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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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啊……”

一眼看到旁邊的莫凝和傅懷臻,又看看自己攤子上琳瑯滿目的低幼兒童玩具,楞了,但馬上恍然大悟:“這還剛懷上吧,一家人出來遛彎哪,買幾個帶響的吧,胎教啊!”

莫凝把這話嚼了一下,咽不下去,更不用說消化,傅懷臻就在旁邊她也不方便多辯解,拉著父親想趕緊離開。

可是傅懷臻卻停在了原地,低低地問莫振聲:“小凝,喜歡什麽啊?”

小凝……

第一次,從他嘴裏聽到那麽親昵的稱呼,比起爸爸叫了二十多年的自然而然,他略顯生澀的咬字和溫潤的聲線,就像把那個名字在溫泉裏浸潤了一下,汪出一種模糊而柔軟的感情。

莫凝恍惚覺得,他嘴裏的那個小凝似乎並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個,一直以來就被呵護被寵愛,還沒有長大,或者幸福得根本不用長大的孩子。

她一個楞神,莫振聲已經掙開了她的手,彎腰從地攤上撈起一個色彩最艷麗的風箏。

這老頭的審美真是數十年如一日的重口味,莫凝不說什麽了,拉開包包拉鏈準備掏錢。

傅懷臻側身征詢她的意見:“你喜歡這個?”

莫凝不假思索地點頭,大俗即大雅吧,不能掃了老頭的興。

等她掏出錢包來,卻發現傅懷臻已經把錢遞了過去,連忙阻攔:“哎,我來,怎麽能讓你付呢?”

手卻被莫振聲一把抓住,耳邊還刮過來一句:“你喜歡的,當然他付!你這樣讓我把老臉往哪兒放!”

這老頭你我他的不知什麽邏輯,還一臉嫌她倒貼似的不痛快,莫凝真是有理說不清。

偏偏那攤主還打趣:“喲,這小兩口的,還這麽客氣啊。”

莫凝不知道傅懷臻怎麽想,只是覺得不說清楚不行了,正要開口,眼前卻突然被一大片斑斕的色彩占據,紅紅綠綠地直晃眼。

傅懷臻把那個集各種艷俗色彩之大成的風箏揮了揮:“今天這天氣,真的很適合放風箏啊!”

薄薄的紙片映著太陽,所有的色彩都在發光,映得人心裏也五彩流轉的,莫凝一下子躍躍欲試,可惜,她不會。

傅懷臻把線穿好,把風箏放到她手裏,自己拿著線軸:“來,你平舉著它,朝著逆風的方向跑起來,我來放線。”

莫凝小時候都是跟在爸爸屁股後面看他放,覺得特別輕巧,現在就憑著回憶模仿爸爸那時的動作,拽著風箏邁開長腿猛沖,等覺得風夠勁了就使勁往天上一甩,動作瀟灑一氣呵成,可風箏打了個旋兒毫不含糊地一頭栽在地上。

傅懷臻一邊收線一邊走過來,努力忍著笑:“跑得不用那麽快,不是五十米沖刺……等它平衡了再放手,這是風箏,不是紙飛機,不用扔,還有……”

莫凝極力想扭轉局勢,於是聆聽教誨就特別認真,睜大眼睛迫切地盯著傅懷臻:“還有什麽?”

他都有點不好意思說:“你剛剛跑的方向,是順風。”

莫凝恨不得跟著風箏一頭紮進泥裏算了,但她一向有重頭再來的韌性,耐心地討教了一陣,又信心百倍地舉起了風箏。

現實與理想之間總是有差距,她不斷調整步伐手勢,試了好幾次都還是鎩羽而歸,幸虧憑著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直到腿都有點跑酸了,才終於讓風箏平穩地停留在了空中。

她大氣也不敢出地盯著那個風箏,直到它越過樹梢,淩空而起,才興奮地向傅懷臻揮著兩只手:“嗨……成了!”

