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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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一定是在腦海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憑著直覺就能摸索過去的。

那只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媽媽的墓地,爸爸每年都要去上幾次,他曾經說,到了墓園,就算蒙著眼睛,他也能數著步子找到媽媽長眠的地方;另外一個,就是磚窯,從爸爸十七歲開始,幾乎每天都會風雨無阻地來回一趟,那條路,已經深深嵌在了他的腦回路裏。

那兩個地方在相反的兩個方向,但是去墓地的路又遠又荒,莫凝怕爸爸萬一出什麽事都沒人會看到,所以決定先去墓地,再去磚窯。

等她換好衣服走出房門,卻看見樓梯另一側傅懷臻的門也打開了,他衣著整齊地走了出來。

肯定剛剛順爺爺的敲門聲太大,把他也吵醒了。

莫凝很急,但還是抱歉地打了個招呼:“不好意思把你吵醒,我有點急事,等下順爺爺會幫你準備早飯。”

“出什麽事了?”他的話語也很短促。

“我爸爸不見了,我去找他。”莫凝簡單地回答,盡量讓自己顯得很鎮靜。

傅懷臻的眼睛劃過一絲驚詫,馬上說:“你一個人?”

莫凝又是不假思索:“嗯!我一個人能行……”

“我跟你一起去。”傅懷臻不由分說走到了她身前。

莫凝頓了頓,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連忙拒絕:“不用……”

“莫凝!”傅懷臻打斷他,說話間有爭分奪秒的緊促,也有不容推拒的堅持,“你一個人邊開車邊找人,反而可能耽誤事兒,快走吧。”

他先走到車子邊,莫凝一開車鎖,他就在副駕駛位置上坐了下來。

說不緊張是假的,莫凝打了幾次火才把發動機點著。

天色仍舊蒼茫,似垂著淡青色的一層薄紗,一路上傅懷臻面朝車窗外,捕捉著每一個一掠而過的可能的身影。

莫凝握住方向盤的手有點打顫,開上通往墓地的環山公路,她更加慶幸有傅懷臻坐在他身邊,他因為專註而格外深重的呼吸聲,令她有一種莫名的踏實感。

一直找到媽媽的墳前,也沒有爸爸的影子,莫凝立刻回到車上趕往磚窯。

天已經完全亮了,在磚窯外的窯場上,莫凝果然發現了莫振聲肥胖的身影,他正拿用鐵鎬撬起一堆土,揚到一個巨大的篩子上過濾,土塊和砂礫被篩子擋著簌簌地滾落下來,只留下細密的純土。

動作嫻熟,工效顯著,篩子後面已經隆起了一堆土。

“爸爸!”莫凝松了口氣,試圖上去制止他,“我們回家吃早飯吧。”

莫振聲置若罔聞地看了看莫凝,對後面的傅懷臻招招手:“來,幫我去取水。”

磚窯後面就是漣湖,禦窯青磚就是用漣湖水和岫山泥做出來的,窯場有個老式的水車,可以直接把漣湖水引過來流入一個水槽裏。

因為是家族傳承的工藝,這裏的設施依舊保留著最早的樣式,制磚的過程也完全由手工完成。

“爸!不行!”莫凝想把爸爸拉到一邊慢慢說,但是莫振聲根本不接受指令。

“水!只有泥,沒有水怎麽行!”老頭說著命令傅懷臻:“去!快!”

莫凝沖過去:“爸,他不是磚窯的人!等下次工人們都來了,我們再開工好不好?”

莫振聲嫌煩,把莫凝拎到一邊,徑直指著傅懷臻:“聽到沒有!水!”

莫凝覺得必須終止這種胡攪蠻纏,一把抓住父親的胳膊:“爸,別鬧了!我們回家!沒人和你燒磚!”

