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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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其解,唐瑜提醒她:“先不管這些,上次你說的錄音呢?我們再聽一下。”

莫凝拿出錄音筆,放出那段在軍醫院時傅懷臻和賀志翔的對話,唐瑜的臉色越來越陰沈:“果然,他的設計仍舊在依靠槍手!”

莫凝忍不住提出異議:“可是,他對自己的設計非常執著,為了堅持自己的設計的靈魂,他不管付出多少都願意,就像這次……”

“那只能說明他是一個自我意識非常強烈的人!”唐瑜果決地打斷她,“他不能忍受自己的意念被別人操縱和改變,如果他認定的東西被否定,他會有強烈的挫敗感,他不允許自己認輸!”

莫凝直覺地不能認同,卻又突然像被戳中:唐瑜的這個判斷,和她剛剛見到傅懷臻時的感受不謀而合:看似的雲淡風輕之下,是超乎尋常的強烈的自我意識,有明確的人生準則和目標,很難輕易被外界影響或左右……

唐瑜還在深入分析:“他強烈地追求成功乃至成名,但先天的資質或許並不能幫助他達到設定的自我高度,為此,他可以不擇手段,甚至於踩著別人的血汗上位,而他的家族,正好有足夠的實力來助他一臂之力……”

那些話,好像一個字一個字淤堵在血液裏,讓莫凝突然覺得血流緩滯,胸口發悶。

“另外,七年前那場亞洲大學生設計大賽的評委會主席,我接觸過了。”唐瑜的聲音越發冷峻,“他說對這一屆的比賽印象非常深刻,因為就在比賽結果揭曉的前兩天,他們收到了知遙的郵件,說這幅作品標錯了名字,真正的設計者,是傅懷臻。”

莫凝血液都要凝固:“你是說,是知遙自己發的郵件?”

“對,組委會非常重視這件事,當即發了郵件給校方,並且給學校打了電話,後來得到了校方的確認,於是,那幅作品的作者,就光明正大地,成為了傅懷臻。”

唐瑜目光沈郁地又補充了一句:“可是,誰能保證,那封郵件,一定是知遙親自發的?”

莫凝不寒而栗,這些天,難道完全是當局者迷?是不是只有置身事外,才會看到真正冷靜犀利的現實?

可是,她現在還能做到置身事外嗎?

“雖然疑點重重,但是我們目前得到的線索和證據還是不夠,這個賀志翔,看上去要想辦法會會……”

唐瑜若有所思地喃喃,又鄭重地逼近莫凝:“當然,如果能從傅懷臻那裏得到直接的信息,肯定會更加有力,小凝,你還能繼續嗎?”

她的目光,期待裏帶著一點疑問,敏銳如她,早已洞察出莫凝的猶疑不定。

莫凝恨不得把血管一條一條剖開,把凝結的血塊全部剝離,再重新續上新鮮的血液:“我,可以。”

下午果然開始下雨,而且是傾盆而下的暴雨,黃昏的時候又驟然停了。

莫凝不知道自己在陰暗的房間裏楞楞地坐了多久,手機屏幕的界面上是機票信息,最早的一班回程飛機在明天晚上。

購買鍵明顯地凸出在她面前,按下去,從此陌路,就當從未見過,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麽進退維谷?

鈴聲突然響了,界面切換成來電號碼:傅懷臻。

他聲音欣喜:“莫凝,快到窗邊看彩虹!”

她的心狠狠地一個震顫,卻不是為了彩虹:“傅懷臻,你回來了?淋到雨了嗎?”

他頓了頓一掠而過:“當然沒有。”

又催她:“哎你趕緊看,說不定馬上就沒了。”

莫凝走到露臺上,天空未散的濃雲之間,果然橫貫一彎七色的虹,顏色已經很淺。

猶如愁雲慘淡的境遇中,難得一見的歡愉,只是,轉瞬即逝。

“馬上沒了。”她遺憾地咕噥。

可是傅懷臻的聲音仍是興致高昂的:“莫凝,等一下我們去吃晚餐,窠餐廳的!”