穿著橘色T恤的纖秀身影映入傅懷臻的眼裏,健康而又活潑,宛如一簇在天空和草地之間輕靈跳動的火焰,似乎會在毫無防備間,把心口兀地灼燙。

莫凝跑了回來,看到傅懷臻篤悠悠地操控線軸的樣子,有點羨慕:“你是怎麽做到的?這麽穩。”

“你試試?”傅懷臻從眼尾掃到她臉上的蠢蠢欲動,把線軸遞向她。

莫凝正有這個意思,一把接過來,還沒拿穩就開始胡亂放線,風箏在天上突然失去重心,搖搖晃晃地眼看要往下栽。

“不要啊……”莫凝失聲叫了起來,她好不容易才把它送上天空,實在不想看到那麽短暫,它就一頭墜回到冷硬的地面。

“我幫你。”傅懷臻從她身後伸出手來,正好把她圍在自己的身前,他一只手握住線軸,另一只手抓著她往後跑。

風從他們的身側擦過,他的手無意中摩挲過她的指骨,身上幹燥潔凈的氣息,無色無形,卻又入心入脾,像是要混著今天的風,揉碎了今天的陽光,和天下所有美好的氣息一起,融合、發酵,醞釀成一杯,讓人心醉神迷的酒。

莫凝知道自己不太清醒,只能怪今天這樣的天氣,不僅適合放風箏,還適合自我放縱,適合暫時放下所有的惶惑和困擾,順應內心的,情生,意動。

她不敢回頭,也沒有註意到身後的傅懷臻,額頭上難得的也有薄薄的汗,他小心翼翼的守護著那個風箏,生怕有一點閃失就會讓它掉下來,就像守護著,今天她臉上來之不易的,坦露無遺的笑容。

“這個,小凝喜歡!”

於是莫凝從傅懷臻手中接過一團白雲繚繞般的棉花糖。

“這個,小凝喜歡!”

於是傅懷臻陪著她一起,混跡在一幫穿開襠褲拖鼻涕的小屁孩裏坐了一次旋轉木馬。

“這個,小凝喜歡!”

於是傅懷臻把一個花裏胡哨的發卡別到了她前額的劉海上,那個發卡的飾面上綴著一個櫻桃小丸子的笑臉。

他抱臂歪著頭看她,莫凝覺得他像是在用欣賞的眼光看一個笑話,非常的不自信和不自在:“是不是很傻?”

既然她問,傅懷臻索性就毫不掩飾地仔細端詳她:今天她沒有像在客棧工作狀態時那樣梳一絲不亂的馬尾,而是很隨意的紮著一個丸子頭,頭頂上一個毛茸茸的小鬏,兩側耳邊自然垂下幾綹碎發,再加上前額那個色彩艷麗的小發卡,看上去率性裏透出幾分稚氣。

“不,很好看。”

他由衷地說。

☆、第 31 章

從公園出來,他們打了車去那個商業廣場。

一下車就看到裙樓上包圍的巨幅廣告,莫振聲定下腳步看看,突然指著一幅廣告:“這個,小凝喜歡!”

是某個韓國資深男星做的一款打火機的廣告,火苗照亮他深沈冷峻的側臉,標志性的細長小眼睛撩出一條深邃的弧線。

“打火機?”

莫凝感覺到傅懷臻意外的眼神,連忙解釋:“不,是那個明星。”

傅懷臻一副要重新審視莫凝的樣子,似乎不能想象她也有過那麽幼稚的時候:“你也追星?”

豈止幼稚,還花癡,莫凝現在想想只覺得好笑:“嗯,上初中的時候特別迷他,買了很多他的雜志畫冊,家裏也貼滿了海報……”

“哦,”傅懷臻調侃她:“所以老爺子也認識了?”

