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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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得色澤形態各異的臟鴨一溜排開,廚師逐一品嘗打分。

來自不同國家的學員們開始搞怪,故意捂嘴瞪眼捧心口假扮緊張,傅懷臻倒是面露微笑顯得很淡然,不過莫凝發現,他兩只手緊握在一起,青筋都突出來了。

而且廚師品嘗的時候,他忐忑得好像呼吸都屏住了,廚師在本子上打完分後故作神秘地擋住,他還探頭探腦使勁想瞄到點蛛絲馬跡。

原來他才是真的緊張,可是,至於這麽求勝心切嗎?

廚師在公布成績之前用英語又嘰裏咕嚕說了一段,有個學員開始誇張地做暈倒狀,然後就一個個端著自己制作的臟鴨子下來了。

那個假裝暈倒的學員做的鴨子黑乎乎的像在泥裏滾過一樣,果然是名副其實的“臟”,莫凝正要笑出來,卻發現傅懷臻端著半只鴨子一本正經地站到了她面前。

他流了汗,幾綹頭發都被黏在了額頭上,白色的圍裙被醬汁濺得像孩子的塗鴉,眼神裏充滿期待,又帶著點不確定的緊張:“你能不能,賞臉把它吃掉?”

莫凝對著那半只油嘰嘰的鴨子為難,雖然看上去相當不錯,可是……

“如果我的分數最高,而且鴨子又能被全部吃光的話,可以獲得一次“窠”餐廳的免費定制晚餐。”他壓低聲音。

聽起來誘惑不小,莫凝也好奇:“那……很高級嗎?”

“米其林三星,每晚只有一個位子。”

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蠢蠢欲動的小興奮。

果然碰到美食,他就變成了個饞嘴孩子。

讓人不忍拒絕。

莫凝心一橫:“我吃!”

鴨子被消滅完後開始宣布學員的成績,傅懷臻站得筆直,屏息凝神,恨不得把所有雜音都屏蔽掉似的。

以他的認真程度和完成效果,明明應該是志在必得的,不知道他為什麽還那麽緊張,直到報出他的名字,他才長呼一口氣振臂慶祝。

廚師在上面笑著說了一串話,似乎是在祝賀他,卻伸出手指向莫凝。

然後所有在場的人都把視線轉向他們兩個。

莫凝不明所以,怎麽突然就成了全場焦點?

傅懷臻轉過頭來,稍微有點不自然:“廚師說,今天的大獎有你的功勞,讓我……擁抱一下你。”

他試探性的張開手,低頭咳了一下,才征詢地問她:“可以嗎?”

莫凝毫無準備,茫然地看看四周,一個大庭廣眾之下的慶祝的擁抱,應該不用想太多吧:“當然……可以。”

他上前一步,很輕很輕地,抱住了她,手只是微微搭到了一點她的背,她的臉頰定在離他胸口幾毫米的地方,

幹爽渾厚中摻雜了點醬料和煙熏的味道,是俗世裏最平常最真切的美好。

時間仿佛定格了一下,他們沒有再靠近,卻也沒有分開的意思。

周圍響起掌聲口哨和歡呼,圍觀群眾們慶祝的,似乎並不是那個米其林三星的美食大獎,而是更多讓人遐想,卻又讓人心慌的東西。

莫凝脊背驀地僵了一下,傅懷臻的手也隨即放開。

定制晚餐的邀請函由總經理Leone親自頒發,在授獎時他說了一句話,讓在場所有的人都驚嘆不已,他們差不多都在驚呼一個詞:“designer。”

這個詞莫凝知道:“設計者。”

Leone告訴大家,剛剛成功烤制出這道美食的手,就是設計出這個酒店的手,他是來自中國的傅懷臻先生。

傅懷臻好像也沒有預料到他會介紹自己的身份,稍稍楞了一下,馬上笑著舉起手裏的邀請函用英語說:“相信大家都看到了,今天的大獎和我是設計者沒有絲毫關系,比賽是公平的。

大家都笑起來,接著是讓傅懷臻應接不暇的讚嘆握手和合影。

居然還有人愛屋及烏地要求跟莫凝握手合影,出於國際影響莫凝不好推拒,可是這樣的環境她實在有點不適應,正好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她和周邊的人打了和招呼,悄悄地走了出去。

走了一段距離後她才接通電話,話筒裏是一個中年女人沈穩幹練的聲音:“小凝,休息得怎麽樣?”

