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風露立中宵

關燈
眼前黑黝黝的叢林枝葉盤曲,如鬼魅般張牙舞爪,背後是從屋子裏透出來的暖色光,明與暗之間涇渭分明,秦蘇站在其中,身軀分隔兩道。

一路走來,看似得心應手,成竹在胸,只有自己知道,連續經歷兩次末世,心中有幾多苦楚。每每夢中驚醒,冷汗漣漣,永遠忘不了親身承受的被萬蟻啃噬而亡之痛。時時刻刻膽戰心驚,只怕一朝不慎,重蹈覆轍。

褚隊已經建立了避難所、王三等人依然活著到達…萬事萬物似乎早有定數,秦蘇覺得自己如同一只螻蟻,極有可能縱然拼死一搏,絕望掙紮,到最後還是只能接受命運的安排。

本沒有未來的人,有幸偷得重活一世,只是因為自己死前不甘的執念,又怎能將他人拽入泥潭,不得安生。

————

秦蘇終於壓下所有情緒,往回走去,把孤零零的影子留在身後。

火光映著他柔和的眉眼,臉龐上濕漉漉的水痕明顯還在流動,打濕了枕頭。

更換了一瓶註射液後,她坐在床邊,絞了濕毛巾擦拭去他的淚水,輕輕嘆道:“別哭啦。”輕聲細語地像一陣微風,也像一個安慰孩童的撒嬌。

他勉勉強強睜開哭腫的眼看她,突然感到很委屈:“別趕我走。”哽咽一下,低聲哀求,“我只想跟著你。”

“那就聽我的話,好好休息,不養好身體又怎麽幫我的忙。”

燭火垂淚,秦蘇靜靜地看著面前人的睡顏,又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一夜無話。

————

高宇只記得自己昨天夜裏哭得迷迷糊糊,求她將自己留下,接著聽見了她安慰的話,一顆慌亂無定的心瞬間平靜下來,然後就睡了過去。如今想想有些害羞,自己怎麽就忍不住哭了呢?

“她一定又出去了”,他睜開眼,正想伸懶腰的手,頓住了。

她蜷縮在躺椅上睡著,一張小臉窩進蓬亂的黑色短發間,身上搭著件外套,面色恬淡,但是皺著眉頭,好似夢裏都在憂愁。

高宇輕手輕腳坐起來,偷偷看了她許久,並不知道自己此時的眼神有多麽溫柔。

“她身上的衣服要滑下去了。”他心想,慢慢踮腳尖地向她走去。

近看才發現她睡夢中的臉更加平和,與平時嚴肅看他時很不一樣,甚至有些讓人心疼,擰眉頭,微嘟嘴,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委屈孩子。

他伸出手,往上提滑落下去的衣服。雙手卻遲遲收不回去,多想再揉一揉她的臉,幫她撫平所有煩惱。

直到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睜開了。

“做什麽?”

“我…”他急急想解釋自己剛剛只是幫忙蓋衣服,並不是…並不是想…

她靜靜看他一眼,沒等他說出話來,似乎也並沒想要他回答,道:“以後你睡這兒。”

“好。”

跟著她向外走去,見她邊走邊整理頭發,直到門口時,已經在腦後團了個小揪揪。

“早飯想吃什麽?”秦蘇問道。

而這邊高宇已經沈浸在震撼之中,恐怕真的很難聽見她在對她說話。

哇!這是高宇幾天來第一次站在房子外面,四周被高大的荊棘環繞,腳下是一個小池塘,碧綠色的水裏有魚在游動,身側的空地上紮了柵欄,裏面圈了三只雞和活蹦亂跳的兩只兔子。簡直是世外桃源啊!

之前自己跟著那些人出發後,大部分人都不願意選一個地方駐紮,認為不安全,總是到處游蕩,尋找各種商店和倉庫。

那些人也很沒有耐心,高宇在叢林裏教他們做了幾次陷阱,沒有什麽收獲。他們就纏著不做陷阱了,催著他幫忙帶著他們到處探探;當時他就感覺他們勸不聽,明明就是看天吃飯,哪有急吼吼地今天放下去,明天就能捉到的呢?