說到這個莫凝記憶猶新:“快中考的時候,半夜裏還偷偷爬起來到電腦上看他演的電視劇,有一天晚上被我爸發現了,差點沒把他氣個半死。”

傅懷臻很有興趣:“挨揍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莫凝,眼裏跳動的光芒有點幸災樂禍,語氣裏也帶著點想看好戲的不地道。

可就是這一點小小的不懷好意,剔除了他對她最後的一絲和客套和生疏,讓莫凝感覺,他在向著她,靠得越來越近。

她趕緊把眼光和註意力都轉到爸爸身上,搖頭:“沒有,我爸的口頭禪永遠就是:你再怎麽怎麽樣,我就揍你,可我永遠都還是那個樣,他卻連一個手指頭都沒有碰過我。”

她看著腳步趔趄卻依舊把背挺得直直的爸爸:“我爸這人,脾氣很硬,說話也沖,外面人都叫他莫磚頭,可是在我心裏,他永遠都是還沒做成磚頭的泥,不管我怎麽拿捏,他都會心甘情願地順著我的心意,盡其所能地,把一切打造成我喜歡的樣子。”

所以,即使他大腦的記憶像是零落的一地砂礫,再也無法完整地地聚合,他也會把小凝的喜歡,像珍珠一樣的,一顆一顆挑揀出來。

她歪著頭,心滿意足地微笑,面頰上的月牙若隱若現:“有我爸,我覺得特別幸運。”

傅懷臻深有所感地點頭,又像是覺得她說得不完整,補了一句:“你們,都很幸運。”

正好走到商場的旋轉門,他立刻上前,扶住了走路橫沖直撞的莫振聲。

一向好強的莫振聲沒有拒絕,反而很受用地拍拍他的手背,回頭瞪了一眼莫凝,又寬慰似的對著傅懷臻說:“那個,不如你!眼睛太小,不會笑!”

莫凝腦子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個,就是指巨幅廣告上十年如一日走酷帥路線的韓國男星。

真是窘。

傅懷臻也楞了楞才明白,隨即笑了起來,像是特意為了印證老頭的話似的。

莫凝走在他們身後,卻正好從前方一個化妝櫃臺巨大的鏡子裏,看到傅懷臻的笑容。

因為病體初愈,他的臉色還帶著不健康的蒼白,而從眼裏那片晴空裏溢出的陽光,卻是那樣的肆意而強烈,讓他整張俊逸的臉孔猶如雪映晴光,亮得幾乎讓人震撼。

莫凝努力壓制著自己加快的心跳:這樣的笑容,殺傷力和治愈力同樣的巨大,而她現在亟待需要的,是一劑增強抵抗力的防疫針。

進了商場莫凝想坐直達五樓餐飲區域的觀光電梯,傅懷臻卻提議:“坐扶梯吧,讓老爺子也轉轉。”

爸爸很久沒出來了,的確最好多走走逛逛,但是莫凝擔心傅懷臻的身體:“你還住院呢,不累嗎?”

他挺直了脖子,人顯得特別精神:“我看著像病人嗎?早沒事了。”

那倒是,縱然病弱,在他身上,從來看不到一點病痛帶來的羸弱和委頓,莫凝不忍拂了他的心意:“那好吧,累了我們就找地方坐坐。”

可她很快就為這個決定後悔了。

到三樓女裝部的時候,莫振聲突然直入主題地走到一個櫃臺裏,指著一個東西很肯定地向傅懷臻示意:“這個,小凝喜歡!”

莫凝差點沒暈過去,老頭準確無誤指著的,是一個粉色鑲蕾絲花邊的,華麗麗的文胸!

商品三千,爸爸卻獨取這一件,真是讓莫凝又尷尬又感慨。

她想起十三四歲的時候,胸脯剛剛有點凸起,還總是有點痛痛癢癢說不出的感覺,她不好意思告訴爸爸,就偷偷和經常來照顧她的呂奶奶的說了,沒幾天,呂奶奶就給她帶來了幾個棉質的少女內衣,她一看顏色不喜歡:“怎麽都是大紅大綠的?為什麽不是粉紅的?”