莫凝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唐阿姨,我很好。”

“那明天見個面吧。”

莫凝遲疑:“明天嗎?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抽出身來。”

她告訴過傅懷臻這裏沒有親朋,突然消失會不太好解釋。

“明天傅懷臻約了我先生釣魚,我們可以見面。”那邊非常篤定。

“哦……”莫凝一顆心懸得更緊,有點急切地問:“那位當年設計大賽的評委會主席,你們聯系過了對嗎?他怎麽說?”

“見面詳談吧。”那邊的語氣裏聽不出什麽起伏。

莫凝呼了口氣:“好的。”

腥鹹的海風撲面而來,她的臉上卻又呼呼地熱了起來,走著走著看到山崖邊的電梯,她坐上去直接下到了海邊。

陽光還不是太強烈,海水微涼,她蹲下,把臉伏向沙灘,一波海水湧來,在她臉上一拂而過,唇間有鹹鹹的味道。

起身回頭,那座懸崖上的酒店正好映入眼簾,從這個視角看過去,與那本雜志上的圖片完全一樣。

突然刺入眼睛的陽光讓她晃了一下,她努力讓自己站穩。

當翻開那本唐瑜寄給她的旅游雜志,這幅圖片第一次沖進她的視野的時候,不啻於整片大海頃刻間灌進她的心裏。

唐瑜,是秦知遙的生母。

關於父母,秦知遙生前從未提起,莫凝只是聽鎮上人零零碎碎提到過:秦知遙的爸爸當年也是縣裏的高考狀元,大學畢業又碩博連讀後,去了加拿大工作,並且娶了一個非常能幹的女人。可是他在上一輪的歐美經濟危機中遭遇失業,又和那女人離了婚,因為順爺爺堅持要孫子,他帶著不到十歲的知遙回到了漣岫。

可是回來後沒幾個月,人們就在漣湖發現了他的浮屍,據說,是吸毒過量後的失足。

而秦知遙的母親唐瑜後來與一位加拿大酒店業的管理人結了婚,並且一起開創了現在這個新銳的國際酒店連鎖品牌。

在秦知遙的葬禮上,莫凝第一次見到這個氣質高雅穩健的中年女人:她對別人的指指戳戳視若不見,全程有條不紊地操辦了兒子的喪事,直到臨走的最後一刻,才拉著莫凝的手流了淚:“小凝,我對不起知遙,你是他最愛的人,我就當你是我的女兒,以後有什麽困難,你一定要跟我說。”

莫凝把以前秦知遙通過郵箱發給她的一些設計圖和獎牌獎杯的照片轉給了唐瑜。

秦知遙十多年來一直拒絕和唐瑜聯系,她最後總算有了點兒子的印記留存。

此後,哪怕家裏再難,莫凝也沒有找過唐瑜,直到,唐瑜發現這個驚心動魄的現實,主動聯系到她。

作者有話要說: 糾葛慢慢浮出水面,與上一代無關。

☆、第 40 章

沈穩如唐瑜,電話裏的聲音也在發顫:“你看看,這是不是當年知遙的設計?”

莫凝一眼就認出來:這幅圖片上的酒店,是秦知遙當年參加亞洲大學生建築設計大賽的作品,當時他對摘得大獎充滿信心,而現在圖片下的設計者,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知遙,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才……”

的確不無可能,這是秦知遙生前參加的最後一次設計大賽,也是分量最重的一次。

他一向好勝心強,又總是得不到莫振聲的認可,所以一直極力想通過斐然的成功來證明自己的才幹,這個打擊對於好強又內向的他來說,或許真的是致命的。

另外,還有一件事無法解釋:當時順爺爺正好查出得了腎病,需要高額的治療費用,秦知遙去世後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他手機上有條銀行發來的收到六萬元存款的短信,至今也不知道,這筆錢是從何而來。

前後一聯系,這樣的蹊蹺就可以解釋了:這筆錢,極有可能是有人把秦知遙的設計占為己有所付的代價,而秦知遙被迫無奈接受,卻沒法忍受這樣的失落和屈辱,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之下,自尊而敏感的他選擇了自殺……

這塵封的七年,難道被掩藏著不為人知的,醜惡的真相?

