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蘇又對上了這一雙小鹿一般，濕噠噠人畜無害的眸子。

每次看到他的眼睛，她就感到自己的心被浸泡在了綿綿情意裏，柔軟的，全身心的，毫不設防的，予取予奪的，再也狠不起來。

“他可真是愛哭呀。”她想著，總是讓自己心軟。原先只是把自己有的東西，都原樣準備了一份遞給他，他就不知道又想到哪裏去了，悶悶站在原地，眼淚汪汪地又要哭了，只得伸手站在樹上去拉他。

他的臉變幻得簡直比雨林裏的雨還莫測，一擡頭馬上就笑了，這幅笑中帶淚的精致臉龐，亮晶晶得閃瞎了她。

高宇緊緊握住她的手，心裏美滋滋地，她的手上也有薄繭，兩只有繭子又骨節分明的手放在一起怎麽看怎麽搭。

“放手了。”

“哦。”

秦蘇示意他跟上，向他演示怎麽在樹上行走。這樹幹組成的小徑只容納一人，總是要秦蘇先走過去，在另一棵樹上等著高宇再走。

高宇的認知再次被刷新了，原以為秦蘇當時在樹上只是想躲避他們，沒想到她其實是一直在樹上行走的。

她按照地圖帶他辨認過房子周圍的地形後，往地圖上一個畫著三角形的地方走去。

樹木逐漸稀疏，直至一片開闊，眼前再也沒有樹。

高宇和她並肩站在樹幹上，面前是一條寬廣的大河，河邊長滿了一人多高的雜草，深入雜草叢的遠處隱隱約約露出彩色的方塊。

然後他就隨著秦蘇爬下樹，進入了這片一般人不會往裏走的草叢。

深綠碧綠淺綠嫩黃，晃晃蕩蕩看得他眼花繚亂，稍不留神，就已經不見了秦蘇的背影。

他有些擔心，慌慌喊起她的名字：“秦蘇！秦蘇！”這才發現念著她的名字，就像傾訴。

草叢中鉆出一個熟悉的身影，牽起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眼前人有許多許多秘密，她不說，他就不會問，但只要她想找人傾訴，他一定願意傾聽。

————

秦蘇帶著他走到了集裝箱面前。

看他開心得繞著集裝箱團團轉，表現得和前世第一眼見到它們的自己一模一樣。

把自己畫好的集裝箱分類地圖遞給他，秦蘇搭著集裝箱邊緣，一翻身坐上了箱子頂。

“哇塞，你已經把所有箱子裏面裝的什麽都弄清楚了！太厲害了吧！”高宇的反應也如她想象。

秦蘇看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流水永不停歇，忽然感到很疲憊，仿佛渾身失去了氣力。

“只是你一個人做了這麽多，真的好辛苦啊。要是我能早一點遇上你就好了，就可以幫上忙。”高宇不知什麽時候也爬上了箱子，在她耳邊嘆息一聲坐下。

“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不告訴別人這裏有這麽多物資呢？”

高宇一時被問住了，答不上來。

微風拂過，只有蟲鳴聲襯得這裏更加清凈，真是個攤牌的好時候。

秦蘇冷笑一下，對著陽光閉上眼，道：“其實沒有什麽理由，我就是這樣自私的人。”

“不，不是。”高宇悶悶的嗓音從旁邊傳來，“我知道的。”

“你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

在末日裏誇別人好簡直是在罵人，就像在誇冤大頭。秦蘇以前聽多了這種無用的誇讚，猛地轉過頭：“你才認識我幾天！別的人我才不關心，我討厭他們，我恨他們，別人的死活與我無關。”

秦蘇的語氣憤憤，他真的自信過了頭，才了解她多少，以為在演偶像劇嗎？“哦，我不是。”，“不，你是。”

她知道自己心裏住了一頭仇恨的惡魔，這只惡魔想要吃人的血肉，要索取人的性命，否則不會善罷甘休。

前世的事情，行軍蟻不可能那麽巧合，不是有人特意引誘設下陷阱，就是有人故意拖延救援。不論哪一種，待她查清楚是誰，不論那人這一世有沒有犯下過錯，她都要讓那人付出代價，甚至千刀萬剮。

