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的服裝, 在大年初七以後, 就掛出來了。之後的短短幾天, 馬上就賣瘋了。而且，並不僅是一家商鋪在賣。來沙河進貨的其他賣家，又把這批貨，帶到了別的商圈。一時之間, 賣得遍地都是，成了無人不知曉的, 大街貨。

而陳之下廠的大貨, 至今還在趕制當中。

毫無疑問, 這個事件當中, 風速處於下風，並且，幾乎沒有逆轉的可能。如果非要苦中作樂地，找出一點好處的話, 那就是, 多虧風速的服裝還未面世，不然，和沙河的服裝撞了, 風速的局面會更難堪。

這就仿佛是, 狠狠地打了風速一巴掌。而這一巴掌，同時也打在陳之的臉上。

沒有任何遲疑，徐風立刻叫停了服裝廠的進程，及時止損。

緊接著, 關於這個事件，風速的管理層，組織了相關的會議。

陳之不是管理層的人，但作為這個事件的中心人物，也被要求參加會議。

會議室裏，氣氛格外嚴重。陳之一進去，十數雙眼睛就看了過來，眼神裏的內容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地，都令陳之覺得不好受。

和上次一樣，陳之依舊坐在徐風的旁邊。

沒有多餘的話，會議直入主題地開始。風速的財務取出一疊報表，詳細而又明了地，把由於這個事件，而讓風速承受的損失，一五一十地列出來。圓桌上的人仔細地聽著，統計出來的那些數據，陳之越聽越覺得心寒。

旁邊的徐風，一動不動地靠著椅背，全程，都一言不發。

主持會議的人是徐風的文書，姓李，也坐在徐風的旁邊。財務報告完畢，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文書，李文書朝財務點了點頭，財務就坐了回去。

緊接著，輪到李文書說：“這個事件，風速的損失非常大，那麽，關於事件的後續處理，尤其是如何彌補損失，在座的各位，請發言。”

安靜了一會，陳之擡起頭，看了一圈，圓桌上的人。很快，有人就此發表自己的建議。陳之又低下頭，餘光卻看到，對面，有一道目光，始終關註著她。

這道目光，來自於孫老師。

圓桌上，好一陣，眾說紛紜。過了一會，忽然安靜下來。李文書一邊在工作簿上寫著什麽，一邊說：“還有人要發言嗎？”

忽然，嗒嗒兩聲，李文書不由循聲看去。孫老師的鋼筆，在圓桌上輕輕地敲了兩下，然後，她說：“我想說幾句。”

“好，你請。”

“剛才，大家在說話的時候，我呢，就一直在觀察一個人的神色。”孫老師挺直了腰，往對面看了過去，“這個事件，盡管不至於談到風速的生死存亡，但不管是怎樣的公司，大公司也好，小公司也罷，忽然要為這麽一大筆損失買單，作為風速的員工，應該比誰都憂心忡忡吧？但是，我發現，這個人，未免也太淡定了。”

陳之擡起頭，去看孫老師，孫老師也正盯著她，不需多言，孫老師一直在觀察的這個人，就是她了。

“我難以想象，我們風速，居然有這樣的人。在座的每一位，都在為減少風速的損失，積極地獻言獻策。而這個人，居然一句話也不說，臉上的表情，在我看來，就是十足的冷漠。這種人，你們覺得，她配在風速繼續待著嗎？”

順著孫老師的視線，圓桌上其他的人，也順利找到了她所說的人。他們有意無意地掃過陳之的臉，每一道目光，都是灼熱的，仿佛，是要讓陳之無處遁形。

然而，相反地，陳之卻在眾人的註視下，慢慢地平靜了。

剛才的每分每秒，對她而言，都是如坐針氈，而現在起，她平靜了。除了遵照風速的規矩，盡心竭力地畫圖紙，她什麽也沒幹，所以，此時此刻，她理應覺得問心無愧。

而陳之越表現得平靜，孫老師就越覺得，要把她趕出風速。

“我想，各位都已經明白了，我說的這個人，就是——”

等孫老師吊足了胃口，卻沒等孫老師揭開最後的謎底，徐風就十分戲劇地打斷她，說：“我？”

一時間，仿佛戰火頓時轉移，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徐風。

孫老師也看過去，徐風已經坐直了身體，兩手交握著，手肘支在桌面上，說：“在座的每一位，都在為減少風速的損失，積極地獻言獻策，而我，一句話也不說。”他直直地看向孫老師，說：“照你的意思，我沒法，繼續在風速待下去了？”

孫老師擰了擰眉。

她說的不是徐風，徐風肯定知道。但他偏偏假裝不知道，現在，他這麽說，這麽做，是為了誰，太明顯了。

徐風說：“公司出了事情，一味地著急、慌亂，是無濟於事的。在座的各位，我必須為自己平反一下，我臉上的表情，不叫冷漠，叫冷靜。”

