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13)

關燈
一層灰。

一陣輕緩的敲門聲突然把雜音打破,門被打開,賀助理的聲音響了起來:“傅總,我失職了,非常抱歉!”

林笙玥馬上禮貌道別,音色又恢覆到主播的頻率,聽不到一絲殘留的情緒:“懷臻,好好休息,我還有點工作上的事兒,先走了。”

莫凝一顆心不上不下地被堵在了喉嚨口,好像要狠狠吞咽一下,才能在胸腔裏歸位,可是一動喉嚨才發現嗓子眼發幹。

不光嗓子眼幹,整個人的精力和神志也被抽幹了一樣,疲累昏沈。

不知道怎麽緩解,莫凝只想先喝口水潤下嗓子,錄音筆裏的內容已經沒有聽下去的必要,她拿起來準備按下結束鍵。

正好賀助理的一句話刮入她的耳朵,她的手指迅速彈了回來:“傅總,那個K山逸居酒店的項目,我的設計有點問題,目前建造有難度……”

K山的逸居酒店……是賀志翔的設計!

如同驚雷貫頂而下,莫凝完全沒法動彈,全身似乎只剩耳朵還在運作,那混著雜音的而每一個字,都如從沙塵中射出的尖銳石塊,直搗薄薄的鼓膜——

傅懷臻的聲音並沒有多大起伏:“是哪方面的問題?”

賀志翔語氣惶恐,措辭謹慎:“就是酒店的太陽光伏發電系統,我已經盡量考慮周全了,但是沒想到只是一個小小的角度改變,會導致這麽大的偏差。”

傅懷臻略一沈吟:“我轉手給你的時候,應該都已經交代清楚了。”

賀志翔悔不當初的口吻:“是我太追求效果了!為了突出山坳那個觀景臺,我把當初定的太陽能板的排布地稍微移動了一下,沒想到,牽一發而動全身,采光的時間每天會縮短一個多小時,電力的產能也會比預計少十分之一,對酒店的電力使用有可能會產生影響,這筆賬,投資方無法接受,所以一定要我們解決。”

傅懷臻呼吸明顯加重,看來問題棘手。

賀志翔小心翼翼地,好像是迫不得已才不能不說:“現在投資方要求您立刻到當地解決,我不得不把你的病例傳真過去,他們才允許我代為處理……”

他又一次道歉:“對不起,傅總,是我的錯誤。”

比起他的誠惶誠恐,傅懷臻要平靜很多:“你後期的設計很到位,為了追求設計效果,而與實際建造出現偏差,也是常見的問題,現在關鍵是想辦法。”

賀志翔依舊像罪人一樣的沈重:“實在對不起,傅總,你病得這麽厲害,還要為這件事傷神……”

傅懷臻反倒安慰他:“總會有解決的方法,現在馬上和電力系統的設計者聯系……”

“滴”的一聲,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大概是錄到這裏的時候,錄音筆的電耗盡了。

沙沙的雜音消失,只留下莫凝怔怔地呆立,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蒙蔽了天地,又席卷了一切的沙塵暴。

徐佳葉走的時候沒關院門,不知何時,院門外的河邊突然騰起一簇火光才讓莫凝醒轉過來,她循著那簇火光走了過去。

河邊地上放著一個盆,火就從那裏竄了出來,邊上蹲著一個黯淡人影,是順爺爺。

老人正閉著眼睛對著火盆,樣子虔誠如禱告,他聽不到聲響,直到莫凝到他面前蹲下來,才睜開眼睛。

他對著莫凝憨憨一笑,緩慢地打手勢:“我在托我孫子,保佑你爸爸的病早點看好……”

他又往火盆裏扔了點紙,仿佛在跳躍的火光裏回想著什麽,目光慈愛,手勢加大了力度:“知遙那麽懂事,他一定會保佑你爸爸!”