或許是罪惡。

放下唐瑜的電話,莫凝後背冷汗淋淋,馬上去網上搜索了這個名字:“傅懷臻。”

他似乎極為低調,得過的榮譽很多,但是網上的資料卻極少,甚至沒有一張近距離清晰的照片。

而唐瑜後來調查到的信息讓她幾乎無法自持:當年,傅懷臻和秦知遙不僅是同班同學,還住在同一個宿舍,而且在秦知遙自殺的當天,傅懷臻因突發急病被送入醫院,從此辦理了長期休學手續,再也沒回學校,一年後直接去了英國留學,就連他當年的同學和老師都不知道他究竟得了什麽病;而他的母親羅音,當年正是T大建築學院的副院長,在傅懷臻消失後,也向單位遞交了辭呈。

現在羅音是“臻嶸”建築設計事務所的董事長,而傅懷臻是執行總裁兼首席設計師,這家公司,是十多年前由傅懷臻的父親傅嶸一手創建的,近年來隨著傅懷臻在設計界的聲名鵲起,在國內已經是有口皆碑的行業翹楚。

而傅懷臻的父親傅嶸和母親羅音的家族,都是有深厚背景的官商世家,尤其羅音的父兄先後在省級政府擔任要職,即使推測成立,要撬開這一道封鎖墻,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要發現乃至揭露真相,唯一的,也是最直接有效的,莫過於和傅懷臻正面接觸。

深入地走進他的世界,獲取他毫不設防的信任,才有可能,窺探到他隱秘的內心,直至,掌握真正有力的證據。

那麽善良而又與世無爭的知遙,怎麽能就這樣含冤屈死?

於是,唐瑜和她商討了一個計劃:先由唐瑜的酒店集團向傅懷臻拋出橄欖枝,簽訂了漣湖度假酒店的設計合約,根據傅懷臻的設計習慣,又加上唐瑜的一些貌似無意的推介,她們又成功地,把傅懷臻引向了莫凝的客棧:“莫失莫忘。”

她要盡可能的接近他,了解他,明裏暗裏,不計方法,不擇手段。

可是,這近一個月的時間,莫凝對他的懷疑,竟然難以掌控地變成了對自己的懷疑。

他像藥,但不是□□,而是一味寧神鎮痛、溫補滋養的良方,似乎可以慢慢修覆人生加在她身上的傷痛,讓她生出依賴,失去鬥志。

直到那天,聽到錄音裏那段他和賀助理的私密對話,清晰確鑿,字字如利箭穿耳。

由權勢、金錢和踐踏他人所建立的,虛幻的才華和榮耀,極有可能從未停止,而且,還在繼續。

所以,她們的計劃,也必須繼續。

只是現在,莫凝需要更加清醒的認識,和更加堅定的意志。

劉海上有水珠滴落,流到唇邊,鹹而澀,仿佛她不輕易滴落的眼淚,莫凝趕緊用手抹掉。

“原來你在這裏!”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莫凝放下手回頭,傅懷臻正快步跑向她。

他似乎跑了很久,在她面前站定的時候,叉著腰低頭不停喘息,咳嗽又嗆了出來。

“沒事兒吧,怎麽這麽急?”莫凝忙幫他拍背。

他擡手擺了擺:“沒事兒,剛剛……看你不見了……”

莫凝抱歉:“不好意思我剛剛接了個徐佳葉的電話,那丫頭話多,不知不覺就走到這兒了。”

他壓住咳嗽微笑:“不不……咳咳……沒關系。”

他眼裏有真切的撫慰,莫凝有點不敢直面,水又滴了下來,她乘機偏過頭抹臉,傅懷臻審視著她的臉色,倒有點不安了:“怎麽了?你爸爸還好吧?”

他知道莫振聲是她最大的牽掛,看她臉色不太自然,又剛接了家那邊的電話,一下子就聯想到了。

莫凝索性順著他的話題:“我爸爸還好,對了,這一次,還沒有謝謝你。”

傅懷臻似有不解:“謝什麽?”

說到這個莫凝沒法不歉疚:“為了我爸和我們家,害你這麽奔波。”

他思索了一下,似乎謝意來得太突然,讓他一時有點困惑。

莫凝神情謙卑起來:“我聽林律師說了,你這次是因為酒店投資方要棄用我家的青磚,才專程飛過來的,目前我爸爸的狀況還很難說,如果要說服投資方,一定會很費心力,所以,不管能不能成功,都要先謝謝你!”

“哦……”他好像才恍悟,仰天想了想,“是啊,如果,這一次能成功用上你爸爸親手燒出的青磚,該怎麽感謝呢?”