那個時候她還是有一點粉嫩嫩的公主情結的,結果第二天,呂奶奶就把幾個粉色的內衣拿來了,她當時以為都是呂奶奶一手置辦,現在才突然醒悟,其實從最初開始,就是由爸爸經手置辦,那些大紅大綠的顏色,可不就是老頭一以貫之的品味?

“小姑娘什麽尺碼?試試吧,這款我們賣得最好的。”

營業員永遠愛把女性顧客降低一個年齡段來稱呼,而且,顧客挑中的永遠都是當季爆款。

可這麽一問,把莫凝推向了窘迫到無處遁形的境地:傅懷臻就在身後,而且莫振聲還理所當然地等著他去買單!

這實在是萬萬不可了,莫凝都沒臉看傅懷臻,只能拽住爸爸的手:“爸,我餓了,我們先去吃飯好不好!”

爸爸很堅持:“粉紅的!小凝喜歡!”

營業員只當他們是一家子,一點也不足為奇:“沒關系的呀,先試試嗎,這一款顯得胸型很好的,透氣性又好……”

莫凝拉不走爸爸,又不能把營業員的嘴給堵上,臉轟轟的熱,簡直比在煉丹爐裏還難受。

正煎熬著,身後清清涼涼地響起了一個聲音:“你先開票吧。”

莫凝連忙說“不用……”,可是營業員已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開好了票,喜不自勝地遞給了傅懷臻。

莫凝還想阻止,傅懷臻已經拿著票走向收銀臺,她嘴動了動,突然意識到,讓他離開這個尷尬之地,比把他叫回來要明智一百倍。

偷眼瞄一下他的背影:背還是挺直的,可是步子似乎不像平時那麽篤定,頭也低著,估計心理負擔也不輕。

說直白一點,就是有點落荒而逃的味道。

她也沒心情試,報了自己的尺碼就讓營業員包裝起來了,接過袋子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拉著父親到電梯口的長椅邊等他。

他回來的時候眼神明顯不那麽自然,說話也前所未有的遲疑,看來面對突然的心理挑戰,還沒有足夠的時間自我調適:“那個……買300送100券……你看……還要買什麽嗎?”

事已至此根本無從補救,只能假裝選擇性遺忘,當什麽都沒發生了。

莫凝擺手:“不用不用,去吃飯吧。”

傅懷臻看看手裏一張紅色的寫著大大的“100”的票券,無意識地揉了揉,憋了一會兒憋出一句:“哦……那就……作廢了。”

莫凝捏著那個印著一顆粉色少女心的文胸包裝袋,實在忍不住,低頭“撲”地笑了出來。

然後她就提著那顆少女心,和傅懷臻一起攙著爸爸上了五樓。

正是用餐高峰的時間,各種菜系的香味在封閉的空間裏混合交融,莫振聲突然循著一種特別強烈的味道,徑直走到一家餐館門口,一指:“這個,小凝喜歡!”

莫凝還沒說話,傅懷臻已經掩著口鼻低咳起來,麻辣火鍋的味道直往人的喉嚨裏嗆,這下莫凝不再去想爸爸的感受了。

“這個,小凝不喜歡!”

她斬釘截鐵地說,半秒都沒有猶豫就拉著爸爸走向了斜對面的養生粥店。

這樣重油重辣的川味火鍋,傅懷臻根本碰都不能碰。

傅懷臻卻沒有馬上挪步,他擡頭看看火鍋店紅艷艷的招牌和裝修,一溜的紅燈籠明晃晃地映進他的眸子裏,可是他的眼神卻有幾分黯淡。

她最喜歡的口味,他可能永遠都無法和她共享。

“不好意思。”他低低地在莫凝身後說,一開口,剛剛盡力壓住的咳嗽又嗆了出來,他不得不趕緊捂住嘴。

莫凝回頭,為他難得的低落小小地愕然一下,馬上理所當然地笑說:“這有什麽關系?吃什麽不是吃?再說了,吃粥比吃火鍋健康多了!”

