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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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仇恨的繩索捆綁在一起,可是現在,這條繩索變成了她們之間各執一端的對峙,兩個人都拼盡全力互不相讓,於是形成了讓彼此都心力交瘁的膠著狀態,而不管最終的對抗結果如何,對於失敗的那一個,都是致命的打擊……

究竟是什麽,讓她覺得已經毋庸置疑的真相,又陷入一個原地打轉的迷局?

她驀地想到:“唐阿姨,這段錄音,是誰給你的?”

唐瑜也很疲憊和無奈:“小凝,你無論如何,還是不相信,對嗎?”

一個人的一面之詞,怎麽比得了她這麽多天與傅懷臻的心意相通?但是,這個人必定就在傅懷臻的身邊,而且對傅懷臻抱著深深的惡意……如果不是真的深受其害,那就極有可能心懷叵測——無論如何,她是要會一會的。

雖然對唐瑜有些抱歉,但莫凝還是很堅決地點頭。

“不可能,我答應過絕不透露對方的身份。”唐瑜不假思索地拒絕了,“尤其,是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

走出茶藝會所,天色有些陰沈。

入了秋的風有了絲涼意,掠過莫凝發燙的臉頰,令她想起傅懷臻的掌心。

他已經在她的世界裏無處不在,她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他只是席卷過她生命的一場沙塵,肆虐地占據過她的身心後,又留她一個人,踽踽徘徊在由荒涼,而變狼籍的原地。

頭無力地靠在了出租車的車窗上,突然有什麽掠過眼際,又一晃成一道虛影。

莫凝猛然撐起頭,盡力往後看:是一道低調古樸的大學校門,門邊的花崗墻面上鐫刻幾個大字:“T城大學。”

這所以理工科——尤其是建築學名動全國乃至世界的知名學府,原來門面這麽不起眼,可是在這裏,盤亙著一個對她至關重要的,仍未完全解開的謎團。

她急急地招呼司機:“麻煩您,我就在這兒下!”

非周末的下午校園很安靜,走動的人不多,但是年輕的活力隨處湧動,成蔭的古樹仿佛被青春的泉流灌溉,濃郁的綠色要在風中漫出來。

有個女孩和她差不多時間走進校門,在一個小書吧門口,甜蜜地和一個翹首等待的男孩會合。

像有一陣風涼涼地從心裏穿過,秦知遙的聲音仿佛在某個角落響起:“下次帶你去我們學校玩玩兒,我們校園可是號稱全國最美的十大校園之一呢!”

本來那一年的長假,他們約好了在T大見面,可是,秦知遙沒有等到那一天……

莫凝不讓自己再想下去,找了個女生詢問了一下建築系的方向,趨步走了過去。

學校門面不大,但是占地面積可觀,走了好久,前面的樹影間才露出剛剛女生形容的紅磚老樓。

頂層是一個圍著青灰斑駁欄桿的天臺,在雲層密布的天空下,空蕩沈寂。

心好像突然裂成碎片,隨血流混進全身的血管,在急劇的激蕩中,馬上要從血管迸濺出來。

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慘烈消逝的地方,也是她的第一次愛戀戛然而止的地方。

人對逝去的生命,永遠都懷著一種無法磨滅的沈痛和悲憫。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傅懷臻的聲音很輕快:“莫凝,在哪兒呢?”

莫凝楞了楞,盡量讓聲音自然:“出來瞎逛逛,正好,誤打誤撞地進了T大。”

莫振聲的身體越來越好,怕女兒悶,每天都硬趕著讓她出去遛彎兒,傅懷臻知道,所以也沒有生疑,只是有些詫異:“T大……”

他的聲音似乎不再那麽明朗,莫凝的心敏感地顫了一下:“是你的母校吧?校園很美呢。”

“那是,全國最美校園之一啊。”他似乎還是驕傲的,但是並沒有慣常的興致勃勃,“等會兒去看老爺子,我先過來接你?”

莫凝已經走到了建築系的大樓下,一踏進去,光線驀地暗了下來,她看著自己投在老式地板上的變形的影子,沈著一口氣才說:“我想參觀一下你們建築系的大樓,就在這裏等你,可以嗎?”