莫振聲狠命一掙,莫凝差點摔個跟頭,踉蹌了幾下又上去死死拉住爸爸,老頭掙脫不得,胖大的身軀拼命扭動,突然跺著腳大吼起來:

“燒磚!掙錢!燒磚!掙錢!”他虛胖的臉上蒙著灰土,又青又紅地泛著汗光,“不讓別人欺負小凝!給小凝準備嫁妝!”

莫凝一下子怔住,突然明白了為什麽爸爸會天不亮地趕到磚窯。

兩年前他剛剛養好傷回家的時候,也曾有幾次這樣的情況,那時,是因為卸不下身上承擔的家族祖業,而現在,是因為,他放不下女兒眼前和未來的人生。

而昨天的受驚,把他這兩年來因為身體和生活的遽變而積壓的所有無奈、擔憂和恐慌,全部激發出來了。

本來因為焦躁而堵在胸腔裏的心臟,忽然像被人揪著心尖狠狠地掐了一下,吃痛地收緊,收緊,痛意輻射到眼眶裏,居然變成汪汪的一陣熱。

莫凝迅速壓下眼底還沒肆意漫開的熱,聲音輕柔了下來:“爸爸,我來幫你。”

莫振聲固執得像個孩子,指著傅懷臻又指指水車:“你去!我們家沒女的幹這個!”

“好咧!”傅懷臻饒有興趣地看著那個水車,說話間居然真的站到了踏板上。

那水車幾年沒人上去,臟得不成樣子,塵土很快沾到他幹凈的T恤上,莫凝大驚,連忙沖過去:“傅懷臻,快下來!”

他揮揮手,讓自己站穩了,抓著把桿,一臉好奇地把整個裝置研究了一下,忽的向莫凝伸出一只手:“一起來?”

莫凝看到他一手的土,更加著急:“傅懷臻你快下來,臟!”

“這麽有意思,你不試試?”

他依舊站在上面,誘惑似的向她甩了一下頭,眼睛映著今天來得特別早的陽光,在莫凝眼前劃出一道閃亮的弧線。

似有無數星星點點的光芒從那條光弧中散逸,眼前所有的斑駁灰敗,仿佛在一瞬間全部璀璨起來,莫凝有點恍惚地抓住了他的手,踏上水車的踏板。

兩個人一起扶著前面的木質把桿,傅懷臻問她:“你玩過吧?”

莫凝搖頭,她小時候倒是經常來磚窯,不過從來沒想過要幫什麽忙。

“那我喊一二三,我們同時開始踩,怎麽樣?”傅懷臻看看眼前大大的木制齒輪。

“好。”

悠長滯澀的“呀”的一聲,在他們同一步調的踩踏下,沈默許久的水車開始吃力地轉動,輪軸因為長期缺乏潤滑而消極地數度想要罷工,可是充滿希望的驅動一直沒有停止,於是它終於有了信心,轉動漸漸趨於順暢而輕快。

傅懷臻發出一聲愉悅的口哨,就像個左突右閃後成功把籃球投入籃筐的少年,成就感裏帶著一點點自戀的輕佻。

那樣圓潤明亮的聲音,蘸著清甜的陽光,兀地滑到心裏。

莫凝似乎聽到,心裏,也有一個齒輪松動的聲音,那個齒輪曾經被卡在某一個驚悸哀痛的瞬間,從此被廢棄在時間之外,蒙了厚的塵土,她以為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去撥動,可是這個時候,她卻感覺到,它開始不可思議地轉動起來,溫柔緩慢地,牽引著一條暗潮湧動的河流。

平靜的水面被翻攪起波潮,水流汩汩而來,斷續細弱,卻是不可阻擋。

“你爸爸,還記得制磚的過程?”