現在他才知道他們想的只有他們自己罷了,陷阱捉到的東西,看各自的經驗和運氣;而超市裏找到的食物,卻是見者有份,一定要平分的。

有時候自己可以獵到一只雞,不好意思吃獨食,一人分一兩塊,最後自己只能吃幾口;狡兔三窟,兔子很難捉,末日後他再沒有吃過了。□□肉、麻辣幹鍋兔、冷吃兔、水煮兔…高宇偷偷咽了口水,轉過頭去,假裝看房頂,“這個地方真漂亮啊!房子維護得特別好,你真厲害呀!”

秦蘇仿佛沒有聽見他的恭維,徑直走向柵欄,拎出一只兔子,看著他道:“調料有限,我只會烤,今天吃這個吧?”

高宇就眼睜睜看著她手腳利落地殺兔剝皮,在調料裏腌漬,這才回過神來,“我來烤!我會烤!”

十五分鐘後,兩人坐在火堆前,時不時翻動面前的烤兔,飄香漸漸四溢。

高宇仍在四處望望,吃兔子的興奮已經被羞愧壓下去了,心想:“她真的什麽都會,我會的她都會,我不會的她也會。我又有什麽理由留在她身邊…可是我真的不想離開她…”

他甚至陰暗地設想這裏若是出現什麽意外,他能夠用性命來保護她,當然他並不希望她出什麽意外,只是覺得自己無用罷了。

胡思亂想間,一塊烤兔肉已經遞到他面前,咬一口,表皮香脆,內裏嫩滑。“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兔肉!”高宇把剛剛所有焦慮都甩飛到雲霄,心裏滿足得不行,兩眼放光地看向秦萬能蘇。

“我叫秦蘇。”她笑開了懷,伸手似乎想摸他的頭,可是半途又收了回去。

“高宇。”他歪歪頭,遺憾地看了眼收回的手,記憶裏那只手不大,卻很溫暖。

“別浪費,都吃了。”秦蘇被他期待又羨慕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感覺自己馬上要忍不住揉搓他了,站起來去準備外出的東西。

什麽浪費,都是借口,她一定是想把好吃的留給我吃啊。高迷弟宇美滋滋地,原先的愧疚早不知道去哪兒了,全身心沈浸在了甜蜜裏。

就像末日前有句話說得好啊,看人不要看她嘴上說了什麽,而要看她做了什麽。雖然她常常冷著臉,語氣冷漠,但她從來不兇他,對他那麽好。她其實是再溫柔不過的人了。

但當秦蘇把砍刀、地圖、指南針、火種等物遞到他面前時,高宇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她下決心要讓他走了?也對,她救了他的命,給他吃穿,還給他防身的用具,這不就是讓他自己走嗎?他怎麽能臉皮那麽厚。

高宇想起昨天夜裏自己對她說的話。

昨天秦蘇說病好了就可以走,他竟然不爭氣地哭了。他從不是愛流淚的人,可是這幾天在她面前,鼻子總是發酸,似乎把人生前二十年的眼淚都流了。

他能看懂一些秦蘇對著自己時候的眼神,甚至狹隘地想過,她救了自己,是不是因為她想…可他是願意的。

末日之前也有不少人自薦枕席,可那些人對他的感情,不是愛,而是覬覦,是獵人看著獵物,是一夜的歡娛。看著那些人的眼神,他只覺得惡心。

“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如果她救他是因為這個,他也是願意的,不,不只是願意。

他想,現在自己做的事不就和他們一樣了嗎,他又害羞又卑微,聲音越發小了,小到像是耳語,像是勾引:“你想做什麽,我都可以…”

可是立即被她嚴詞拒絕了。當時哢嗒一聲,他的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碎了。是他想多了,她根本不需要別人,一個人就能生活得特別好,她對他的好,只是因為善良…她那麽好…只是他…

他低著頭,忍不住又想流淚。

“想什麽呢,快跟上。”

高宇擡起頭,遠處的秦蘇站在一顆樹上,用略有些不耐煩的語氣催促,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卻滿是關懷和信賴,傾身向他伸出手來。

他永遠也不會忘了這一幕,樹蔭下斑斑點點的光影都虛了焦,整個世界裏只有她一人。

“來了!”高宇笑著跑過去緊緊握住她的手,她是那麽美好,是他永遠離不開的光,他的喜怒哀樂全由她掌控。從她在樹下救起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徹底淪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