電話那頭似乎也有沈沈一聲呼吸:“好。”

在樓道裏的木質指示牌上找了一下,莫凝先走到了一樓的展廳。

裏面陳列著大量的珍貴資料和獎杯、榮譽證書,彰顯著這所老牌大學招牌學科的輝煌歷史和成就。

莫凝仔細看了一下,確如傅懷臻所說,這裏所陳列的都是團隊所獲的獎項,而個人獎項,則按年份劃分,分別鐫刻在幾面金屬的紀念牌上。

年份最近的那塊牌子上,有好幾次出現了傅懷臻的名字,都是全國性或者國際性的獎項,她不禁伸出手,指尖向著那一串字符輕輕抹去。

似乎生怕被輕易地抹掉,每一個筆畫都嵌得那麽深,凹凸冷硬的觸感那麽真實,卻又找不到現實的溫度。

展廳並不太大,她轉了一圈剛準備走出去,一擡頭,卻正撞上一張照片。

剛進來的時候她就看到這個展廳四壁都掛著照片,應該都是從這個系湧現的成就卓著的人才,大多年紀都已經很大,有的甚至是垂垂老者,但是那張照片上,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

傅懷臻,比現在更年輕的時候。

很普通的一張正面照,並沒有拍出他最讓人動心的氣度,只是覺得他仿佛望向她的眼神,澄澈清明,如風停雨靜的天空。

可以驅散陰翳,可以迎納倦鳥,可以讓人,無限沈溺。

下面有一行字,在每張照片下方都有,應該是照片中人的一句座右銘,傅懷臻的,只有簡單到近乎敷衍的四個字:“相信自己。”

她對他的相信,迄今為止,仍舊執著,只是,心底隱隱有種不安。

選擇相信他,也意味著一種背叛,對曾經最愛的人,對現在的同盟,甚至,是對那個滿懷仇怨的自己。

傅懷臻,你能讓我,堅守住這份相信嗎?

她走出展廳,沿著老式的回轉式木制樓梯慢慢往上走,走到最高層,從上面往下看,那樓梯的欄桿圍成一個螺旋形,仿佛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秦知遙,當時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一步一步走上來的?每一級臺階都如一段利刃,把他生命的長度一刀一刀地切除,直到,他走到那個天臺上,他的生命,僅剩了最後的毫厘。

老樓並不太高,尤其與周邊新建的許多外表光鮮的高層教學樓一比,更加顯得像是一個佝僂的老人,但莫凝還是閉閉眼睛,努力讓自己的心神平穩一下,才走到天臺欄桿邊緣。

望出去的風景相當好,直面著一條蜿蜒的鵝卵石路,兩側的綠樹延綿如蒼翠的河流,流向一棟黑磚白墻的,並不太起眼的建築物,似乎年份也已久遠,那建築的頂上有幾個金色的大字,非常醒目:籃球館。

她剛剛曾經路過一個非常現代的大型體育館,而現在看到的這個,可能是T大這個最大系科的的專屬場館。

有什麽突然從腦海底部的漩渦裏卷了上來:傅懷臻,正是在系裏的籃球館打球的時候,中了毒,而在同一天,秦知遙從這幢老樓的天臺上跳了下去,而這個天臺,正直直地對著那個籃球館……

這難道真的只是冥冥之中的巧合?

不知過了多久,那條鵝卵石路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知他從哪裏走來,就好像是從遠處團團綠霧一般的樹蔭中,突然閃了出來。

他走得很快,好像急於奔赴一場約會,步履輕越,讓莫凝的心跳也莫名地輕快了些。

他在向著這幢老樓靠近,步速依舊,可是莫凝發現,原來,他一直低著頭。

路快要到盡頭,他似乎也感覺到了,步子越來越慢,最後的幾步,他低著頭,在原地停了一下,才下定決心似的走到老樓面前。

莫凝不自覺的屏息看著他。

他站在老樓下的空地上,整個人都被覆蓋在老樓濃重的陰影下,他努力地想擡頭,可是好幾次,又把頭更深地埋了下去。

莫凝的心,隨著他的俯仰,而急劇起伏。

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能很明顯地感覺得到:他有些恐懼,他想逃避。

這是他學習生活了近四年的地方,如果沒有巨大的心理陰影,他根本不可能會有這樣反常的表現。

那次進了醫院後,他沒有再回學校繼續學業,連他的母親也選擇了離開這個學校,如果只是因為意外中毒,他們根本無須如此決絕。

電話響了起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愉快,但她仿佛覺得,有微微的顫抖,在他平滑的聲音上,劃開了一線裂縫。

“莫凝,我到了,在哪兒呢?”