莫凝腦中的琴弦瞬間全部崩斷,變作無數根細而硬的鐵絲,齊齊直戳腦髓。

這個清明,她剛剛在秦知遙的墓前信誓旦旦:這個世界欠他的真相,她一定要幫他要回來。

可是這些天來,她所做的一切,都在越來越遠地背離自己的誓言,而且有那麽好幾個瞬間,她幾乎,就要忘記。

不知道今夜的火盆裏,有沒有跳躍著往生者冤屈的靈魂,這簇微弱的火光,怎麽足以燃燒他奮力一躍時心裏的絕望和怨憤!

光焰在眼眶彌散的霧氣裏擴大,好像忽然轟得炸開竄入腦中,在灼心噬腦的痛裏,燃燒升溫,將那些不斷絞著擰著的鐵絲熔解,揮發出雜質,逐漸聚合成火燙的銳利劍鋒,然後,火光褪滅,水光湧出,劍鋒經過水的淬煉,終於“呲”的一下,凝成帶著肅殺冷意的利刃。

一劍一劍地,削去這些天被他的眼神、他的氣息、他的聲音迷惑過的,每一處痕跡。

最後,她的眼神一分一分的空寂幽冷下去,直到,什麽都不剩。

作者有話要說: 楠竹黑化了……但事實上,莫凝,一切不是你想的這樣~~~

天冷了,你們也冷了, },再這麽冷下去,我要冷血地對臻臻下殺手了,哼!

☆、第 37 章

第二天是周末,又是暑假的第一天,開始有父母帶著孩子出來旅游,莫凝的客棧在網上有了點小名氣,成了很多游客來漣岫住宿的首選。

而且接下去的兩個月也幾乎都預定滿了,暑期的入住高峰總算盼來了。

疏懶了一個多月的莫凝和徐佳葉都忙得有點不大習慣,等到三間房都滿了,還有客人來問詢有沒有空房,徐佳葉才想起來:“傅懷臻的租約馬上就到了,他還回來嗎?”

莫凝邊垂眼整理著散落的書本邊說:“我問問吧。”

徐佳葉怒其不爭:“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密切關註動向才能加深感情啊!”

莫凝給傅懷臻發了個問詢的微信,他沒有馬上回,直到下午才收到回信,只有一個毋庸置疑的字:“回。”

她正滿頭大汗地收拾房間,怔了怔,放下拖把騰出手來簡單地回覆:“好。”

這次,他那邊的字倒多起來:“很忙嗎?別太累。”

文字裏似乎浸著他指尖的微微清涼,由電波傳導過來,將她身周的暑氣都消解了幾分。

莫凝一抹額頭的汗,讓語氣沒有任何異樣:“托你的福,房間都訂滿了,你那間還給你留著。”

他立刻不再打擾:“好的,你忙,我後天回。”

她飛速發了個OK的標記,就把手機塞進口袋。

微信提示音卻又響了,她摸出來一看,鎖定屏幕上有一行字:“等我回來,幫你打小強。”

跟著一個笑臉圖標,嘴角上揚成一個標準的半圓形弧度,眼睛直視,就像是他,在非常認真地看著她。

她手就一抖,大力把屏幕按滅。

過後幾天傅懷臻都沒有再發微信,應該是怕打擾了忙碌的莫凝,適時的介入和適度的回避,他總是拿捏得很好。

兩天後的下午,林笙瑉那輛妖媚的跑車又一次出現在莫凝客棧門口。

正有熊孩子圍著竹杠瘋玩,考慮到林笙瑉的形象問題,莫凝讓徐佳葉把他們引到了後院。

林笙瑉進門時探頭探腦,目光逡巡著院子裏,看到竹杠不在,才放心地大搖大擺進來了。

莫凝下意識看看他身後,等林笙瑉把文件袋往樹蔭下的木桌上一扔,在藤椅上大喇喇地坐下了,還沒見有人進來。

“掌櫃的,天這麽熱,好歹來杯茶水啊!”他也不提傅懷臻,他們難道不是一起來的?