怎麽回答?

眼前的這個人,正在盡最大的努力讓爸爸重新回到磚窯,繼續燒制出這世上獨一無二的青磚,可是她所做的一切,卻和“感謝”越來越來背道而馳。

現在說什麽,都是言不由衷。

而傅懷臻似乎也無意等她的回答,摸了摸下巴挺當回事兒:“這個問題,好像是該坐下來好好想一想啊,要不我們先喝點東西?”

莫凝這才覺得渴,幾十種醬料的混合作用,加上走得口幹舌燥,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他們在海邊的沙灘吧點了兩個椰子,莫凝一口氣咕嘟咕嘟喝了一半。

傅懷臻有一搭沒一搭地啜著吸管,突然望著海面,悠悠地說了一句:“要不……以身相許吧。”

莫凝一口嗆了出來。

傅懷臻把紙巾遞給她,又輕輕巧巧地接了下去:“免費做你的咖啡師,怎麽樣?”

看她驚愕,他更來勁,一臉傲嬌地提醒:“你也知道,我的水準,花錢也很難請到啊!”

莫凝真的混亂了,又狠狠喝了一大口讓自己冷靜:“傅懷臻,你這什麽邏輯啊?”

他卻得非常合情合理:“要說謝的那個人,難道不是我嗎?”

“你?”

他坐正了:“我這個設計的靈魂,就是漣岫的青磚,這近一個月的時間,我傾註了我所有的靈感和心血,我每天都在想象它建成後的樣子,那一定是我有史以來最棒的一個設計……可是,一旦青磚這個元素被棄用,這個設計就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或許它仍舊能成型,但是,它只能是一個敷衍了事的平庸之作,而我前面所耗費的所有精力和熱情,都變成了對生命的一種浪費。”

他不能想象地搖頭:“一個設計師,如果不能堅持住自己設計的靈魂,那他就在自己的設計裏死了。”

這是第一次,他說到自己的設計理念,莫凝不由得屏息,生怕錯漏一個字。

“我要用盡一切努力讓你爸爸恢覆,回到磚窯,燒制出為我所用的青磚,讓我的設計活過來。其實一直以來,我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出於這樣一個自私的目的,所以,你完全不用有任何負擔。”

即使初衷如此,可是他做的一切卻完全無法和“自私”畫上等號,莫凝囁嚅:“可是,我們根本什麽都沒有幫過你……”

傅懷臻沒有停頓半秒:“你的信任和支持,就是對我設計最大的幫助,我能夠從你們這裏得到的,遠遠超過我所付出的,我都還從來沒有說過一個謝字,又怎麽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的謝意呢?”

他轉過頭來正視著莫凝,眼裏沒有虛飾的安慰,只有不容置疑的肯定:“不要讓自己,又背上不該有的虧欠。”

有太多的念頭如海浪沖進莫凝的腦海:他的話,只是為了減輕她的負疚感,還是,他真的是那樣執著於自己內心的意念?如果,他真的把設計的靈魂看得和生命一樣重,那麽,他會泰然處之地,在別人的設計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嗎?

似乎是在越來越靠近他的內心,卻又越來越迷惑不定:如果假設的罪惡成立,這一切都是偽裝,那麽,他究竟把自己隱藏得有多深?

可他的眼神,卻為什麽總是像眼前的海天一樣,寬廣而又明澈?

作者有話要說: 寂寞難耐~~~親們理我啊!

☆、第 41 章

她無法抑制腦海中的此起彼伏,幸好現在表現得遲鈍一點,傅懷臻也覺得正常,他對著海灘吹了聲口哨,語氣輕松起來:“說著說著,一不小心好像又嚴肅了啊。”

他調侃的語氣讓莫凝也緩過來一點:“是啊……練過冥想瑜伽的就是不一樣,你這境界……都快趕上得道高僧了吧。”

傅懷臻無奈地苦笑:“怎麽又從高深上升到高僧了?我們這聊天到底什麽節奏啊?不行,還是得繼續找點比較不嚴肅的事情。”

莫凝臉一塌:“啊!還吃?”

半個鴨子還油膩膩地堵在胃裏。

傅懷臻笑她反應過度:“除了好吃,還有好玩的!難道你吃飽了不想活動一下?”

他興沖沖地站起來,卻先捂嘴低咳,莫凝忙說:“還是先休息會兒吧。”

他卻邁開長腿直接走向了沙灘:“忘了你的公幹吧,這裏只適合休閑度假!”