莫凝一直在看著他——看著他轉過身去,看著他盡量讓自己站直,看著他深呼吸了好幾次後,才艱難地掏出手機,撥出號碼。

他說話的時候,一定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在支撐自己。

她終於還是沒有去做那麽殘忍的測試:“我下來了,你等一會兒。”

可是,心裏固守的相信,卻不可避免地也裂開了一線縫隙,就像是原本快要駛到彼岸的一只舟,開始有莫測的暗流,緩慢卻不可阻擋地,滲了進來。

告訴他,自己就在天臺上,讓他走上來?

如果放任,就是徹底的傾覆。

作者有話要說: 後續不多了,可是放寒假後全程陪娃模式,實在木有時間寫~~~大家體諒下,爭取年前再更一次!

☆、第 64 章

傅懷臻跟著莫凝一起去探望莫振聲。

為了慶祝莫振聲馬上出院,傅懷臻準備了一份禮物,盒子拆開,老頭喜上眉梢:“這玩意兒,好!”

是個輕巧的單反相機,操作並不難,但是老頭多年不玩相機了,對這種新式武器又不太了解,傅懷臻坐下來,耐心地一個功能一個功能講解,又手把手地教老頭操作。

莫凝註意到,他不時看看老頭的臉色,確定老頭真的弄明白了,才開始慢慢往下講,當老頭學有所得喜形於色的時候,他也不由得露出喜色。

莫振聲性急,覺得差不多了就趕緊要實踐,近物遠物拍了一陣,又因為焦距的問題和傅懷臻切磋了好一會兒,問題一解決更來勁,像個剛剛拿到玩具的孩子似的放不了手了。

“來,我來幫你們拍!”他對著莫凝和傅懷臻就舉相機。

“我們下去拍吧。”傅懷臻看看外面,“這個時候的光線拍出來很棒!”

“快走快走!”莫振聲迫不及待。

醫院外的人行道上,梧桐高大濃密,夕陽光這個時候倒盛大起來,如金黃色的漿液一般肆意流淌,在微微有些暗的天色裏,人的輪廓亮而柔軟。

“哎哎別動別動,逆光的感覺像剪影一樣,不錯不錯!”

老頭突然回過身來,對著他們把快門亂按一氣。

莫凝從小不愛拍照,一對著鏡頭就覺得無所適從。

“爸你搞什麽呀……”

還沒說完,手就被傅懷臻拉住,他低頭,把額頭貼在了她的額頭上,手就自然地放在兩人的胸口,陽光在他們臂彎的空隙透了出來。

“不錯不錯!”莫振聲像模像樣地變換著角度,“再來幾張!”

老頭還真把自己當攝影師了,莫凝很清楚他的水平,所以一點也不起勁,可是傅懷臻在她耳邊嘀咕:“來來,難得老爺子高興,配合一下,!”

聲音帶著低低的請求,不知道到底是要她配合老頭子的攝影熱情,還是要配合他投其所好的熱情。

仿佛孩子一樣,認真卻又帶著幼稚的熱情勁兒,總是讓人不忍心拒絕。

其實也並不需要太多配合,戀人間的互動總是比最盡職的模特都要來得自然,她默契的摟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肩頭,或者他牽著她的手,步調一致地小跑起來,當他向她傾身而來的時候,她自然而然地就迎了上去……

“打住!”老頭突然急吼吼地叫了一聲,“這樣正好!”

傅懷臻立即對老頭的指令嚴格執行,他們的唇在還差一毫米的地方停住,而陽光,正好從他們唇之間的縫隙中透了出來。

老頭肯定故意的,她和傅懷臻親近的距離,已經超出他的心理承受範圍——莫凝有點好笑地想。

不過這張照片的效果肯定應該很棒,因為,當彼此的氣息越來越切近時,他們都沈醉地閉上了眼睛,陽光裏漂浮著金燦燦的梧桐葉,仿佛已經在他們周圍,流成一條蜜色的,愛的河流。

攝影大片拍了好一陣,回了病房莫振聲還意猶未盡,開始深入研究如何修片,囑咐他們倆自己去吃晚飯。

陽光褪去,心裏又有暗影浮動,莫凝盡力用笑意掩蓋住眼裏的陰郁。

“要跟你請個假。”吃飯的時候傅懷臻抱歉地說,“後天你爸出院我不能來送你們了,要陪羅董去趟杭州靈隱寺。”

莫凝一想,他早就答應羅音要陪她轉轉,這些天已經是耽誤他了,而且再過幾天就是農歷的中元節,他們估計要去為往生的人祈福。

“應該的,我爸現在一個人都能回漣岫了。”爸爸神志走失的那幾年,現在想想就像是一場噩夢。

“對了,這個周日你有空嗎?”