有隱約的咳嗽,馬上就沒了,他應該是立刻掩住了話筒。

她無法不去想:他去了雨中沖浪,又在這樣陰濕的雨天在海邊呆了一天,對身體的考驗應該已經到了極限,況且昨天他又陪著她那麽瘋玩……

“要不改天吧,你今天休息下。”

“改不了,只有一個位子,已經訂到兩個月以後了,今天是特地為我們留的。”

他一點餘地也沒有。

“可你好像有點發燒……”

“美食讓精神愉悅,而精神愉悅是健康的根本。”他又振振有詞地搬出自己的理論。

倒差點忘了這一點,他使出渾身解數才得到這個獎勵,米其林三星大廚已經在專程恭候,他怎麽可能輕易放棄?

就是不想莫名其妙地敗他的興,莫凝在心裏嘆口氣:“好,我換下衣服。”

通話結束,那個界面又出現了,提醒她機票信息已失效,需要重新搜索。

她摁下消除鍵,匆忙地退了出來。

窠餐廳在酒店所處山崖的最高處,由無數被塗成枯枝顏色的金屬管材組合而成,形似一個巨大的鳥窠,而且有一大半的面積淩空踞於懸崖之外,驚險的氣勢讓人嘆為觀止。

雖然只是酒店極小的一部分,但真的是太大膽太別致的設計,只是,當年秦知遙怎麽對這個設計中的點睛之筆只字未提?

莫凝略一走神,上臺階的時候踩空了一腳,傅懷臻立刻攙住她,等她立定後,勾起胳膊紳士地征詢她:“上面陡,這樣走怎麽樣?”

莫凝頓頓,有些抱赧:“有勞了!”

餐廳內部的陳設大氣而溫馨,原木和棉麻為主的裝飾與錯落的綠植營造出自然氣息,光源都來自地上圓潤的蛋形燈飾。

燈光微暗,傅懷臻的臉色看不太真切,或許是美食的神奇功效又開始發揮,他只是難得咳了幾聲。

但是,雖然細嚼慢咽的樣子看上去很享受,他吃的真的不多,幾道式的西式套餐,他每道都只淺嘗輒止,更大的興趣倒是給莫凝介紹菜品,每一道菜式的主料配料和烹飪方法,他都說得頭頭是道。

莫凝真希望美食對自己的治療功效和對傅懷臻一樣大,可是她盡管很努力地吞咽,還是有點食不知味。

“你肯定來過很多次吧?”她盡量讓自己的笑容有神采。

“不,第一次。”他出乎意料地回答,環顧了一下四周又問,“你還滿意嗎?”

語氣裏有居然一絲緊張。

“非常棒!”莫凝由衷地脫口而出。

他眼睛豁然一亮,欣喜中好像還有點不敢置信:“真的?你真的喜歡?”

莫凝語氣讚嘆而又驚訝:“這麽棒的地方,你怎麽可能也是第一次來呢?你……不是這家酒店的設計者嗎?”

他坐正,神情鄭重:“因為這也是整個設計中,我最喜歡的部分,我想讓這裏,成為一個值得紀念的地方。”

值得紀念的地方?

“莫凝,總有一天,我要帶著你去我設計的酒店度蜜月!”

山風從背後掠過,仿佛裹挾著秦知遙興奮又自得的聲音,莫凝毫無防備地脊背一凜:人的一生,值得紀念的日子有幾個?他真的能夠這麽心安理得地,把生命中那麽重要的日子,放在這個偷竊來的設計中度過?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由著性子寫,所以長而且慢,諸多糾結反轉。不斷有親在棄文,真有些沮喪,忽然有種感覺,每次留評的好像都是那麽幾位親,每章都見面,感覺越來越親切,越來越依賴,就像我的一個小家庭一樣,真心感謝你們。一定會認真寫完,不過如果有一天,你們不喜歡了,要離我而去,我也不會有半分埋怨,因為你們每一次的陪伴,都曾經讓我心生歡喜。

☆、第 43 章

“冷嗎?”她輕微的震顫被傅懷臻覺察到。

雨後的山頂溫度的確微涼,莫凝正好掩飾:“有點吧……”

傅懷臻立刻輕聲對服務生說了句什麽,服務生點頭退下,不一會兒捧上一條顏色鮮麗的絲質長巾。

傅懷臻慢慢展開,絲滑的布匹逶迤而下,他輕輕走了過來,把它披在莫凝肩頭。

莫凝坐著,布匹長得垂地,她正想伸手,傅懷臻已經半蹲下來:“我來。”

他把長巾拾起放在她膝頭,一邊幫她整理平展,一邊解釋:“這是當地婦女的民族服裝,在酒店供客人做披肩用,其實穿起來可有講究了。”

真絲的色澤溫潤可喜,近看花紋更是綺麗卻不失雅致,莫凝忍不住輕輕摩挲:“有什麽講究?應該都很好看吧?”