莫凝不好多問,忙應了一聲幫他倒了杯菊花茶,又問:“廚房有綠豆蓮子百合湯,來一碗解解暑?”

“那當然好!”他又是那句讚許:“真是賢惠啊!”

可端到手裏卻皺眉:“不是冰鎮的?這麽熱的天!”

又像想到什麽,負氣似的把碗往她面前一伸,“這不是給我準備的吧!”

看來他知道今天傅懷臻會回來,莫凝以為他馬上會提到,可是他喝放下湯碗,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臉色正經起來。

林律師這次前來,主要是為了匯報上次受委托的兩個案子的進度:

一是範曉光參與聚眾賭博的案子,因為他並沒有從中漁利,因而不能認定為刑事犯罪,鑒於他態度良好,且對警方的調查起到很大的協助作用,警方將暫緩執行對他應有的行政拘留,並處以一筆數量不太大的罰金。

二是孫成棟涉嫌詐騙莫凝父親磚款的案子,這個案子因為有了範曉光這個明確的人證,法院已經立案,不日孫成棟就會收到傳票,如果能驗明他手中莫凝父親簽字的已收款證明系偽造,勝訴很有把握。

說到這裏林笙瑉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這個人渣,估計還沒等到上庭,就會乖乖把錢吐出來。”

莫凝根本不能想象:“怎麽可能?這兩年他死活賴賬,怎麽會那麽輕而易舉就松口?”

林笙瑉笑她愚鈍:“我爺爺雖然退休,但是憑老頭子的威力,向他那個不著調的區委書記姐夫施加點壓力還是綽綽有餘的,這年頭,當官的不光自己要管好,還要管好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

他又別有意味地看了一眼莫凝:“懷臻拼著這破胃去和我爺爺喝酒,你以為他會白喝?”

他總算提到了傅懷臻,可莫凝卻更不敢問,她似乎欠他欠得已經沒有償還能力,被別人這麽提起來,更加難堪。

她只能幹笑一下,起身幫林笙瑉去續了點茶,順便也定一定自己有點顛簸的心。

等把茶放回林笙瑉面前時,她把那張閃著金光的□□也拿了過來。

不是好意,也毋庸道謝,她就直截了當說了:“林主播應該不是那麽容易見到吧,這個,能不能麻煩你幫我還給她?”

林笙瑉微微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笑裏有點自嘲:“我這個堂姐啊,一直是林家我們這一輩人的驕傲,從小到大在我心裏可都是女神啊,現在事兒經多了,怎麽反而倒變糊塗了呢?”

到底是一家人,他馬上又體諒地女神開脫:“不過,能讓女人糊塗的,不外乎一個原因,說不定莫店主碰到了,也未必能保證絕對清醒。”

這樣的推導顯然不夠嚴謹,但是一擊而中,莫凝突然失去了反唇相譏的能力。

幸好被律師說得無言以對也不算是很尷尬的事,更何況他馬上很有誠意的道歉:“我替我堂姐向你道歉,請你原諒她一時糊塗的不明智之舉,並且我會負責提醒她……”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特別嚴肅認真:“請她不要忘了,傅懷臻這個人,從小到大,飯裏從來不拌湯汁,喝咖啡從來不放糖,吃薯條從來不蘸番茄醬……”

這個推導實在指向不明,莫凝不知道玄機在哪裏:“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林律師你是在說笑嗎?”

“那個偏執的家夥,只喜歡最純粹的東西,”林笙瑉一副很不認同的樣子,“任何東西,只要摻了雜質,哪怕曾經是他最喜歡的,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舍棄。”

說者無心,莫凝卻覺得像有一顆子彈突然呼嘯著直擊心臟,一靶命中,根本來不及躲閃。

“不過這次,不知道這家夥是不是愛屋及烏了,”林笙瑉突又懶洋洋地話鋒一轉,從文件袋裏掏出一份文件:“這個,是那家夥委托我擬定的租房合同書,你看看吧。”

莫凝猝不及防,他這麽當真!還這麽快!