坐定點餐,她也理所當然地搶過了主動權,直接問服務生:“你們這兒最清淡的是哪一款?裏面的配料要切得很碎煮得很爛,要少鹽,少油,胡椒之類重口味的調味料一概不能放,總之就是越清淡越好……”

服務生想想,很殷勤地問:“你們是不是還有孩子要過來一起用餐?我們這裏專門為兒童設置的幾款粥,你可以看看,六個月以上的嬰兒都可以食用……”

莫凝低頭,低頭,把臉埋進菜單假裝在深入研究。

偏偏傅懷臻還在順著往下說,聲音裏帶著像煞有介事的思考:“六個月……嗯……應該早過了……”

雖說他很自覺地點了最稀軟清淡的粥,莫凝還是不太放心,自己喝粥的時候,不時擡頭偷偷看看傅懷臻。

有點燙,他吃得極慢,每舀起一勺,都要輕輕吹上好一會兒,才慢慢放進嘴裏。

握著勺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還留著清晰的掛點滴的淤青。

大概因為是這幾天都沒怎麽好好吃過,食物經過味蕾時,滿足和享受的感覺,從他眼底燦然地漫開,那種出自人類最純粹簡單的快樂,讓他真的像一個毫無隱秘的,無憂的孩子。

中間莫振聲要上廁所,傅懷臻陪著他過去了。

莫凝等了好一會兒不見他們回來,卻像是聽到莫振聲激憤的聲音,連忙跑了出去。

傅懷臻正努力抓住情緒激動的父親,還不斷輕聲地和邊上聚攏來的服務生致歉。

那裏沿墻放著一個古樸的花架,放了些青瓷花盆的綠植,頂端人夠不著的地方,放了幾個古董擺件,莫振聲正指著上面叫:“我們家的東西!給我們小凝陪嫁的東西!”

莫凝順著他的手指一望,眼睛立刻像被利箭刺過,從眼睛一下貫穿到心臟。

一個領班模樣的人匆匆跑過來解釋:“這些是我們老板私人收藏的物品,都是從正規途徑收集來的,這位老先生一定是搞錯了……”

“嗯,使我們搞錯了,對不起。”莫凝急急地拉開爸爸,“不是,爸爸,不是……”

可是聲音低澀無力。

那塊雕花的青磚檐漏,是爸爸祖上家傳的寶貝,傳了好幾代了,可是兩年前,為了爸爸的醫藥費,她把它送進了典當行。

她永遠沒法原諒自己的無能。

只是沒想到現在又會見到,可它已經成了別人的,她連最後一點失而覆得的僥幸心理,也徹底落了空。

她的心上就像被挖出一個大洞,生生少了一團血肉,可是再多的愧疚,也無法填補。

“千祥如霧集,萬善若雲臻。”莫振聲突然自言自語地囁嚅起來,“我們家的,只有這一個,我們家的!”

莫凝只是攥住他的手腕拉著他拼命地跑,頭狠狠地壓低,神情在倉皇間還有盡力壓制的痛楚。

即使是在客棧被砸得一地狼藉的時候,也沒見她這樣的驚惶失措。

傅懷臻看著她,又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個花架頂端,正中間一塊雕花青磚,上面確實刻著兩行小字,他個子高,也不得不特地踮起腳,才大約看清了那幾個字。

他的眉頭,不由得鎖緊。

作者有話要說: 再甜一把~~~《一顧良辰歡》已經正式上市,溫教授的親媽還沒摸到書,淚~~~獲贈簽名書的親們稍等~~如還需簽名書的親請微博私信,可由我先行購買簽名後再售出。

這是雲的第一本書,不知道有沒有下一本,很開心也很珍惜,謝謝小天使們的支持~~

☆、第 32 章

回到座位上,莫凝心神不寧,還好爸爸體力消耗過大,掙紮了幾下開始呼呼地喘氣,整個人又變得昏昏沈沈。

那塊雕花檐漏,是爸爸引以為傲的家族至寶,可是現在一切成空,如果性格耿烈的爸爸意識清醒,不知會有多麽的憤懣和自責,而她,卻是束手無策。

好像又陷入雨季的低氣壓,莫凝心慌憋悶,但是看到傅懷臻回到座位,馬上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是我爸搞錯了,害你也出糗。”

他毫不為意,似乎早就知道只是一場誤會:“沒事,老爺子還好吧?”