秦蘇看久了太陽的眼睛裏，一片血色紅光。

一只匕首出現在她的視線裏，轉頭對上了他認真而專註的眼睛，裏面滿滿都是安慰。

“這只匕首上的花紋樣式，我曾經見過的。”高宇低低的嗓音流淌出來，“加上它淬火過的藍色反光，很少見。”

他的聲音裏帶了平和，陪伴秦蘇安靜下來。

“你想不想聽我遇到你之前的故事，我想講給你聽。”

“我以前一直一個人住，平時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朋友們都想象不出來，我就喜歡各種刺激的極限活動。”他靦腆笑了笑，“像滑雪啊，滑板啊登山啊什麽的，還有游戲。”

“有段時間我特別迷生存，甚至報了野外求生的技能班，當然都是些紙上談兵，實際演練還沒來得及。後來有一天，我逛游戲論壇看到一個帖子，說假設明天末日了怎麽辦，假設泥石流怎麽辦。”

聽到這裏，秦蘇呆了一呆，沒想到之前發的帖子真有人認真看了。

“正好我住的房子背靠山，我就在想啊，如果山塌了，我該怎麽逃，規劃了好幾條路線。沒想到夜裏真的泥石流了，按著白天的安排逃過一劫，房子全塌了。多虧了那個帖子，不然我可能驚慌失措，早埋在裏面了。”

“簡直就跟命中註定一樣。”高宇感嘆道。

“還是該謝謝你自己，沒有幾個人看到這種假設就會馬上行動做計劃的。”秦蘇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我走在外面看有沒有人需要幫忙，一路上先遇見了幾位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再見到了幾個中年人，加上他們的街坊鄰居之類，最後，我們決定組團一起找食物。”

“我們在一個超市裏背了許多吃的喝的出來，有人建議不要坐吃山空，再加上聽說超市被人封鎖搶占了，我們就決定繼續到處尋找小商店。”

“說來也巧，我在四處搜索時發現了一個人的腳印和生火的痕跡。那個人的行走路線很有目的性，就由我來帶路，追著那個人的蹤跡走。”

“我猜那個人也並不反感別人跟上，不然她就不會留下那麽多線索了。她的行動速度比我們快得多，據我推測，她應該足足比我們快了兩天。”

“但是只要跟著她，我們總能找到物資，還有地方可住，那一段時間大家的生活也還算不錯。再後來，我們遇到過幾次進化了的巨大昆蟲，很多人都受了傷，物資就不夠用了，團隊裏的氣氛越來越不好。”

“我堅持追著那個人走，直到有一天。”他頓了頓，蹙了眉頭，似乎有很不愉快的回憶。

“我們遇見一群野狗，好不容易把它們打跑了，發現附近有一具已經被啃咬得不堪直視的腐爛屍體，不遠處的樹下還有一把這樣的藍色匕首。”

“之後我不相信，又到處找了很多天，發現那個人的腳印從此消失了。”高宇的聲音有些哽咽，“真的不願意相信那個人就這樣死了，這樣悲慘的死法。”

“他們都嫌晦氣，只有我一個人把那具屍體挖了個深坑埋了，然後收起了她的匕首。當時想著，如果再遇到那群野狗，一定要殺幾只報仇。”

“我知道那個人原先在一路向東走，於是決定帶著大家繼續往東。”

“但是他們被每天都能找到物資給慣壞了，接下來不能經常找到食物，就開始明裏暗裏埋怨我，抱怨走不動路。我就說要不先找個地方就地紮營，直到他們能夠捕獵采果為生，我再一個人走，他們更反對。”

…

“總之差不多這些，”高宇深深凝視秦蘇的側臉，堅毅與柔和融為一體，“後來收到避難所廣播，我們再次有了方向。”

“再然後，我就很幸運地遇見了她。”

秦蘇轉過頭來，眼裏有盈盈水光，狠狠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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