看她愕然,林笙瑉把文件攤開到她面前:“你可以先看一下,那家夥說,不急,等你考慮好再簽。”

昨晚已經做了決定,現在這個決定更加不容改變——她不能預知以後的事態發展,但是,他們絕對不可能真正走入彼此的生活。

只是,她曾經一時腦熱答應過會考慮,現在馬上貿然拒絕,唐突得容易讓人生疑……

林笙瑉玩味著她的沈默,撇嘴戲謔一笑:“你的確是得好好考慮,萬一,他想要的,不只是這房子呢?”

表面吊兒郎當卻洞穿世事的人最難應付,莫凝只能盡量把話說得合情合情:“你也看到了,我現在焦頭爛額的,沒心思去考慮這些,更何況這房子法人是我爸,我也做不了主,等一下,我會跟傅懷臻說清楚。”

“他不回來了。”林笙瑉像是不經意地拋出一句。

實在太突然,莫凝整個人一驚:“什麽!不回來了?他不是說今天回客棧?”

林笙瑉擡頭,目光敏銳地從她臉上晃過,喝了口茶,又恢覆成懶懶的事不關己的樣子:“他馬上動身去B島。”

“B島?”那是個位於印度洋上的東南亞知名度假島嶼,傅懷臻突然改變主意去那裏幹什麽?

“他身體不需要休養嗎?跑那麽遠幹什嗎?”

焦慮擔心之下來不及設防,莫凝就那麽脫口而出了。

“其實,他剛剛就在我車上,”林笙瑉往椅背上斜斜一靠,說得慢條斯理的,“可是,半途接了個電話,好像是和他合作的酒店投資方打來的,具體我也沒怎麽聽清楚,要不你自己打電話問他?”

莫凝意識到自己剛剛有點反應過頭:“傅先生有他的事兒,輪不到我來過問。”

不能明著試探,她想了想又似無意地補了句:“我只是想,如果他不再回客棧的話,要不要索性提前幫他辦理退房結賬……”

林笙瑉眼皮一掀,嗔怨地乜斜她:“女人啊,怎麽都這麽狠心!人家可是為你才這麽不要命的。”

“我?”

“那家夥設計的不是漣岫的酒店?本來說好用你家青磚的,可是現在酒店投資方以你父親無法在他們限定的建造時間內提供青磚為由,要求他修改設計,他馬上就不幹了,打聽到投資方總裁正在B島度假,二話不說就準備禦駕親征了,哼!就不怕有去無回!”

他最後一句特別欠抽,但聽著真讓莫凝心驚肉跳:“那林律師你怎麽不攔著他?”

“那不成,這事兒還賴我?”林笙瑉冷笑著反問,“你以為他聽得進去?我現在告訴你,已經是冒著被他告的危險了!”

莫凝被他噎了回去,但還是忍不住:“他打算今天就走?”

林笙瑉拍拍褲腿站了起來:“他已經讓人定了今晚十點的機票。”

丟下這句,他就施施然離開了。

後院有熊孩子的嬉鬧和竹杠人來瘋的吠叫,莫凝抹了把臉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打開那本旅游雜志。

折角那一頁上的海邊懸崖酒店,就在B島。

秦知遙發給她的平面設計圖,還在郵箱沈默地封存著。

而圖片下面有幾行簡單的小字:亞洲酒店設計界新銳,臻嶸建築設計事務所首席設計師,曾就讀於中國最權威的T大建築系,英國JQ大學建築學碩士,其作品大氣多變而又富有自然靈性,大四時憑圖中酒店榮獲亞洲大學生設計大賽金獎,近年來與多家世界知名酒店集團合作,最新設計作品:中國浙江K山逸居度假酒店。