莫凝看看爸爸,勉強笑笑,爸爸這個樣子,她說不出來是好,還是不好。

傅懷臻語氣稍微加快了些:“剛剛洛醫生打電話過來,會診結果出來了。”

莫凝立刻站了起來:“那我們回醫院吧!”

到底是中國腦神經科數一數二的專家,這次給出的會診結論雖然還是比較謹慎,但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讓莫凝振奮;莫振聲手術的成功率,也從五成提高到了八成,但是因為血塊位置不太好,風險依然存在。

洛醫生的態度是鼓勵的:“目前我的手術已經排到下個月,如果你確定的話,可以安排到下個月的月末。不過,手術要到T市的軍醫院來做,那裏整體的醫療條件都會更好,更利於你父親的恢覆。”

“我爸爸,能恢覆到正常人那樣嗎?”莫凝難以抑制的熱切。

洛醫生笑了:“我和懷臻的爸爸,是幾十年的好友,他跟我開口,我當然一定會盡力。”

莫凝喉間哽澀,眼眶有熱意滾動,她用力地忍住:“謝謝!”

傅懷臻堅持把莫凝父女送到地下車庫,打開車門把莫振聲扶上車,又囑咐莫凝:“路上慢點,到了給我發信息!”

莫振聲從車裏探出頭來,甕聲甕氣地:“你不上車?”

莫凝趕緊說:“爸,他有事兒呢,我們不能再打擾別人了。”

莫振聲沈臉:“他哪兒是別人?他是我女婿!”

莫凝色變,飛快地對傅懷臻說:“老頭子又說胡話呢,哎你趕緊上去,趕緊上去吧!”

傅懷臻倒不急,慢悠悠地把手插在口袋裏,看著樣子還不想走:“老爺子這不是還想跟我再聊幾句嗎?”

莫凝怕爸爸說出更過分的話,語氣急了:“聊什麽聊啊,你還病著呢,上去吧!”

“這像什麽樣子!怎麽能對自家男人這樣!”莫振聲突然怒了,吼了一句莫凝,又痛心地向傅懷臻道歉,“這孩子從小沒媽,被我慣壞了,對不住啊!”

莫凝莫名挨訓,一股子無妄之災的感覺,倒是傅懷臻一臉有人撐腰了的得意:“嗯,沒關系,習慣了就好。”

他非但不解釋,還故意越描越黑,瞟向莫凝的眼神,像極了顛倒是非博取老師同情後還暗自偷樂的壞學生。

這人心理怎麽這麽陰暗,莫凝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爸,他在住院哪!”

莫振聲有點困惑地想了想,很難得地接受了指令,大手一揮冒出一句:“那……好好住院!等你回來,就把你們的事兒定了!”

實在太猝不及防,莫凝的血液刷的一下像是從大腦抽離,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幹什麽,只看見傅懷臻在怔了一怔後,撐著車蓋,對著爸爸彎下腰來。

他的聲音是輕的,臉色卻像很鄭重,聲音在空闊的車庫裏,竟然會震蕩出,叩擊著心臟一般的回聲:“老爺子,聽你的。”

莫凝有點恍惚,不知道他指的聽你的,是爸爸話裏的前半句還是後半句,只是感覺到,他不帶半點敷衍的,如同承諾一樣的話音,還有他側過來看她時,眼裏澄澈無翳的晴空,讓她整個身心都蠢蠢欲動地想要跳脫一切羈絆,像那個風箏一樣搖搖晃晃地騰空而起……