他的眼神，霎時間銳利起來，然後，一一掃過圓桌上的人，說：“你們提的建議，我都非常認真地聽取了，其中不乏建設性的。關於這個事件的後續處理，風速一定會采取最準確的措施。感謝各位！現在，散會！”

會議室裏，一陣座椅的響動。所有人都收了工作簿，走出會議室。徐風走在後面，忽然，他的胳膊被人抓住，回頭一看，孫老師板著臉，說：“還沒討論出結果，怎麽就散會了！”

“嗯？”徐風挑眉，“我覺得，已經差不多了。再有什麽進展，在下次的會議裏再談。”

孫老師指著陳之：“那她呢？！她給風速帶來這麽大的損失，對她的處理呢？還沒有結果！”

徐風看了眼陳之，又看著孫老師，說：“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當然是，把她從風速剔除！”

“哦，這麽簡單粗暴。那，合同怎麽辦？你忘了？風速和陳之簽了三年，風速要是主動提出毀約，要支付陳之多少違約金？”

“比起違約金，她帶來的損失，應該是小巫見大巫吧。” 孫老師斜了陳之一眼，說，“上次，她的服裝大賣，我就提出過懷疑，會不會是撞大運？現在，出了這件事，不正是證明了我的猜測？她的圖紙，沒什麽新穎的地方，別人，甚至沙河這種地方，都能掛出類似的服裝。”

孫老師這一番話，太刁鉆太苛刻，也太可笑，簡直就是一個外行人，在肆無忌憚地布鼓雷門，聽得陳之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走過去，反問：“你的意思是，我的創意和想法，和別人，重合度高達百分之百？”陳之笑了一聲，“這個人是誰啊，我肚子裏的蛔蟲嗎？”

孫老師面色一僵，“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可能嗎？”

“有。”陳之看向徐風，說，“我認為，有人拿了我的圖紙，然後轉賣了出去。”

孫老師說：“誰拿了圖紙，誰轉賣了出去？”

“誰都有可能。”

“既然你懷疑任何人，那麽，我也可以懷疑你。”孫老師說，“會不會就是你自己，拿了自己的圖紙，然後轉賣了出去？除了風速的錢，你還想在別處狠敲一筆？”

陳之沒有說話。

這件事，已經沒有繼續討論下去的必要了。

“你先出去。”徐風對陳之說，然後，擡起手，點了點孫老師的臉，說，“你這張臉，嚴肅起來，真是一點也不好看。”

孫老師一怔，反應過來後，馬上換了副神情，跺著腳說:“還不是因為你！向著外人，也不向著我！要把我氣死了！”

出了會議室，徐風和孫老師回各自的辦公室。

走到辦公室門前，徐風腳步一頓。看樣子，陳之站在這，是專門在等他。他進了辦公室，陳之也進來，說：“剛才在會議室裏，你保我。”

徐風笑了下，他能不保她麽？開會之前，陳之肯定和林敏通過電話，然後，也肯定提起過這件事。為了這件事，林敏特意打電話給徐風。

陳之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徐風尚不清楚，但林敏是什麽人，徐風太清楚了。在電話裏，林敏要他保陳之，那麽，徐風想，有林敏做擔保，他是放心的。

徐風坐了下來，看著陳之，說：“對，我保你。那，你打算怎麽謝我？”

陳之說：“送點禮唄？”

“準備送什麽？”徐風不由想到火車站那次，說，“我不喝飲料。”

“茶葉？”

“你送得出什麽好茶葉麽。”徐風一樂，就翹起了二郎腿，“行了，別拍馬屁了，放心，這件事，肯定處理得好。”

廣州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幹這一行的，人就算再多，也能互相通著氣。連續幾天，徐風親自跑了點關系，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陳之想的沒錯，正是有人，拿著她的圖紙，轉賣給了，某個名不見經傳的，服裝設計公司。這個服裝設計公司，沒改動陳之的圖紙，只是，把昂貴的面料換成廉價的，以牟取暴利。

這樣的事情，在之前，也並不是沒有發生過。但是，這個服裝設計公司的銷售手段，未免過於下作。買了圖紙，不好好經營也罷，居然，直接對外號稱，圖紙是從風速高價買斷。

圖紙呈現出來的效果如何，在沙河，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完全是在砸風速的招牌。

很快，風速又召開了會議。會議的主要內容是，做出要把那批在沙河賤賣的貨，再次高價買回的決定。

這是一個，非常騎虎難下的決定。

會議的最後，進行投票，孫老師當然投的是反對票。但最後，還是支持的人稍多一點。氣得孫老師，有意無意地，在會議上弄出點動靜，以表示抗議。

徐風說：“不要鬧脾氣。”

孫老師瞪了他一眼。他移開目光，去看陳之，說：“盡管這次，風速做出高價買回那批貨的決定，但其實，風速是沒有這個義務，替你去承擔這些責任的。”

“陳之，你要記住這句話。”徐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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