“出門的時候,可以用來包著頭,家裏來客人的時候,會從一個肩膀斜披,婚禮上宣誓的時候,新郎新娘會各拿著一端……”

傅懷臻突然頓一頓,莫凝也突然意識到什麽。

他的手,還沒從長巾的一端離開,而她的一只手,也正好捏住了另一端,他們此刻的動作,正好在印證著一個,神聖到讓莫凝望塵莫及的儀式。

幸好,只是無心。

莫凝極快速的一松手,長巾的一角從她手裏滑落,已經沾上了她手心的微汗。

傅懷臻卻還是垂著頭,拾起從她手裏掉落的那一端,一絲不茍地整理,像是要把那上面的褶皺全都撫平.

直到滿意了他才擡起頭,似是無意說了一句:“嗯,很美。”

他眼裏的光,似乎比絲綢上的花紋更炫彩奪目,莫凝有一瞬的眩暈——披在身上那薄薄的一襲,如同溫柔熨帖的撫慰將她包裹,卻又像在周身慢慢騰起的火焰,讓她焦灼難安。

正好服務生端上了主菜,色澤誘人的鱈魚看上去清淡鮮嫩,她借機誇張地籲一口氣:“看上去就好吃到沒朋友啊!”

正要拿起刀叉,傅懷臻示意她稍等,邊上的服務生把一瓶紅酒遞了過來。

“這個,配紅酒口味最好。”他一只手背在身後,長身站在她身側,親自為她倒了一淺杯紅酒。

紅色的液體清透而又魅惑,他的聲音似也染著讓人微醺的味道:“這是Leone送給我們的紅酒,他品酒的水平可比他的酒量好多了。”

莫凝輕啜一口,香醇辛辣裏有恰到好處的回甘。

她放下酒杯,卻發現傅懷臻已經坐下,正在用刀叉切著她盤裏的那塊鱈魚,魚肉被沿著脊骨細細剖開,可以看見肉質豐富的肌理。

“傅懷臻,我自己來吧。”他越是細致貼心,她越覺得承受不起。

“這個,得下手快準狠,切得不好,汁水流失,容易影響口感。”他眼睛一秒都沒離開盤子,修長的手指緊握著刀叉,從容優雅而又心無旁騖,仿佛是在做著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

莫凝覺得心頭收緊,不知是要提醒他,還是警醒自己,聲音急了起來:“傅懷臻,不用了,真的不用!”

他拿起一片檸檬,均勻地灑在切好的魚肉上,然後把盤子捧到她面前,聲音愉快而期待:“來,嘗一嘗。”

從來沒有那樣不真實的感覺,在他看向她的這一刻,仿佛風停雲靜,星月退避,世界只剩下他眼裏的那一片,晴空如沐,光華瀲灩。

莫凝怔得忘了伸手。

傅懷臻有點擔心了:“莫凝,不舒服嗎?”

莫凝連忙晃晃頭,順便趕走那些如影隨形的惶惑:“不是,可能伺候人慣了,被人伺候……真心不太適應。”

他舒了口氣:“這個,可以慢慢適應。”

不敢去深究他話裏的意思,更不敢去觸碰他眼裏的光芒,莫凝只能低頭做大快朵頤狀,將主菜一掃而空後,又悶頭吃甜品。

傅懷臻沒再吃過東西,手卻一直握著餐具,指尖無意識地輕微摩挲,醞釀了好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莫凝,下一次,你還願意跟我一起來這個地方嗎?”

莫凝不爭氣地擡起頭,又馬上讓目光飄散開去,費勁地咧出一個笑容:“這裏,好像有點……高處不勝寒啊……”

或許是因為未愈的喘咳,傅懷臻的聲音有點滯澀,於是他說得特別慢而沈:“莫凝,剛剛我說,我想讓這裏,變成一個值得紀念的地方,因為……”

臉頰已如烈焰灼燒,讓莫凝惶恐的,不僅僅是此刻他聚斂在她臉上的認真的目光,更是自己心裏無法阻擋的,越來越熾熱的期待——

他呼了一口氣才繼續:“我要在這裏告訴我愛的人,我希望可以,盡我所能地,給她幸福。”

原來,他說的值得紀念,就是今天,在這個地方,他要告訴她,他要給她幸福。

人在迷醉的極致,總是猶恐夢中,而這一刻,莫凝卻只希望是個夢——可以拋開一切肆意地沈淪,也可以在清醒後,不留痕跡地全身而退……

他氣息微微顫動,語調卻是無比肯定:“莫凝,我……”

“傅懷臻,對不起!”

