亮反光的腦袋中看到一個頭發濃密且如此養眼的家夥，我還以為他能夠繼續造福廣大女同胞們呢，我完全不懷疑他會成為投票中‘最受歡迎采訪對象’的頭號勝出者……”

簡在她說話的間隙，不動聲色地微微退後一步，朝她的鏡片看了一眼。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那並不是用來掩飾外貌所用的無度數眼鏡，而是真真實實的近視眼鏡。她又掃過對方的耳後，脖頸和發根，沒有明顯的異常痕跡。

難不成真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實習生？

簡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接話。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一打開門，她們就看見一如既往穿著黑色大衣的咨詢偵探，正伸長了脖子，頭探出窗外往上看，半個身體都吊在了窗臺上，搖搖欲墜，令人心驚膽戰。

“福爾摩斯先生！”斯旺妹子瞪大眼，顫顫巍巍地驚呼，“您、您這是在——”

“噢。你來了。”夏洛克環顧了四周一圈，這才旁若無人地撤了回來，面色冷靜，看向似笑非笑的簡，頓了頓，再一開口的語氣就成功令人怒氣值飆升——

“我看到超市的視頻了。”他說，語速依舊快得仿佛在考八級聽力，“我在屏幕裏找了整整一分鐘才發現你在哪兒——看來所有的狙擊手都十分擅長玩‘隱藏’和‘消失’那一套。”

言下之意，她可真是太不起眼了。

斯旺眨了眨眼睛，目光在夏洛克和簡多伊之間來回不定。

吃飽喝足睡好了就開始欠揍。簡面色不動，微笑著回了一句，“是啊，福爾摩斯先生，您看上去可比我要上鏡得多，我想那必須歸功於您極為優秀的面部構造——如此骨骼清奇，是做標本的好材料呢。”

斯旺睜大了眼，嘶的吸了一口氣，興趣盎然。

夏洛克眉頭動了動，他打量著這個黑發女人，“……我開始重新思考接下這個案子的正確性。”在他答應合作之前，她的態度可比現在要令人舒心得多。

“習慣吧，偵探先生，這個世界沒什麽是永恒不變的。”簡淡淡開口，“更何況，我們來日方長。”

夏洛克和她們並肩而行，意味深長地接話道，“愚蠢可不會因為時間而逐漸變得聰明。它只會像成-熟的櫻桃那樣，不是被人一口吃掉，就是獨自腐爛。”

又在嘲諷她是金魚？簡眉梢一挑，在心裏冷哼一聲，面上不動，“這麽一說倒是讓我想起來，的確，除了愚蠢，還有一些東西即便久經時間考驗也不會改變——”

夏洛克疑惑地望過來，正對上簡的笑臉。

“比如，您飄忽不定若隱若現的顏值，以及一條路走到底不回頭的臉長。”

咨詢偵探，“……”糟了，是心肌梗塞的感覺。

旁邊目睹二人你來我往結束一場不見血和硝煙之戰鬥的實習生偷偷捂住嘴，滿臉憋笑地打開辦公室的門，站在門口回頭對他們說道，“就是這兒了。”

夏洛克毫不猶豫，一馬當先地走了進去。

簡正要跟進去，忽然就像是想起了什麽，頓住腳步，轉頭，問這個眼睛明亮，面帶微笑的英國姑娘，“你說……你叫什麽？”

“斯旺·泰德，”她揚起的唇角甜美迷人，輕聲開口，“這就是我的名字。”

Swan Tide？真是個不太常見的姓名呢。

簡點了點頭，一腳踏進這個已經被重新裝修過的辦公室。記憶中很有格調的覆古家具如今換成了宜家風，完全能夠想象新來的公司在這方面有多麽不拘一格。

夏洛克一進去就如獵犬般俯趴在地上，毫無形象地這嗅嗅，那聞聞。簡掃視房間一眼，忽然打了個噴嚏，她摸了摸鼻子，很不好意思地對門口的實習生說道，“抱歉……我想我有點小感冒，你知道哪裏有衛生紙嗎？”