“懷臻,怎麽不在病房好好休養?”知性悅耳的女聲,讓莫凝瞬間跌回地面,林笙玥從一輛白色的進口轎車上下來。

車門被利落地“啪”地關上,隨即是車鎖“滴”地一聲,如同銳利的警告。

傅懷臻並不意外,也沒有任何不自然:“有點事兒,馬上上去。”

林笙玥把手裏一個保溫桶向他示意一下:“我一錄完節目就馬上去外公家煲了湯,趕緊上去趁熱喝吧。”

傅懷臻很客氣地點頭:“有勞了。”

他向莫振聲笑著道別,又直起身子向莫凝揮揮手:“再見。路上小心。”

莫凝也簡短地道了再見,出於禮貌向林笙玥也示意了一下,才坐上車子。

似乎,林笙玥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在她臉上停留過。

回到客棧,莫振聲困得東倒西歪,她和順爺爺一起把爸爸扶上床。

順爺爺知道他們今天去醫院會診,急切地打手勢問她:“怎麽樣?”

莫凝啞語不太熟練,大概比劃一下:“希望很大!”

順爺爺喜不自勝,雙手合十:“老天保佑!”

下午不期然來了客人,等忙活好已經是黃昏,回到房間,莫凝查了一下兩張□□上的錢,現在最刻不容緩的,就是籌備好爸爸的手術費用。

卡上的餘額只夠勉強維持家裏和客棧這幾個月的開銷。

打開一個小抽屜,她拿出一個小名片夾,裏面是幾個以前的住客留下的,有個來自臺灣的老畫家,曾經很渴切地表達過想要購買這幢老房子的願望。

如果把這個房子交給一個真正懂它的人,至少不會讓她太愧對老祖宗吧?

可是,如果等爸爸真的好了,她又拿什麽和爸爸交代?

這幢青磚老宅,歷經了數百年的風霜雨侵、歲月變遷,卻能完好地保留至今,簡直就是莫家人用世世代代的勤勉和良善,向上蒼求得的一個奇跡,而現在,卻要在她的手裏,易於他人。

真是萬死莫辭。

她抽出那張名片,下方一串細小的電話號碼,在眼前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兩頰空前的灼熱,唇舌都發幹,她放下仿佛也在手裏發燙的名片,到廚房倒了杯冰水。

剛喝了一口,口袋裏的電話響了,傅懷臻的聲音裏似乎永遠帶著一種讓人寧神鎮靜的成分:“幹嘛呢?”

隨意而直接的語氣,不帶稱呼,就仿佛他在她生命力駐紮已久,而不是那個遠道而來,不過停留了二十多天的過客。

“我……”她需要略微思忖一下,並且把語音調得明朗些,“在和人生聊天呢。”

“哦?”他停頓了一下,“那……還愉快嗎?”

遲疑之間,一只蟑螂突然從她腳邊爬過,她“啊“地跳了起來,抓著電話沒命似的跑出廚房。

“怎麽了?”

“蟑螂啊!”莫凝還沒緩過勁來,直接脫口而出。

“哦?原來你怕蟑螂?”傅懷臻語氣裏有點不可思議,又有點小興奮,似乎是不經意間抓到了她隱藏的軟肋。

她當然習慣性地不肯示弱:“只是太突然了而已,我可不怕,告訴你,我還養過老鼠!”

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他那邊一身的雞皮疙瘩:“老鼠……你可真是……重口味啊……”

她更來勁:“對了,一窩,剛生的,太可愛了,眼睛圓溜溜,小爪子粉嫩粉嫩的,可憐兮兮地望著你……”

他招架不住:“你……不會……現在還養著吧?”