想到這個日期,莫凝心頭像被突然掐了一下,眉頭不由得一皺。

周日,是他參加省十大傑出青年頒獎典禮的日子,也是,唐瑜計劃要揭穿她所認為的真相的日子。

“怎麽,沒空?”傅懷臻放下筷子。

莫凝還沒想好怎麽應對:“有什麽事嗎?我可能,會比較忙……我已經很久沒有回漣岫了,客棧一直麻煩徐佳葉……”

她的理由很簡單卻很充分,傅懷臻很能理解:“確實,本來想讓你陪我參加個活動……不過關系不大,反正……”

他品了口菜,滿足地咽了下去,才說:“過了周日,我就要常駐漣岫了。”

“常駐?”莫凝詫異,“你的設計不是完成得差不多了?”

“可是我付的租金不能荒廢啊,晚一天,我就虧一天啊!”他一本正經地開玩笑,“我的咖啡館,要開工裝修了!”

“啊!”莫凝都快忘了這事兒了,“真的嗎?這麽快?”

他搖搖頭:“我覺得一點兒也不快,為了找到你這個地方,我已經用了太久的時間。”

他的手背緊緊蓋在莫凝手背上,仿佛一切塵埃落定,他有種疲倦的欣喜:“終於,有個讓我歇腳的地方,以後,哪兒都不去了……”

他想想又覺得不對,馬上糾正:“不是,是去哪兒,都不用一個人了。”

如果把他這一刻的聲音,封存到一個沙漏裏,顛過來倒過去地聽上一輩子,是不是,就可以此生再無所求?

可是現在不容莫凝多想,要保持聲音的平靜,她就需要聚斂全身的力氣:“那,大概需要多久?”

“你希望是多久?”傅懷臻反問。

她問的是裝修需要多久,而他,明顯意不僅此。

莫凝看著他笑意盈盈的眼睛,比起第一次所見時的閑散空澈,又多了些東西——那是一種帶著點凝重的歡喜,就像高而淡的流雲,在陽光的映照渲染下,聚成了,如綺如錦的霞。

那是她願意永遠徜徉的晴空,可是或許等待著她的,卻是鋪天蓋地的黑暗。

但在她的思想停止掙紮之前,最直接的情緒已經讓她回答:“越久越好。”

他眼中一瞬煙霞湧動,是她從未見過的絢麗生動:“我也一樣。”

飯後傅懷臻開車帶莫凝回公寓,上車的時候莫凝楞了一下:“怎麽,換車了?”

是一輛中規中矩的黑色高檔轎車,不是傅懷臻的跑車。

“是啊,我的車做保養去了,這是公司的車,今天臨時開一下。”

原來是這樣,莫凝上了車,出於安全考慮,傅懷臻總是讓她坐在寬敞的後座。

傅懷臻關好車窗打開了空調。

車裏很幹凈,真皮座椅的膻味早就散凈,只是,莫凝覺得,隱隱地,有一股似曾相識的,並不太讓人愉悅的味道。

略帶著一點冷的,低調而優雅的香水味,不是車載香水,已經很淡很淡,但是因為那味道曾經對她的大腦皮層產生過很深的沖擊,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包松松搭在肩上,她沒仔細抓著,一個不小心從真絲的裙子上滑了下去,她趕緊彎下身去把包撿起來,卻發現,在靠在車前方的角落處,卡著一個極小的,亮亮的東西,如果不是從她那個角度俯下身,洗車的工人估計也不會看到。

她用腳勾了幾下,那東西才滾了出來,她隱蔽地撿了起來。

是一枚很銀色的耳環,簡約但極為別致,她好像也在哪兒見過……

疑問不斷蔓延開。

“這輛車真幹凈,平時誰開?”