小字的開頭,是加粗加黑的一個名字:傅懷臻。

幾個月前,當她翻開這本旅游雜志,乍一眼看到這幅圖下的名字時,心上就像被一頭陰毒的獸狠狠咬了一口。

可是當這個人就近在咫尺,他的眼神氣息和聲音,卻似一味甘平溫和的藥,慢慢地沁入心脾,讓五臟六腑都越來越熨帖安穩,甚而,快要撫平,傷口被咬時的恨與痛。

而現實卻毫不留情地再度把傷口撕開——原來他眼裏的那片晴空,不過是她孤軍奮戰的人生裏,太疲累時用來自欺欺人的幻像。

一切剛剛開始露出端倪,絕對不能不明不白地就此結束。

莫凝長長地吸了好幾口氣,才合上那本雜志,從手機裏翻出一個電話號碼。

“唐阿姨,能不能麻煩你幫我訂一張今晚十點去B島的機票?”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裏,大概一半,後面有甜有虐,結局會HE。這個文很不受待見,守坑的親們,謝謝了。

☆、第 38 章

航班到達B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

莫凝在辦落地簽證的櫃臺領了張表格,眼睛瞟向前面不遠的一張桌子。

那裏擠著一堆人,大多是結伴而行的年輕人或者帶孩子的夫妻,只有傅懷臻一個人縮在邊角,在嘰嘰呱呱的人群裏安安靜靜地填著表。

傅懷臻坐的是商務艙,她又刻意回避,他們還沒有照過面。

她正要走過去,邊上一對中年夫婦估計填表遇到了困難,期期艾艾地讓傅懷臻幫忙,他很爽快地就幫他們填好了,於是一發不可收拾,後面又跟來了一幫中老年女人,七嘴八舌地把表塞給他。

等她們哄散,傅懷臻似乎松了口氣,剛要收起自己的表格,莫凝一個箭步上前,把表格在他眼前晃晃。

“雷鋒同志,好事都做到國外了,幫個忙。”

“你——?”傅懷臻剛呼出來的氣又吸了回去,“莫凝!”

他眼睛睜得老大,臉色有點灰,就顯得目光特別亮:“你怎麽來了?”

莫凝指著表格上“出行目的”一欄:“正想問你呢,這上面哪個選項是公幹?”

他疑惑:“公幹?”

莫凝點頭:“嗯,主要任務是嚴密監督本客棧客人的身體狀況,保證客人的生命健康安全。”

傅懷臻想了想,微微皺眉:“這個林笙瑉,多嘴。”

可他的嘴角卻是向上揚的,眼裏完全沒有憤憤或者不滿,反倒,有種難以抑制的意外之喜。

“商務出差,就選這個?”他煞有介事地征詢莫凝。

“行!”莫凝打了個勾,又開始費力地看其他選項,她英語一向學得快忘得也快,事先也沒做功課,填得很慢。

傅懷臻又一次主動發揚雷鋒精神:“要不我幫你?”

“好啊好啊!”莫凝求之不得,把表格和護照一起塞給他,自己趕緊拿手機連機場網絡,徐佳葉關照她一落地就給她發消息。

傅懷臻很快填好了,輕輕拍她:“照片呢?”

莫凝掏出包裏的小紙袋:“我自己來吧。”

“沒事,幫人幫到底吧。”

莫凝一到陌生的地方就容易暈頭暈腦,睡眠又不足,樂得省心:“那謝謝了,要幾張?”

她也不太清楚,就把以前辦護照時拍的大頭照都帶來了。

傅懷臻稍微頓了頓:“三張。”

“喔,徐佳葉跟我說是是兩張,幸虧都帶來了。”莫凝不勝慶幸地掏出三張小照。

傅懷臻接過來的時候,似是無意地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

證件照總是讓人有點捉急,上面的莫凝表情凝重,有種遺像般的肅穆,因為光打過了,臉頰上兩團油光,又透出一種色厲內荏的喜感。

傅懷臻嘴角又微展了一下,把照片輕輕握在了手掌心裏。

取了行李傅懷臻問莫凝:“住宿定了嗎?”