沒想到傅懷臻不僅會吃,還那麽會玩兒,坐著拖曳傘騰空而起的時候,還吹著口哨跟莫凝打“V”的手勢,一下來都不帶喘口氣就問她:“怎麽樣,玩一把?”

莫凝還有些遲疑,他口氣裏帶著挑釁了:“怎麽,不敢?”

莫凝生性膽大,又好久好久沒有瘋玩了,一下子勁頭就上來了:“你看我敢不敢!”

於是休閑度假模式開啟,一發而不可收拾,標準的叫上天入海,翻天覆地。

她也需要這樣短暫而又任性的忘卻和放空。

玩了拖曳傘以後,海上摩托、海底隧道漫步她都面不改色地玩了下來,卻就是覺得不太過癮:“還有什麽刺激的嗎?”

傅懷臻特別欣賞她現在的狀態:“浮潛?不夠吧?要不,深潛?”

“嗯,讓我也高深一把!”她立馬躊躇滿志。

他們坐上酒店的快艇到了深潛的離島,四周海水如透明的藍綠色果凍,從沙灘就可以看到成群的魚。

莫凝連連讚嘆,傅懷臻見怪不怪;“深潛看到的更震撼!”

誘惑得她一秒都不想多等,潛水教練先用英語給他們作示範和告知註意事項,她半懂不懂的,只管蠢蠢欲動地點頭。

看她跟學放風箏時一樣,急吼吼的不用心,傅懷臻倒替她著急,快要下水的時候先拉住她:“剛剛要領都記住了?”

“嗯!”

反正帶著面罩咬著呼吸管,她水性又好得很,根本沒什麽要擔心的。

“耳朵減壓怎麽做?”

“耳朵減壓?”莫凝努力回想,突然緊張起來,“耳朵會很痛嗎?”

“如果做不好,會非常痛。”

莫凝突然有點退卻了,傅懷臻不解:“不會吧,臨下水怕了?”

“我小時候……得過中耳炎,那個,耳朵痛起來,也挺要人命的。”

她想想要打退堂鼓:“要不,還是算了吧……”

上天下海都不怕的人,原來卻怕痛,傅懷臻好氣又好笑:“來,我再教你一下水下呼吸減壓的方法。”

這次她認真了,呼氣吸氣絲毫不敢馬虎,眼睛瞪得很求知若渴,使勁吹氣的時候,臉頰上那個淺淺的小酒窩又露了出來。

“可以了嗎?”

傅懷臻不知怎麽看著她有點發楞,眼神飄了一下才說:“你再做一次。”

她又很認真地做了一次,這次,酒窩露得更明顯。

傅懷臻表示滿意:“嗯,可以了。”

“來,把手給我。”跳進水裏以後,他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

莫凝怔了怔,傅懷臻真是拿她沒辦法:“剛剛教練說了,兩人一組,不能松手,你又走神了吧!”

莫凝汗顏,趕緊伸出手。

微涼的手掌,瞬間包裹住她的掌心,她的心上一軟。

“如果有任何不舒服,你就使勁捏一下我的手,我會帶你上去……”

傅懷臻正色地關照她,還沒說完突然抑不住喘咳了一下,連帶著手都在顫。

莫凝一驚,今天真是玩昏頭了,竟然忘了他的身體能不能承受這樣的極限運動:“傅懷臻,你可以嗎?”

他好像知道她的憂慮,馬上擡起頭清清嗓子:“我大二暑假在菲律賓學了一個月的潛水,考到了專業潛水執照,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她還想說什麽,他已經一把把她拽到了海裏。

最初的不適過後,是一種失重的輕松,傅懷臻牽著她的手,帶她游弋在靜靜的水下世界,水藻、溝壑、還有數不清的五彩斑斕的魚……

每一秒看到的都是驚喜,所有的負累都變得輕若虛無,軀殼似乎已經被廢棄,只剩一個可以隨處安放的、自由自在的靈魂。

他帶著她看到的世界,總是這樣美得不真實。

玩原來也這麽消耗體力,昨晚又只睡了一會兒,在回酒店的船上莫凝眼皮直打架,顛著顛著頭一歪就睡著了。

嘩嘩激水的聲音中,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夜晚,爸爸媽媽和她在井邊沒心沒肺地嬉鬧,漫天飛濺的水花,忽然化作天際最璀璨的銀河……