“對啊,就在吧臺下面,對了,就是放咖啡機那兒……”

他“呃”了一聲:“你這什麽居心啊,人好不容易才不吐了……”

莫凝特別熱情:“等你回來,我一定開門放鼠,列隊歡迎!”

“你……”他的笑聲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都把我氣樂了!”

那笑聲穿過話筒,穿過她的胸腔,像是可以一點一點地,驅散她心上濃厚的陰雲,她困惑而又無所適從:為什麽聽到他的聲音,自己苦中作樂的能力就一下子變得這麽強大?

笑聲的尾捎帶了幾聲輕咳,傅懷臻似乎把話筒離開了嘴邊,聲音不再真切。

莫凝立刻問:“傅懷臻,你沒事吧?”

問了好幾遍,才又聽到他的聲音,虛虛的有點低啞:“我……這幾天,一直很想……”

莫凝全身的神經都繃了起來,聽到他無限繾綣地吐出後面兩個字:“竹杠。”

繃緊的神經凍結:“哦……它……也很想你。”

他那裏有片刻的安靜,能感覺到,他的鼻息在微微地加重,似乎在凝神斟酌什麽,開口的時候卻又只像是很隨意地提起:“莫凝,你記不記得,上次你爸爸在磚窯,昏睡過去前,我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蘇城連天陰雨,我這老胳膊老腿要罷工, ~

☆、第 33 章

莫凝的心跳在胸口砰砰直撞,就是那一次,爸爸拼命地求他:“照顧我的小凝……”

他似乎知道她的窘迫,直接說了下去:“我告訴他,我會盡力,讓他的磚窯重新振興起來。”

原來他說的是這句——怪不得老頭昏睡過去之前,笑得那麽滿意,而且還把他認定了是板上釘釘的自家人。

青磚,就是爸爸的命,他這麽一說,就是在幫爸爸續命。

“一開始我和投資方商定設計風格的時候,就是把漣岫的青磚元素作為了整個酒店的核心靈魂,等正式建造施工的時候,肯定要用到貨真價實的禦窯青磚。”

“可是,我爸爸……”莫凝有些不能確定:如果爸爸又重新穿上那身被經年煙熏火燎的工作服走進磚窯,篩土、和泥、制胚、煉燒……她現在真的不敢想象。

傅懷臻的聲音卻是不容置疑的肯定:“老爺子一定可以,有你,他一定可以。”

那不像是虛幻的蠱惑,只像是對既定事實的陳述,卻更帶著一種讓人安心又振奮的力量,讓莫凝心悅誠服地確信。

的確,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兩全更是癡心妄想,既然沒法和人生強辯,不如心平氣和地說服自己:就算失去一切,承擔再多,也比不過眼前,盡快讓爸爸重新回歸磚窯。

動搖不定的內心,像是突然被牢牢撐住:“嗯,我爸一向好強,他一定行。”

莫凝看不到的電話那頭,傅懷臻嘴角浮起一絲微微泛苦的笑意:這一點,又何嘗不是她最像老爺子的地方?

任何時候,不管遭遇怎樣的意外和傷害,她總會第一時間確認自己的安然無恙。

可其實,一只小小的蟑螂,就會讓她驚慌失措,抱頭鼠竄。

表面的強悍,不過是她一直以來抵禦這個冷冽世界的壁壘,他需要小心翼翼地找到攻進去的入口,卻又要細心保護,決不能,讓它在瞬間土崩瓦解。

所以,接下去的話,他更要字斟句酌:“莫凝,想跟你商量個事兒,可以嗎?”

她特別爽氣:“說!”

“我……一直想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咖啡店,自己設計,自己改造,自己當咖啡師,不需要太大,但要有足夠深厚的底蘊,但是回國以後,總是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大城市裏的咖啡店基本上都被幾家國際連鎖的大公司壟斷了,知名一些的老街或古鎮,也大多已經有了形成氣候的品牌,所以這個想法也一直在尋尋覓覓中被擱置著。”

莫凝不太明白他怎麽會突然扯到這個,但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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