既然不是夢,那就必須及早清醒。

她想盡快說完,於是有點語無倫次:“我明天就回去了,我擔心我爸,客棧還有好多事兒……我沒有能力想那麽多……傅懷臻,對不起……”

眼眶的熱意灼得她生疼,她用了全身的力氣硬生生逼退了他的那句話,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把眼淚逼回去了。

再面對他多一秒鐘都是力不從心,尤其,是看到他眼裏的光,在一瞬間黯然寂滅。

“我……有點冷,不好意思,我先回房間了。”她倉皇地站起來,肩頭的長巾滑落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莫凝!不用道歉!”傅懷臻沒有阻止她,只是聲音也有些急切,甚至帶著自責:“如果現在不是時候,我可以等。”

莫凝不敢回頭,眼淚倏然落在滾燙的面頰,像是會燒起來。

可能說得急了點,他再也壓不住咳嗽,但還不忘讓她寬心:“你放心……我會幫你……定好明天的機票。”

一口氣跑回到房間,莫凝把自己狠狠扔在床上,可即使閉著眼睛,睡眠也註定只能是個形式。

海天之間,閃電伴著沈雷,暴雨又一次傾瀉而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間的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在悶沈的雨聲中,格外尖利刺耳。

莫凝心上像被突然紮了一下,一陣莫名地銳疼,隨後恐慌肆意蔓延。

“您好,請問是莫女士嗎,我是酒店的中文服務生阿華,抱歉這麽晚打擾您,您是傅懷臻先生的朋友吧。”

一聽到這個名字,她的太陽穴開始咚咚地震,像有個小槌在敲:“是,怎麽了?”

阿華的聲音依舊溫文有禮:“剛剛傅先生到我們的行政中心定機票,在回房間的路上突然暈倒了,現在在我們的醫務室休息,您看您可以過來一下嗎?”

莫凝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跳下了床:“我馬上來!”

她沖出房間抓到一個服務生就焦急問詢,服務生帶著她幾乎用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到了醫務室,一進去先看到了Leone。

“他怎麽樣?”她甚至忘了打招呼,直接用中文就問。

Leone看看她的神情,也省略了本來要做的解釋,直接把她帶到裏面的一張床邊。

傅懷臻閉著眼睛,顏色不正常地紅,幹燥的嘴唇微微翕著,呼吸滯而沈。

“傅懷臻!”一旁的男服務還來不及把椅子搬好,莫凝已經一下子蹲在了床邊,“你怎麽樣?是不是特別難受?”

他微微地睜了眼,看到她勉強想牽出一絲微笑,卻先劇烈喘息起來。

胸口剛剛的銳疼變成輻射開去的撕裂一樣的疼,莫凝也不知道,看他這個樣子,她的心怎麽會有這樣激烈的反應——她想去抓住他的手,想去幫他撫摸起伏的胸口,想牢牢抱住他,讓他在自己的懷抱裏得到最暖心的安慰。

可她什麽也不敢做,也不能做,只能用拳頭頂著自己的心口:“傅懷臻,不要說話,先休息。”

他這個時候也說不出話,一邊吃力地調整著呼吸,一邊還盡力向她點了一下頭。

等傅懷臻的呼吸稍事平緩,Leone請莫凝出去到外面的一間,剛剛那個男服務生正是阿華,他把醫生的話翻譯給莫凝:傅懷臻目前有高燒伴發肺炎,就酒店的醫療條件只能是先消炎退熱,根據傅懷臻醒來後的要求,用了他帶來的消炎和退燒藥,但是他的情況看上去比較嚴重,希望知道他的以往病史。

莫凝馬上告知他曾經有過肺葉和胃切除的情況。

醫生的神情凝重起來,建議馬上送醫院治療。

莫凝也同意,急切地看向Leone:“醫院能安排一下嗎?他必須去專業醫院救治!”