斯旺眨了眨眼，她越過簡，在她的註視下很熟練地走到辦公桌後，從第二節 抽屜裏拿出一包全新的便攜式紙巾遞給她，聳了聳肩，心有戚戚焉地說道，“這就是倫敦……我想我們都得適應它的陰沈和多變，不是嗎？”

簡接過去，微笑著回答，“誰說不是呢？”

從墻角裏摸到一點點玻璃碴子的夏洛克正在沈思，忽然聽見走廊上傳來異響，簡的手探向口袋，不動聲色地朝外面望了一眼，在看清來源後，緊繃的肩背緩緩松懈下來，對望過來的偵探搖了搖頭，“清潔工。”

穿著印著“好利優”字樣的工作服，背對著他們，正拿著吸塵器在忙活。簡的視力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兩個耳朵都塞著耳機，線路直直沒入外衣兜裏，依據露出來的形狀，大小和顏色可以判斷，應該是一個隨身聽。

“漢斯這家夥，沒看出來居然這麽懷古……”斯旺嘟噥，簡狀似漫不經心地順口一問，“你認識他？”

實習生點點頭，“是個老人了，聽說以前也在這裏工作，經常加班到很晚。人挺好，話不多，幹活勤快，所以就留下來了。”

簡點了點頭。

“好了，我的事也做完了。”斯旺搖了搖手裏的一串鑰匙，對二人笑道，“很晚了，再不回去可就有人到處找我了——我先走了，記得離開時把門關上喲，否則有人進來再次破壞案發現場就糟糕了。”

說著，她露出燦爛的笑容，朝簡揮了揮手，“拜，多伊小姐。”

然後看向依舊蹲在墻角的夏洛克，笑容愈發深了，“很高興見到你，夏洛克·福爾摩斯。”

簡笑了笑，“晚安，泰德小姐。”

年輕的實習生蹦蹦跳跳，一路吹著口哨離開了這裏。

簡聽著歡快的哨聲逐漸飄散，消失，她倚靠在門上，回想著今晚所經歷過的一切，明明一切看似再正常不過，可直覺卻告訴她，有什麽東西不太對勁。可就連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樣的高智商天才都沒發覺，難道真的只是她多想了？

——泰德。斯旺·泰德。

——偵探的資深粉絲。

——很多前輩的八卦細節。連她都不曾從安格斯那裏聽說過。

——這就是倫敦，我們都得適應它的陰沈和多變不是嗎？

她的資料上可沒寫她剛從南美洲回來。

——“她沒看出來”的充滿懷古情節的老清潔工。

——再不回去就有人到處找。

難道她出門前沒和家人打過招呼？

——有人進來再次破壞案發現場？

……再？

——多伊小姐。

——夏洛克·福爾摩斯。

還有那個燦爛而意味深長的笑容。

——“斯旺·泰德，這就是我的名字。”

Swan Tide.

簡忽然一下猛地站直了身體，嘴唇繃緊，一言不發地走到辦公桌旁，在夏洛克疑惑的註視下開始翻找著桌面和抽屜，然後拿出一張紙，一支筆，在上面拼寫出了實習生的名字——

S.W. A. N……她目不轉睛地快速寫出這幾個字母，思索片刻，然後緩緩畫出幾條直線，將它們全部打散，然後重新排序。

夏洛克被她這番莫名的舉動所吸引，不由得探頭望去——

慘白的紙面上，零散的字母經過縝密的排列組合，漸漸出現了一行全新的詞語。

當簡看到最終結果出來的時候，不由得瞳孔一縮，想也不想立刻放下紙筆就跑了出去，然而走廊上空蕩蕩的，清潔工已經下班離開，樓下也不見那個擁有燦爛笑容腳步輕快的身影。

她站在昏暗的過道上，深深吸了口氣。

房間裏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好奇地看過去，紙上赫然寫著兩個單詞——

“East wind.”

作者有話要說： Swan Tide.字母順序變換一下就會成為：

East Wind.

就像Tom Marvolo Riddle （湯姆·馬沃羅·裏德爾）變成 Lord Voldemort（伏地魔） 一樣。文字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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