莫凝搖頭,還沒說話先打個呵欠。

“這裏有朋友或者熟人嗎?”

莫凝還是搖頭,看看機場出口,一臉茫然。

傅懷臻很理所當然的接過了她的行李:“那,一起走吧。”

傅懷臻預定的正是雜志上的那家懸崖酒店,總經理Leone是個留絡腮胡的意大利男人,好像也是他的朋友,看到莫凝非常高興:“臻,我很喜歡你給我的驚喜。”

因為已是淩晨,他們只是用英語簡單寒暄了幾句,前臺就把一把別致的木質鑰匙塞到莫凝手裏:“早點休息。”

服務生把他們的行李一起提了起來,傅懷臻示意他先停一下,又跟Leone解釋了幾句,Leone點點頭,露出遺憾又抱歉的神情。

他們聊完,傅懷臻走了過來,語氣有些無奈:“房間已經全訂滿了,只剩下他為我預留的這一間,你知道,中國的暑假到了。”

看來不止是國內,放了暑假的中國家庭正以蝗蟲蔽地的架勢迅速地侵占東南亞各大度假聖地,在飛機上莫凝已經被熊孩子們鬧得腦袋都大了。

到了這裏莫凝根本兩眼一抹黑,不過還是逞強:“那附近有酒店嗎?我可以就近找一家。”

“他剛剛說,這一帶都滿了,而且最近的酒店離這兒還隔著一個山谷。”傅懷臻攤手,“要不這樣,你先進房間休息吧,等明天天亮再想辦法。”

“那你呢?”莫凝定在原地問。

“這裏有沙發。”傅懷臻指指大堂休息區域的長沙發,“我可以在這裏先休息一下,天亮了再想辦法。”

前臺區域是典型的東南亞拱形高頂的結構,前後通透,根本沒有空調,不僅熱還多蚊蟲,莫凝毫不遲疑地搖頭:“不行,我在這兒,你去房間。”

傅懷臻還想推讓,卻突然捂嘴低咳。

莫凝更加堅決:“你需要休息,我沒關系。”

Leone看出什麽來,湊近傅懷臻說了幾句,傅懷臻點頭,神色寬解很多:“他們留給我的是最大的房間,有個客廳和臥室,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咳咳……可以分開休息。”

他極力克制,但是斷續的咳嗽讓他說得有點費力,莫凝沒有多想一秒:“那走吧。”

他看上去已經是難以掩飾的疲憊,只要讓他馬上休息就好。

套房位於酒店最高層,面積很大,臥室和客廳有一扇門相隔,客廳裏的沙發足夠可以睡一個人。

傅懷臻讓服務生幫他把行李放在了客廳,卻帶著莫凝進了房間。

中間一張超寬的大床,鋪著色彩鮮麗的絲質褥子,傅懷臻指指床,表情有點神秘:“來,躺下來。”

莫凝一驚,躺下來?當著他的面?

傅懷臻看著她好笑:“那你坐著,擡頭。”

她不明所以地擡頭,卻看見上方的屋頂被緩緩地拉開,一點點地露出外面深邃的黑藍天空。

透過明凈的玻璃,銀河瑰麗璀璨,似發光的河流向著她傾瀉而來。

“躺著看會更舒服。”傅懷臻很享受她的驚喜。

那片魔幻的光彩讓莫凝震撼,她想看見更多,於是不由自主地躺了下來,閃爍的長河橫貫天際,像是一條發光的隧道,要把她的心從胸口吸到天上,她壓住胸口驚嘆:“天哪,太美了!”