聽到傅懷臻的問話,莫凝才發現莫振聲已經用廢棄的水桶打好水,斟酌著用量往土上倒水,邊倒邊將泥和水攪拌,全程屏心靜氣,神情專註到近乎虔誠。

水和泥的配比,是非常關鍵的一步,關系到磚最後成型的密度和硬度,所以一絲一毫都不能有差錯,而這個比例,完全憑制磚者的技術和經驗。

“嗯。”莫凝看著爸爸,那個曾經最讓她驕傲的男人,現在也更讓她心酸:“很多事情都糊塗了,可是這件事,還清清楚楚。”

縱然已經神志混沌,可是磚窯和她,這兩塊世間最重的磚,爸爸可能會一直背負到死。

傅懷臻腳下一滯,莫凝也一個踩空,木質的齒輪緩緩停了下來。

“他的大腦,還有恢覆的可能嗎?”傅懷臻沈聲問。

莫凝早已接受了現實,可說來總有些酸澀:“爸爸的腦子裏有個血塊,手術還是有希望的,但是費用高昂,而且,危險性也很大,一般醫院,都不建議冒這個險。”

“哦……”傅懷臻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就沒有再說話,一腳又緩緩踩了下去。

齒輪又轉了起來,撩起的水花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隱隱的虹的色彩。

“你,下來!”莫振聲突然喘著氣跑了過來,胖大的身體上都是汗,神情嚴肅地看著傅懷臻。

傅懷臻跳下踏板,又候著把莫凝扶了下來。

莫振聲看到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正正臉色,把傅懷臻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好幾遍,半晌才開口:“你!叫什麽名字?”

傅懷臻站正,恭敬地報出自己的名字。

“小傅!我教你燒磚!”莫振聲表情鄭重而驕傲,“有了這門技術,我包你一輩子吃穿不愁!”

“好啊!”

莫凝不知道爸爸葫蘆裏賣什麽藥,莫名的有點緊張,傅懷臻卻是一臉的躍躍欲試。

“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莫振聲莊嚴地看著傅懷臻,仿佛馬上要宣告生命中最重大的事,一向渾濁的眼睛也似澄明許多,“照顧好小凝!不讓我的小凝再被人欺負!”

莫凝簡直懊惱地要死,這是爸爸受傷兩年來,說得最最糊塗的一句話,她剛剛明明已經覺得不對,卻沒有及時的防患於未然,現在把自己和傅懷臻都逼入了尷尬的窘境。

莫振聲的嘴唇顫顫的,眼看還要說什麽,莫凝亡羊補牢地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可是她的力氣哪裏抵得過爸爸,莫振聲一把扯開她的手,情緒激動起來,連眼眶都紅了:“我把這個磚窯都給你!只要你照顧好小凝,保護好我的小凝……”

“爸……”莫凝拽不動莫振聲,只能下了死勁的用頭頂在他肥胖的肚子上把他往後推,莫振聲的聲音反而越來越大,汗和眼淚一起滴到莫凝的背上。

“照顧好小凝,保護好我的小凝……

重覆含混的幾句,蒼老而渴切的語調,像黏膩的土,要蒙住口鼻,封住心跳。

然後,不知傅懷臻說了句什麽,夾在父親的喊叫裏,莫凝沒聽清楚,只覺得父親的掙紮突然停了下來,“嘿嘿”地笑了幾聲,身體一癱就倒在了地上。

☆、第 23 章

莫凝和傅懷臻都嚇了一跳,莫凝蹲下來撲到不省人事的莫振聲身上,使勁叫他:“爸爸,爸爸!”

回應她的是渾濁而響亮的呼嚕聲,莫凝扒開爸爸的眼皮看了看,又搭著他的脈搏凝了好一會兒神,似乎還不能確定,又拍拍爸爸的臉,試探地叫了句:“爸爸?”

莫振聲聳了聳鼻子,繼續打呼。

傅懷臻在一旁擔心:“怎麽樣?”

“應該是睡著了。”莫凝舒了口氣,掏出紙巾擦擦爸爸額上的汗,眼神像看著一個讓她傷神卻又最心愛的孩子。

傅懷臻不放心:“你確定?睡著怎麽會這麽突然?”

“自從受傷後,就是這麽突然,所以,一定要有人時時看著。”

傅懷臻仔細看了看莫振聲的臉色才真正放下心來:“那現在怎麽辦?”