Leone卻沒有馬上表態,眉頭越皺越緊,顯得非常為難。

“當地政府今天發布了緊急命令,因為大雨,道路濕滑且有可能出現山體滑坡的危險,為了保護住店客人的安全,晚上十點之後,這一帶山區的酒店一律不準讓客人出行,一旦出現問題,酒店負全責。”

莫凝整個人都往下一墜:“那怎麽辦?”

只能先聽醫生的意見:“關鍵是看能不能先把傅先生的高燒降下來,我們已經用了退燒藥,如果實在不行,可以再用物理降溫,先保證燒不再高上去。”

看得出Leone非常歉疚:“對不起莫女士,您看先這樣可以嗎,我保證,禁令一解除,我馬上送臻去當地最好的醫院!”

這件事關系到整個酒店的聲譽和Leone的職業生涯,莫凝也不能輕舉妄動,只能無奈地點頭:“好,我陪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開虐~~~話說溫教授你們看完了嗎?

☆、第 44 章

她再次走進去的時候,傅懷臻正睜大著眼睛看向門口,似乎是在等她。

她沒有提防,連忙倉促地對他笑笑。

他也展開了嘴角,只是眼底濕而暗,像是雨天的黃昏,就要悄無聲息地沒入黑夜中。

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這麽的虛弱無力,她情不自禁得想去擦拭他眼裏的濕氣,直到,再看見那片明凈的晴空。

“機票……訂好了……”傅懷臻動了動唇,馬上牽出一陣細碎喘咳,他不得不地閉住眼睛,全力先把那陣咳嗽壓下去。

“有什麽話,等你有力氣了早說。”莫凝立刻阻止他。

他點頭,卻又不聽話地開口:“去……休息……”

這次聲音更加低而含糊,莫凝仔細辨認了一下才聽出意思,搖搖頭:“不,我陪你。”

“明天,送你去機場……”他還不依不饒,“出境卡,我也幫你填好了……”

一陣劇咳,他咳得頭都從枕上彈了起來,臉色漲紅。

莫凝急了:“傅懷臻,不要說話了,好好休息吧!”

他像小孩子耍賴:“你去……休息……我就……不說話。”

“怎麽這麽不聽話!”莫凝抓狂,“不許說了!”

“我……沒事……你去……”

他的喘咳像鈍刀在她心上切割,莫凝實在不能忍了,一只手直接伸過去封在他嘴上,手上不敢太重,口氣卻必須加重:“傅懷臻,你給我老老實實地休息,我告訴你我今天就在這兒了,哪兒也不去!”

他的嘴唇被覆在她的魔爪下,又無力,只能歪頭眨巴著眼睛看著她,因為眼裏濕重,眨眼的速度也比平時慢了半拍,像個無辜又懵懂的孩子。

心上已經軟得要化開,莫凝還勉強保持著強硬的氣勢:“閉上眼睛,睡覺!”

他的眼睛仍然不甘心留在在她臉上,眼角慢慢向上翹了起來,眼底泛出一絲隱隱閃動的光,就像是再多的陰翳霧霾,也遮不住的陽光。

同時,莫凝感覺他的嘴唇在她的手下,也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溫柔的摩挲,又像貪戀的吸吮,溫熱酥麻的感覺,全部集中到了她的掌心,一直貫通到,心臟的地方。

“睡覺。”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柔了下來。

“嗯。”他的眼睛慢慢地瞇成一條線,才戀戀不舍地閉上了。

莫凝舒了口氣,用手拍拍發燙的臉頰,才發現手比臉還燙。

尤其,右手的掌心,烙著一個,他滾燙的唇印。

半個小時後醫生又進來量體溫,表情不太樂觀:“他的體溫沒有下降的跡象,最好要打退燒針或者掛水,我們沒有這樣的條件,只能嘗試一下物理降溫。”

Leone立刻命令廚房送來冰塊,可是冷敷的效果依舊不太明顯,莫凝的希望跟著那些冰塊一起不斷地融化,這一次,他的情況似乎比在漣岫更糟糕。

床頭櫃上傅懷臻的電話鈴突然響起來,莫凝一看屏幕上的稱謂是“方醫生”,連忙接通。

話筒裏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傅先生,你現在情況怎麽樣?”

莫凝像抓到救命稻草:“您是傅懷臻的醫生?他不太好,現在燒得很高,而且退不下去!”

那邊立馬急了:“高熱不退?送醫院了嗎?”