傅懷臻的聲音很由衷:“是啊,真的很美。”

他的眼睛,卻並沒有從莫凝臉上移開——她的長發像瀑布一樣傾瀉在絲被上,銀河的光芒似乎在她的臉上流轉,盡管因為睡眠不足眼圈有點黑,可整張臉看上去卻是那麽明亮。

似乎根本無需再去擡頭尋覓,這個世界所有的光芒,都已經溢滿心裏。

“哎傅懷臻你看!”莫凝急切地尋求共鳴,卻在目光和傅懷臻相撞的瞬間,驀地說不出話。

他沒有刻意躲閃的眼神裏,是她從未見過的欣賞與迷醉,就如同她在驚嘆乍現眼前的、光芒萬丈的銀河。

心臟好像真的呼啦一下被吸到天際,迷失在那一片,如雲如霧的星子裏。

於是那一晚她不可能睡得太好,在夢醒間游走的時候,不時聽到他斷續壓抑的咳嗽聲,而當這個聲音消失的時候,她反倒徹底醒了。

傅懷臻已經不在客廳,從客廳的超大露臺望出去,一片在晨曦中尚未完全蘇醒的海面兀地地撲進她的眼裏,因為是倒梯形的設計,最高層的房間已經從懸崖往外傾斜,似乎就是淩空架在大海上,三面全被海水包圍。

真的是很棒的設計,可是,這是誰的設計?

她突然覺得背上一寒。

天際幽藍,遠處的海面氤氳著一層蒼青的薄霧,而太陽的一抹紅色已經隱約浮動。水天之間暧昧不明,與睡前見到的爍爍銀河一樣帶著蠱惑人心的美麗。

她警告自己,一定不能,被這樣魅惑而又虛幻的美麗,蒙蔽了雙眼。

從露臺看去,靠海的山坡上有條步道,這個時候已經有老外在跑步。

反正睡不著了,本來也有晨練的習慣,莫凝換了衣服鞋子,沿著酒店花園慢慢跑了過去。

步道的盡頭通向一塊巨大的海邊礁石,可以由一座懸橋走過去,風有點大,海浪在礁石上激起轟鳴的波濤,礁石的中央是個寬闊的大平臺,幾個穿白衣的人正從平臺上拾階而下。

“嗨,你怎麽來了?”傅懷臻走下臺階,驚喜地跟莫凝打招呼。

天好像一下子就那麽亮了起來,莫凝看到他穿著一身純白的寬松棉質練功服,臉色有些暗,眼神卻還是輕松清朗。

這種褪盡汙濁不染纖塵的顏色,穿在他身上仿佛就是天生的相得益彰,莫凝腦海中卻突然跳出秦知遙最後的畫面:白襯衣墜到雨後的水泥地上,暴湧的血水和著泥水,將白色染成一片骯臟詭異……

她不能讓自己再想下去,連忙用開玩笑來掩飾:“練什麽功哪?合法嗎?”

“當然。冥想瑜伽,酒店每天早上都有早課,住客都可以參加。”傅懷臻和邊上幾個人打了個招呼,自然而然地留在了她身邊。

“對身體有好處?”莫凝對這些高深莫測的東西沒什麽研究。

傅懷臻想了想:“任何有益精神的東西,對身體都會有好處。”

“冥想?那想什麽呢?”

傅懷臻很有耐心:“簡單來說,就是剔除那些不該想的東西,做到真正的放下。”

“放下?”莫凝記得,這個詞好像不是他第一次提起。

“就是凈化自己的意識,把自己的心靈從世俗的欲念、煩惱或者罪惡感當中引開,讓任何現世的存在都充滿智慧和愛,從而獲得內心真正的幸福感。”

莫凝只能自認境界太低:“這個,不明覺厲啊,你真能做到?”

傅懷臻也很坦誠:“哪有那麽容易,不過,練了幾年,內心確實平靜很多。”

“哦?”莫凝不自覺地追問:“那你原來活得很不平靜嗎?你的心裏,也有很多的罪惡感嗎?”