莫凝有點犯難:“最好還是回家睡,這裏臟,而且容易感冒。”

莫振聲受傷後雖然身體胖了,可是體質大不如前,讓他這樣躺在露天肯定不行。

傅懷臻立刻把莫振聲的一條胳膊放到自己肩上:“那趕緊把他扶到車上吧。”

莫凝別無他法,愧疚不能自已地湧出來:“真是太麻煩你了。”

傅懷臻笑笑:“沒事兒,請我吃套腸就成了。”

莫凝連忙說:“好!那說定了!”

雖說對吃貨來說,最好的回報永遠都是美食,可是現在她欠他的,只是用美食來回報,已經遠遠不夠了。

把莫振聲扶到車上,兩人都出了一身汗,莫凝要在後座看護爸爸,只能由傅懷臻開車。

車廂晃蕩著,爸爸睡沈了,莫凝才想起道歉。

這話不得不說,但是說起來真尷尬,她踟躕了會兒才開口:“傅懷臻,對不起啊,我爸他老人家不懂事,剛剛的都是胡話,你別放在心上。

傅懷臻頭微微偏了偏,似乎是在回憶剛剛的情景,莫凝只覺得臉上的熱意蓄勢待發。

“怎麽?怕我當真?”他聲音裏帶著笑意。

莫凝趕緊嚴正聲明:“當然不是!你怎麽可能當真,只是……”

“只是什麽?”

他剛剛不知應承了句什麽,她不好問,但是爸爸滿意的笑聲讓讓她很不安。

她盡量用一種客觀冷靜並且置身事外的語氣:“我怕……我爸會當真,他有時候執拗得很,以後他要是再提起這個話題,你完全置之不理就行了。”

緊接著又自我安慰似的補充:“當然,也可能我爸醒過來就忘了了,他的腦子經常是會玩閃退的。”

“閃退?”傅懷臻笑她的用詞,“老爺子真是挺可愛的。”

既然他並沒有當回事,再多解釋就顯得自己多心了,莫凝馬上順著他轉移了話題:“是啊,其實我從小就一直覺得,我爸爸粗糙的大男人外表下,住著一顆小孩子的心。”

“哦?”傅懷臻很有興趣。

“其實我小時候也常去磚窯,不過都是去砸場子的,每次都把泥啊水啊搞得一塌糊塗,或者在軟乎乎的磚坯上亂刻亂畫,甚至把成型的磚坯一腳一塊地踩扁,可是我爸從來沒有打過我,最多就是吼幾聲嚇唬嚇唬我,可是我屢教不改,一次比一次鬧得厲害……”

傅懷臻偷空從從後視鏡裏看了看莫凝——只能看到她微微瞇著的眼睛,遙遠的被寵愛的回憶,將她的瞳仁浸泡得柔軟而模糊。

“我記得六歲的時候,我偷偷在一塊磚上畫了一個櫻桃小丸子的臉,那是我花了很多時間精心畫的,特地放在一邊想要帶回去,可是後來玩得太瘋給忘了,等半夜裏醒過來突然想起來,非要我爸爸幫我去把它找回來,我爸哄了我好久才睡著,過了幾天,我都把這茬給忘了,誰知,爸爸把那塊磚給我帶了回來,當時我嚇了一跳:你能想象嗎,青黑色的磚上,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姑娘的臉,眼睛裏還忘了畫眼球……我忙不疊地把它丟了,還埋怨爸爸為什麽要嚇我……當時爸爸把它收了起來,笑呵呵地對我說:他會幫我收著,以後我嫁人的時候,給我做陪嫁……這樣的事兒,也只有我老爸做得出來了吧……”

傅懷臻吸了口氣:“你們父女兩個,倒是一樣的有創意。”

說到往事,莫凝的聲音仿佛也被潤澤:“後來我爸爸窯場上的工人告訴我,為了那塊磚坯,我爸一大早就去了窯場,在廢棄的磚坯裏翻找了很久才找到,當時他跟找到了寶似的,說這是他女兒第一件藝術作品,一定要好好收藏,於是專門燒制出來,要當成永久的紀念。”

傅懷臻簡直像在聽傳奇,聲音裏居然有幾分向往:“那,這塊磚現在還在嗎?”