莫凝直起身,像是很隨意地問了句,順便把包在身側放好。

“這麽幹凈,還會有誰?老賀唄。”傅懷臻想想就好笑。

賀志翔。

莫凝馬上想到,上次在美發會所,曾經見過賀志翔,還有酒醉的林笙玥。

而那是爸爸手術之前的事,那時的味道,絕不會留到現在。

憑著女人的直覺,這味道,不應該是剛剛留下的,但也就是在這一兩天。

還有那只掉落在車裏的耳環。

賀志翔,和林笙玥,他們,一直有聯系?

第二天,傅懷臻離開T市去了杭州,他會陪羅音在那兒逗留幾天,在周六的時候回T市。

隨後莫凝也帶著出院的莫振聲回到了漣岫。

距離周日沒有幾天了,留給她解開疑團的時間已經不多,所以,莫凝又幾次電話向唐瑜表達了自己的態度:一定要見到那個提供錄音的人。

她甚至假意表示,如果提供的事實能夠讓她確信無疑,她願意配合他們一起揭露傅懷臻的面目。

但是唐瑜沒有絲毫動搖。

她多年以來的歉疚,讓她為兒子討回公道的決心堅定到近乎偏執,而莫凝現在對她而言,無疑非但不是助攻,反而已經成為一個障礙。

再想從唐瑜那兒獲得信息,已經沒有任何可能,而如果在一切尚未大白之前,就讓傅懷臻在他極致輝煌的時候,遭受到極致的恥辱,乃至從此名譽掃地,莫凝一想到就覺得揪心。

她像是突然被拋到一個漆黑的死胡同,艱難地尋找著可以突圍的出口——唐瑜到底接觸了哪些人,傅懷臻是否有暗中的對手,她都不得而知,而越來越讓她生疑的,只有那縷在賀志翔車上的,若有若無的香水味,還有,林笙玥上次離開時,不甘又不屑的眼神。

唐瑜一直在聯系賀志翔,如果,這一點正好被林笙玥發現……靠近賀志翔,對她而言並不是一件難事……可是,無從取證。

周五正是中元節,在漣岫,這個祭祀往生之人的日子歷來被看得很重,莫振聲早早就吩咐好莫凝準備好了紙錢、酒菜和河燈,要在晚上做祭禮。

除了祖先和媽媽,這幾年來另一個要祭拜的人,就是知遙。

暑假馬上結束,今天的日子又不宜出行,客棧裏沒有來客人。

一閑下來,更加心緒不寧,時間還早,莫凝跟莫振聲打了個招呼,到漣湖邊走走透口氣。

心口也如攔著密密的葦叢,一片霧一樣的灰。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純正優雅的咬字,近乎完美的聲線:“莫凝?我們,見一面吧。”



☆、第 65 章

該來的,終於還是會來。

半個小時後,莫凝在鎮上的一間茶館見到了林笙玥。

她直接將一個文件袋扔到了莫凝眼前:“真是可笑,我的時間這麽緊張,這兩個月卻跑了漣岫三趟,不過還好,以後,我再也不用到這個鬼地方來了!”

莫凝看著那個文件袋封口處耷下來的一段線頭——那根線一圈一圈纏繞著的的信息,殺傷力對她而言,估計不會小於曾經被四處投遞弄得人心惶惶的炭疽病毒。

而這幾天一直纏在她心上的難解之惑,也會同時解開嗎?

她不容自己遲疑地伸出手去。

隨著封口被一圈一圈解開,林笙玥嘲諷而自得的笑意越來越濃。

裏面只有薄薄的幾張A4紙,但一看到開頭,莫凝呼吸就重了起來。

紙的擡頭是某個私人偵探社的名稱,邊上註明“機密”二字,格式煞有介事像是一份重要文件。

一開頭有對委托人措辭尊敬的問候和感謝,接著是逐條清晰地匯報調查結果。

第一項是“人物關系”——

“秦知遙:漣岫人,2005——2008年就讀於T大建築系,2009年9月於T大跳樓自殺。

傅懷臻:秦知遙大學同班同寢室同學,2005——2008年就讀於T大建築系,2008年9月病休,病因不明。病愈後赴英國留學。

唐瑜:秦知遙母,1995年與其父離異,後定居加拿大,現為加拿大XX酒店集團執行董事。

莫凝:漣岫莫失莫忘客棧店主,秦知遙生前女友。

秦順:秦知遙祖父,莫失莫忘客棧員工”。

第二項:以上人物近期動態調查……

第三項:情況匯總分析……

莫凝的手在顫抖,那些字仿佛變成嗡嗡挑釁的蚊蠅,她看不下去,直接將紙揉成了一團:“你想幹什麽?”