“小凝。”他們在叫她,可又好像不是他們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久違的寵溺和憐惜,輕輕叩擊著她的夢境:“小凝……”

“嗯……”她迷糊地應了一聲,“困……”

一個浪頭,船身猛地顛簸,她閉著眼睛整個人要從座椅上甩出去,一雙手慌忙地從背後牢牢地架住她,她往後一倒,順勢落入一個溫煦的懷抱。

在腥鹹濕熱的海風中,依舊幹爽潔凈的懷抱。

肩膀被緊緊地環了起來,似乎是生怕莫測的浪頭又會讓她不安穩,她有了更踏實的倚靠,睡得更加肆無忌憚了。

醒來的時候,莫凝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沙灘邊的躺椅上,身上蓋著一條大浴巾,太陽正高,她卻覺得有點涼意。

“醒了?”看她動了動,傅懷臻馬上問,可話剛出口,咳嗽也跟著嗆了出來,他立刻捂住嘴巴。

他身上也裹著一條浴巾,全白的顏色,襯著他的臉色有點暗裏發紅。

莫凝從躺椅上彈了起來:“你是不是發燒了?”

“沒有,太陽曬的。”他偏過頭克制住喉頭竄出的氣流,快速站了起來:“我們趕緊回房間,你身上濕,這樣睡了容易感冒。”

回到房間傅懷臻讓她趕緊洗澡換衣服,一出了浴室,她就聽到傅懷臻劇烈的咳嗽。

或許她不在眼前,他不再壓抑,喘咳的聲音一陣急似一陣,深而且粗,好像要把氣管都銼到撕裂。

她聽著只覺得腦神經也要被銼斷。

“傅懷臻,怎麽咳得這麽厲害?”她跑到沙發前看到他,聲音更加把持不住,“你到底怎麽樣?

他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彎著背伏在茶幾上,喘咳聲被硬生生壓了回去,背部的起伏卻更加劇烈。

藥箱在茶幾上打開著,一個藥瓶滾在了地上,他手邊連杯水都沒有。

看來他是吃藥的氣力都沒有了,莫凝連忙倒了杯水,撿起藥瓶擰開:“幾顆?要吃幾顆?”

他吃力地比了個手勢,莫凝按數量把藥倒在手心,坐到他身邊把他小心地扶起來,他一動,克制的力量又被分散,又咳了好一陣才把腰直起來。

莫凝一手扶著他,一手把藥貼到他嘴邊,他的嘴唇在她掌心摩擦了一下,把藥抿進了嘴裏,莫凝連忙餵他喝水。

水剛剛咽下咳嗽又沖了出來,莫凝不敢放手,使勁擼著他的背幫他順氣,他閉著眼睛調整著氣息,沒法說話,只能一直擺著手跟她示意:“沒關系。”

明明連把手指伸直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卻還在怕她擔心。

莫凝也趕緊讓自己平靜下來:“好點兒嗎?”

他枕著她的肩膀點頭,手撐著沙發想坐起來。

莫凝按住他:“再休息會兒。”

他也實在無力,不得不又坐了下來,卻把頭靠在了沙發背上,手指著吧臺的方向,聲音有點急:“防感冒的沖劑……趁熱喝……”

她都沒發現,吧臺水壺的邊上,竟然有杯熱騰騰的褐色液體,他咳得那麽厲害,自己連拿藥都已經困難,卻先想著幫她燒了水泡了感冒沖劑……

她連忙端起來喝了一口,熱的感覺,從舌腔到喉嚨,不知怎麽又輻射到了鼻腔和眼眶——她一直努力地想要凍結,凝固,堅不可摧,可是一點熱意,就是瞬間的消融和軟化。

怎麽那麽不堪一擊!

只能用力吞咽,把現在不該有的混亂念頭,全部吞進肚子。

“喝完了,謝謝。”她回頭,把空杯子晃晃給他看,笑容乖巧地像個孩子。

傅懷臻疲倦地靠在沙發背上,似乎也想笑笑,卻突然擡起了身子:“嘴巴怎麽了?”

“啊?”莫凝不明所以地摸摸嘴巴周圍,想到什麽,突然沮喪地捂住了嘴:“過敏了……”

“怎麽會?”他站了起來。

“就是……吃了油炸燒烤的東西,就會……”

“油炸燒烤……”傅懷臻思索了一下,懊惱地皺眉,“怪我!你還吃了那麽多!”