她感覺到太突兀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傅懷臻也楞了楞,顯然對她的措辭有點敏感。

但既然出口就沒有打住的道理。

莫凝覺得自己手裏其實一直握著把刀,好不容易憑一時之勇刺了過去,至少應該挑開皮肉見到點血。

盡管,她握刀的手也在發抖。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立冬,需要親們留言溫暖~~~另外我是個見識不多情商不高的人,人物塑造或者情節展開上若有不當之處,敬請一笑了之。

☆、第 39 章

“我推理小說看多了,動不動就容易開腦洞,你別介意啊。”莫凝展開一個心無芥蒂的笑容,“而且事實上,每個人心裏都多少會有點罪惡感,就像我,我爸爸這麽多年為了我都沒有再婚,有一次差點成了也被我攪黃了,現在想想……”

她咬唇,真的有點說不下去,正想低頭平息一下,卻聽到傅懷臻的聲音,在呼嘯的海浪聲裏,沈定而又有力:“自責無益。”

她剛擡頭就撞上他的眼睛——眼底的天空似有風雲翻滾不定:“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不會犯錯,與其被罪惡感困住,在自責中消耗生命,不如多用點時間自省,尋找自我救贖的方法!”

這就是他的回答嗎?如果真的犯了罪,就這樣輕易的釋懷,是不是也太過超脫了!

莫凝試探著把那把刀插得更深一些:“如果……是無法挽回的錯誤呢?”

“無法挽回……”傅懷臻垂下眼簾,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話題,似乎再也無法讓他像以前一樣舉重若輕。

莫凝不由屏息。

一個大浪頭突然沖上礁石,水花如細雨飛濺過來,傅懷臻下意識地擋在了莫凝身側,頭上身上已經被沾濕。

“快走!”莫凝一把拉住他就往懸橋上沖。

這一瞬間,她唯一的意識居然是不能讓他著涼,等過了懸橋,還想繼續刺探的念頭已經戛然而止。

兩個人都有點狼狽,傅懷臻抹抹額頭上的水,神情又恢覆一貫的悠閑自若:“我們剛才的話題,是不是太嚴肅了?”

“嚴肅?”莫凝思路有點接不上,想想才笑說,“你玩的東西太高深了,當然得跟你也說點嚴肅的,要不顯得我太沒文化,以後跟你聊天多沒底氣啊!”

“哦?在你眼裏,我一向是個很高深的人嗎?”他倒認真起來。

沒想到他這麽在意,莫凝要費點腦細胞了:“額……也不是啦,是我道行太淺。”

“那什麽時候比較不高深?”他緊追不放。

這個莫凝不用多想:“有好吃的!”

傅懷臻哈哈笑起來:“那我今天就多帶你去做點不高深的事兒吧!”

系著圍裙的傅懷臻果然不那麽高深了,不過站在廚房料理臺前的時候,依舊幹凈地不沾一點煙火氣。

他帶著莫凝參加每天中午酒店專設的烹飪課,今天的主題是一道當地美食——臟鴨子。

聽到這個主題莫凝皺眉:“要臟成什麽樣才能吃?”

他淡定:“你這想法太高深了。”

根據烹飪老師的圖文介紹,莫凝才知道這道菜其實就是燒烤鴨子,只不過鴨子要先用幾十種醬料腌制加工,再用當地的椰子殼生火烤制。

傅懷臻學習和實踐起來當真都是一絲不茍,每種調料都放在小秤上精密計算,刷調料的時候裏裏外外一寸都不放過,等放到火上烤的時候,一直在堅持不懈地翻動——莫凝覺得如果這真是個課堂的話,那他絕對是來沖刺備考的,而其他學員漫不經心說說笑笑,不時有烤糊的焦味飄出,完全是來上選修課混學分的。

所有學員完成後,是授課廚師打分的環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