林笙玥笑著看她不說話,似乎這一刻的到來她已經預想很久,現在要好好享受一下。

的確,莫凝有種突然被摁入深水,瞬間沒頂的絕望:她一直糾結於探求真相,還沒有來得及去考慮真相大白後,自己如何去向傅懷臻解釋這一場處心積慮的靠近。

似乎潛意識有種直覺:既然自己已經付出真感情,那麽一切就會迎刃而解,可是沒想到提前就被逼到了刀刃邊緣,措手不及,岌岌可危。

林笙玥瞥了一眼那幾張揉皺的紙團:“你還沒看完吧?怎麽沒有耐心了?還是沒有勇氣了?你應該不會,是沒臉看下去吧?”

莫凝咬著牙,一時說不出話。

林笙玥像審判者一樣義正詞嚴:“我本來以為你只是想攀附傅家,沒有想到你靠近懷臻,竟然是懷著這樣卑鄙陰暗的目的!而且,你偽裝的能力這麽強,懷臻竟然被你蒙蔽到這樣的程度!你真的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怕一百倍!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上天有眼,你的把戲總有一天會被戳穿?還是你突然發現,原來你從懷臻那裏能夠得到的那麽多,根本已經忘了,要幫你的前男友討公道?”

事到如今根本已經無從解釋,更何況本身就是面對著一個敵意深重的人,莫凝索性保持沈默,任由她自我享受下去。

她的沈默反而讓林笙玥不適:“怎麽,現在一句話都沒有了?你不是最會狡辯?我倒很想聽聽,你怎麽解釋自己對懷臻所作的一切!”

莫凝冷笑:“你不是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斷?”

林笙玥也笑:“這份資料,三天之內會到懷臻的手裏。 ”

她頓了頓,又鄭重地加上註解:“這三天時間,也是給你的,你可以自己選擇,是找個理由和懷臻分手,留個全身而退,還是被赤|裸裸地,把你最醜陋的面目撕開給他看。”

那一定比活生生把她的皮剝下來更痛——莫凝咬著牙,無法可想地閉了閉眼睛。

林笙玥自覺勝券在握,反倒不再吝惜仁慈,語氣變得大度起來:“都是女人,你對懷臻的心,我也看出來了,不過,你應該知道,懷臻這個人對感情的態度,從來容不得半點不純粹的東西,如果當年我離開他,對他而言是一種錯誤,那麽你現在對他做的,無疑是一種犯罪……真的,一旦你的企圖暴露,非但懷臻會對你恨之入骨,而且按照羅音的為人,要追究你的法律責任也不是沒有可能……你的客棧,還有你好不容易才恢覆神智的父親,難道要跟著你一起去面對這樣的局面?而如果你主動找個理由離開懷臻,這些紙,我保證不會被懷臻看到,只要,你永遠不再糾纏懷臻,你還是可以在這個地方,守著這個客棧,安安穩穩地過下去……”

“那個偏執的家夥,只喜歡最純粹的東西,”林笙瑉的話不自覺在莫凝耳邊想起,“任何東西,只要摻了雜質,哪怕曾經是他最喜歡的,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舍棄。”

這一條沒有折返的單行道,她一意孤行地一路走了下來,終於,還是被逼到了無路可走的盡頭。

然而這一刻卻來不及悔,莫凝大腦飛速旋轉:林笙玥對她的調查,是從秦知遙入手,這一層關系,她是如何觸及到的?唐瑜應該找過賀志翔,但是從錄音來看,賀志翔顯然還對傅家忠心耿耿,而林笙玥最近和賀志翔也正好有所接觸,會不會無意中了解到了些什麽?那麽,向唐瑜提供錄音的,是否也是林笙玥呢?可是,如果讓傅懷臻的名譽掃地,對她而言絕對並不是一件好事——

莫非,她需要這樣一個時機,在傅懷臻遭遇情感和事業的雙重打擊的時候,趁虛而入……

林笙玥用仁至義盡的目光看著她:“三天後的現在,我等你的回音。”

她利索地付清了茶水錢,戴好墨鏡站了起來:“我就不說再見了,莫小姐,後會無期。”

“林主播!”莫凝擡頭叫住她,“你,相信傅懷臻嗎?”