莫凝來不及細說,只是急著問對策:“這裏暴雨,無法送醫院,請問有什麽方法可以幫他?”

方醫生狠狠抽了一口氣:“這可難辦了!他從我們軍醫院出院的時候,肺部的感染就沒有痊愈,而且早年的病史造成他的肺部功能特別弱,所以我這幾天一直在跟蹤他的病情,如果只是稍微有些發燒,他平時隨身攜帶的進口藥物應該可以抵擋,但是如果感染遷延不愈而且引發高燒,那就相當危險了。”

莫凝慌亂中想到:“他發燒應該從昨天就開始了,而且今天還淋了雨受了涼!”

“你們怎麽照顧病人的!”那邊感覺想罵人,壓制了一下情緒才說,“他的情況很有可能會發展成膿毒血癥,如果出現肺不張的情況,必須馬上送醫院,否則誰也不敢保證會出什麽事!”

旁邊阿華一聲驚呼,莫凝的電話差點從手裏掉出去。

床上的傅懷臻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手無意識地緊握了幾下,猛地一下攥住了胸口,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喘不過氣了!”莫凝叫了起來。

“時間長了病人會休克,必須想辦法馬上送醫院!”方醫生鞭長莫及,只能不容置疑地下死命令,“盡快!”

莫凝眼見著傅懷臻的嘴唇完全沒了血色,喉嚨裏渾濁的嘶鳴把她的意識切割得七零八落,唯一完整的念頭就是要送他去醫院,無論如何都要送他去!

她直接沖向了Leone,理智似乎到了窮途末路,她只是憑著直覺向他喊:“快送他去醫院,否則,他會死!”

反覆幾遍,Leone也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焦灼地皺眉思忖。

每一秒的延誤似乎都是他生命的流失,莫凝焚心似火:“Leone,求求你,求求你們,救救他!”

淚水毫無防備地奪眶而出,她已經不想再去掩飾,任它們爭先恐後地爬滿了一臉,從來沒有這麽狼狽,從小到大,也從來沒有這樣求過人,可是她都顧不得了:“你們給我車子,告訴我路線,我自己送他去醫院!我可以寫保證書,酒店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突然哽住,氣息堵塞,胸口窒痛,她只是一瞬,而如果再不送醫院,傅懷臻受的折磨,將是無休無止,甚而致命。

她像是在等待上帝最後的垂憐:“求求你們,讓我送他去醫院……”

“馬上備車,我送臻去。”Leone終於一錘定音,“所有的責任,我來承擔。”

莫凝雙手握拳頂住了牙關,語不成聲:“謝謝……”

幾個男服務生從床上擡起傅懷臻,他迷糊中似乎有些茫然,用力喘息著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亂地摸索,似乎極力地想要抓住些什麽。

莫凝想都不用多想,就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他馬上一把扣住,頭還循著她的方向靠了過來。

“我在,傅懷臻。”莫凝在他耳邊沈聲說,“我就在這裏。”

他一直沒有放開她的手,等到了車上,她把他整個攬在自己的肩頭時,他的手才稍微放松些。

他額上全是黏濕的汗,莫凝想抽點車上的紙巾幫他擦拭。

剛一探身,手馬上又被攥緊,他的呼吸又急促起來,卻不完全是因為肺部肆虐的病菌。

“不要走……”他緊蹙著眉頭閉著眼睛,發出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就像個夢魘的孩子。

支離破碎的氣息裏,似乎,帶著一絲祈求:“小凝……不要走……”

大雨一直下到第三天的傍晚才停。

傅懷臻醒來的時候,終於破雲而出的一道夕陽光正好投在床邊人的臉上。

莫凝枕在床沿睡著了,發絲上有泥水凝結,臉大概算是洗過了,可也不幹凈,一道泥痕殘留在臉頰,讓他看著有點著急。

那個本來就不輕易顯露的酒窩,好像□□結的泥封存了一樣,他不由地伸出手,想幫她把臉上擦幹凈。

剛一動她就彈了起來:“你醒啦!”

他沒有防備的一震,手馬上縮了回去,卻看到她臉上的酒窩兀地清晰綻放:“太好了!傅懷臻你終於醒了!”