“沒事沒事!很快會好……”

莫凝說的是事實,或許因為太想化解掉傅懷臻的自責,她說得有點急,反而讓傅懷臻不相信:“我看看……”

他走到她面前,低頭認真地看她——她嘴邊一圈紅腫的凸起,仿佛一根根針戳進他的眼裏,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剛剛急著忙別的沒感覺到,現在一旦發現,痛痛癢癢的感覺就出來了,莫凝忍不住伸手去撓。

“別!”傅懷臻制止她,“容易感染。”

莫凝手頓在那裏,撓也不是放也不是,真是要命。

“你忍一會兒。”傅懷臻快步走到藥箱前,翻檢了一陣,找出一支藥膏:“這個過敏治不了,但是可以暫時止癢,。”

莫凝松口氣:“哇,你這真是百寶箱啊……消病化災……”

還沒說完,他的手指已經輕輕地抹到她的唇邊,帶著薄薄的潤澤的涼意,漫開一片帶著植物清香的藥味。

明明是應該讓人清醒的味道,可是莫凝卻兀地恍惚起來。

他眼底的那片晴空,此刻光芒聚斂,專註而靜定,仿佛眼前所及,就是此生最重。

就算再多的白雲蒼狗,因緣際會,也無暇,亦無心顧及。

他的手指,慢慢地從唇際向上,停留在了她臉頰邊那個隱藏起來的酒窩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頭向著她,傾得越來越低……

莫凝完全不受控制地閉上了眼睛,他的味道融到了藥膏的植物香裏,像是醉心、又蝕心的蠱……

作者有話要說: 霸王好多,日子好難,不寫了,跟臻臻做吃貨去,哼!

☆、第 42 章

房間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他們都驀然從怔忡中回神,傅懷臻茫然地找了一下,才找到電話的方向。

放下電話,他低頭又咳了幾聲,緩沖了一下情緒:“剛剛前臺打電話來,說有空房間了。”

莫凝拖長了聲調說了句“哦……”,隔了一會兒才想到:“那……我去收拾一下。”

她剛轉身,手就被傅懷臻拉住:“別……”

兩個人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的心吊了起來,只怕一回頭又會對上他的眼睛。

傅懷臻的手收緊了幾秒,又突然放開:“我搬吧,晚上,你還可以再看看星星。”

他離開後,除了幫莫凝預定客房送餐的時候了個電話,沒有再聯系過她。

電話裏他有幾聲零碎的咳嗽,聲音也略微有點嘶啞,也不知道剛剛的藥究竟有沒有起效。

晚上莫凝再次拉開屋頂,星河仿佛黯淡許多,明天肯定不是個好天氣。

沒有了前一晚斷續的咳嗽聲,她卻睡得更不安穩。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唐瑜派人把莫凝接到了另一家酒店的沙灘別墅裏。

天好像要下雨,海上濃雲滾滾,海水渾濁暗沈。

“倒是個釣魚的好天氣。”唐瑜望著窗外,語調不知是欣賞還是譏諷,“傅懷臻這個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倒真有點不折不撓的架勢。”

“怎麽說?”莫凝不解。

“我先生是西方人,喜歡刺激和冒險,今天有大雨,他會先帶著沖浪板去附近的一個島嶼沖浪,等到雨後再垂釣,傅懷臻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他的愛好,說願意一同前往,我先生一聽說有人願意和他一起這麽使著性子玩兒,馬上同意了……看來,這個傅懷臻雖然不知道設計水平到底如何,倒肯定是個玩樂的高手。”

窗外驀地一個響雷,把莫凝嚇得一震:“下大雨……還玩沖浪?可是傅懷臻,好像有點發燒……”

他臨走的時候給她打過一個電話,只說是去找投資方商談,沒想到是用這樣艱險的方式。

唐瑜敏感地觀察著莫凝的臉色:“怎麽,小凝,你在擔心他?”

莫凝掩飾地喝了口茶水,擡頭時,只像平靜陳述她這些天獲得的客觀信息:“我以前告訴過您,傅懷臻七年前生過一場大病,切除了部分的肺葉和胃,這些天觀察下來,這個情況應該屬實。”

唐瑜也有些費思量:“如果屬實的話,那麽當年知遙出事的時候,傅懷臻的消失,真的是因為急病入院了?可是我去當年的T市幾家大醫院都查過,沒有查到傅懷臻的病例,如果真的是生病,他的家人,為什麽要刻意隱瞞呢?”

莫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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