林笙玥楞了一下,撇嘴冷笑:“當然。”

看來秦知遙和傅懷臻之間那些尚未明朗的糾葛,她是知道的,她很有可能與唐瑜有過直接的接觸。

莫凝需要確證自己的猜測:“但是只要能讓傅懷臻重新回到你身邊,哪怕用這件事讓他遭受詆毀和傷害,對你而言,也不介意嗎?”

林笙玥的眼神在墨鏡後看不清楚,但是語氣驟然憤怒起來,:“你以為我像你一樣陰暗?我告訴你,我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再帶給他任何的詆毀和傷害!”

她低頭逼近莫凝,帶著嚴厲的警告:“莫凝!魚死網破,對你只有百害而無一利,還是想想你的父親和你的客棧,保持住你實用主義的清醒吧!”

中元節的小鎮,氣氛有些沈重,莫凝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越來越長。

林笙玥更在意的,是傅懷臻身上籠罩的光環,如果傅懷臻身敗名裂,這個光環被打破,那麽她費盡心機所作的一切,都成了徒勞,她不會這麽破釜沈舟。

那麽還有誰,和唐瑜一樣對傅懷臻懷著那麽深切的怨恨?

入了秋,暮色一下子就劈頭罩了下來,河裏已經開始漂浮簇簇青白色的光焰,在暗沈的流水裏,火光的閃爍看上去清冷孤淒。

是河燈,漣岫的風俗,每逢中元節,都要為逝去的人放一盞河燈,招魂續魄,寄托哀思。

莫凝想到什麽,立刻加快步伐走回家裏,果然,門前的河邊,父親和順爺爺已經準備好了燈在等她。

父親點燃了給先祖和莫凝母親的燈,順爺爺把知遙的那一盞留給莫凝來點。

“他最牽念的人,是你,可是現在,你遇到了好人,你告訴他,讓他放心。”

順爺爺笑容欣慰地打手勢,仿佛在替知遙為她高興。

莫凝深吸了一口氣,劃燃了火柴,燈光在她手下倏地亮了起來,莫凝在心裏默念:“知遙,安息。”

不管怎樣,他永遠是她心中那個最有才華,最善良、最單純的少年。

河上似有輕霧繚繞,忽明忽暗的簇簇微弱火光,望去更讓人恍惚。

白紙青燈的一點分量,隨水流漸行漸遠,莫振聲合掌閉目,一直在念念有詞。

回到家裏,順爺爺抹著老淚早早回了房間,莫振生面色凝重地叫住莫凝。

“你在這裏等一下,爸爸有點事跟你說,”他似乎難以啟口,搓著手,吸了好幾口氣,才像是下定決心,“是關於……知遙。”

他們正站在堂屋,莫凝一眼瞥見堂屋正中那塊烏亮厚重的檐漏。

心裏如有亂雨紛紛,傅懷臻幫她找回來的這個鎮宅寶物,還能為她擋住人間不可測的風雨嗎?

“爸……你說。”

莫振聲語氣酸澀中又帶著寬慰:“其實,爸爸早就該告訴你,可是今天,爸爸總算是有勇氣了。以前,我一直怕你傷心……也怕你怪我,可是現在,我看你和小傅這樣好,這過去的事情,也應該有個徹底的了解了。”

他醞釀了一下,想想還是先說在前面:“你知道了以後,怨爸爸怪爸爸都可以,但是爸爸真心希望,你能從此和知遙徹底告個別,以後,就好好地跟著小傅過吧。”

莫凝怔忡了一下,又急切點頭:“爸,沒事,不管什麽我都應該知道,你說吧。”

莫振聲嘆了口氣:“知遙的事,爸爸要先跟你認個罪。”

☆、第 66 章

“認罪?”莫凝驚詫。

“嗯!”莫振聲沈痛地點頭,“當年,你順爺爺生病的時候,我曾經去找過知遙。”

這個傅懷臻的同學程明生上次提到過,莫凝倒也並沒有太在意,難道當年爸爸瞞著自己去找秦知遙,是另有隱情?

“爸爸去找他,一方面是告訴他老秦的病情和治療方案,另一方面……”莫振聲頓了頓,“也是以幫助老秦治病為條件,讓他離開你。”

“爸……”莫凝捂住嘴巴。

莫振聲愧疚深重:“哎,怪爸爸鬼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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