原來,是封存不住的,他稍稍放下心來,想開口,卻先被一陣咳嗽牽扯住。

莫凝迅速按鈴叫來護士醫生,好幾個白大褂圍了上來,一大通的檢查,床簾被拉了起來,她的身影被擋在外面。

時間像是水銀流動那樣緩慢,檢查完後,他們似乎又和莫凝交流了一通,可能因為語言不通的關系,他們說了很久。

等好不容易再看到莫凝的時候,她的神色已經恢覆平靜了:“他們說,你沒事了。”

他根本沒空去回想自己曾經發生了什麽,只是覺得遺憾——可惜,她的那個酒窩,又藏了起來。

可是遺憾立刻又被揪心取代——她不僅是頭發和臉,連身上也全都是泥水,那條在窠餐廳時穿的裙子,現在已經被泥水甩得辨不清顏色。

“怎麽了,不舒服嗎?”莫凝看他眉頭驟緊,連忙附身到他床邊。

“你……”他的聲音像被收束的琴弦,用力彈撥也只能發出低而悶的顫音,“身上怎麽了?”

莫凝楞了一下,恨不能把馬上把自己藏起來:“那個……沒什麽事兒,雨太大了。”

“去……洗澡……換衣服……”

莫凝知道現在自己的形象和氣味都不太令人愉快,可還是遲疑:“我沒事兒,你才剛醒……”

他突然伸出指節微顫的手:“給我……手機……我……叫Leone……”

莫凝知道勸他不住了:“Leone派人守在這邊呢,那好,我回酒店一趟,你好好休息,我馬上回來。”

他點頭,立刻一個字都不再說地閉上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的臻臻~~~

☆、第 45 章

回到酒店她快速地洗好澡換好衣服,等打開門,候在門口的中文服務生阿華已經把晚餐送了過來。

“打包去醫院吃吧。”她一刻也不想耽誤。

阿華應聲,又把一個錢夾和手機交給她:“這是傅先生的東西,剛剛放在了醫務室,是否您先保管一下?”

莫凝正要接過來,一個小東西從錢夾裏掉了下來,阿華馬上撿起來遞給她。

莫凝幾乎叫出來,卻立刻掩住自己的嘴巴:是她的照片!在機場的時候,她交給傅懷臻的證件照。

他說要三張,原來多的一張,被他偷偷藏在了這裏。

突然好像有只無形的手,探進她的胸口,攫住了她的五臟六腑,下了死勁地揉、攪,擠壓,樂此不疲,仿佛在享受把她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快意。

還不如索性被掏空,就變成這樣沒有生命的紙片,堂而皇之地,占據他的生命。

錢夾被鎖進了保險櫃,傅懷臻的手機被莫凝一起帶到了病房。

傅懷臻眉頭微蹙著,睡得好像不太深,果然,她剛剛打開酒店準備的飯盒,他馬上睜開了眼睛。

莫凝後悔也來不及了,東南亞香料富有侵略性的氣息溢滿了整個空間。

點滴裏的營養液,哪有辦法滿足一個兩天未沾水米的吃貨的口腹之欲。

傅懷臻舔舔唇:“是炒飯吧……蝦仁……甜椒……羅望子……”

莫凝抱起飯盒:“我出去吃好不好?”

他搖搖頭:“沒關系,我……沒胃口。”

他聲音裏的彈性比剛剛好了些,氣息也穩定不少,莫凝胃口一下子開了,呼哧呼哧很快就吃完了,正要抹嘴,傅懷臻的手機響了。

一看上面的來電名稱:“老賀。”

莫凝一邊遞手機一邊慶幸自己在來電之前就把飯吃完了。

傅懷臻示意她把床搖起來一點,深吸了幾口氣,才把手機接通了,聲音雖然中氣不足,但是鎮定自若:

“我在睡覺,聲音當然輕。”

“嗯,身邊有人。”

不能聯想,莫凝臉一辣,把飯盒收起來滿屋子找垃圾桶。

“蜜月聖地,你來幹什麽?”

“嗯,現在挺好,你來了說不定心臟就不好了。”

“暫時不回,很久沒度假了。”

“好,修改方案通過就好,你在K山再留一段時間,有什麽事好溝通。”

……

莫凝一顆心才算放下來,還好,賀志翔不知道她也來了這裏,而且也暫時分身乏術。

傅懷臻放下電話呼吸又急了起來,像是一口斂住的真氣突然散逸,頭陷在枕頭裏虛脫一樣地喘息。

莫凝趕緊走上去幫他順氣,他喘息未定,卻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怎麽了?”

莫凝右邊手臂上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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