“在。”

“哦?”傅懷臻有點小興奮,“那能不能給我觀賞一下?”

莫凝聲音幹澀了:“我不知道爸爸藏哪兒了,以前從來沒有問過,現在,也問不出來了。”

傅懷臻立刻不再追問,卻又下意識地,從後視鏡裏望了望莫凝。

還是那一對瞳仁,卻已經從回憶裏被撈了出來,重又扔回了混沌苦澀的現實,剝離幻想,消釋憧憬,變得清醒而沈定。

仿佛活著,只是為了兌現一場宿命,未必心甘情願,卻是義不容辭。

回到客棧,莫凝叫上順爺爺,三個人一起才把爸爸擡到床上,他老人家呼哧呼哧倒是睡得很香。

反正也沒有客人,莫凝招呼傅懷臻回房間補眠,自己也趕緊回床上睡了個回籠覺。

再次躺下後一直處於多夢的淺睡眠狀態,等醒過來,腦子還有點糊塗,她打著呵欠揉著眼走到院子裏,不防竹杠突然竄出來,從她面前一躍而過消失在院門外。

莫凝受驚,拍著胸口罵了句:“死狗,嚇我一跳!”

“醒了?”邊上忽然一個聲音。

莫凝又是一驚,才發現是傅懷臻坐在院子的大傘下,手裏拿著速寫本和筆,正擡頭看著她。

他眼裏也好像有一個飛速旋轉的齒輪,從他眼波中撩出的一串串炫彩水花,仿佛是可以瞬間穿透她心臟的射線,她一下子清醒得自己都恐慌。

“怎麽,又動心了?”偏偏傅懷臻就笑著斜睨著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那射線似乎毫無保留地照出她胸腔的骨骼,把她的不斷加速的心跳,赤|裸裸地顯影在光天化日之下,莫凝說話的氣息都變得難以掌控: “傅……先生,您……說什麽呢?”

“竹杠啊!”傅懷臻指指院門口,“剛剛看到門口有條小花狗,竹杠這是佳人有約吧!”

莫凝一顆心才歸了位:“喔,竹杠啊……”

“不然誰呢?”傅懷臻好笑地問。

莫凝尷尬地笑笑,掩飾自己的緊張過度:“對了傅先生,您午飯吃過了嗎?”

傅懷臻看了看表:“現在應該是下午茶時間了。”

莫凝更窘,恨不得每個字都小心翼翼:“您休息得怎麽樣?不好意思,今天真是招呼不周,害您辛苦了。”

傅懷臻放下手上的筆,有點奇怪地看她:“莫凝?”

莫凝整整頭發,垂著眉眼站得畢恭畢敬:“傅先生,午飯順爺爺給您準備得怎麽樣?餐飲方面有什麽要求您可以盡管提,抱歉,這幾天一直忘了征求您的意見。”

傅懷臻疑惑地看了她會兒,清咳了一聲也坐得端端正正:“莫女士,是這樣的,我休息得挺好,對貴客棧的餐飲也非常滿意,非常感謝您這麽多天來對我的熱情周到的照顧,此外,還要特別感謝您頂住壓力,帶我去嘗試了那麽多令人愉快的美食……”

莫凝一怔:“傅懷臻,你今天說話……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奇怪……”

傅懷臻反常地打斷他:“你確定這裏是莫失莫忘客棧,不是國賓館?剛剛你話裏如果再加上個尊稱,我都覺得自己像是微服私訪的國家領導人了。”

他又晃了晃頭,確定不是自己記憶出了問題:“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嗎?不對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不是這樣的呀?”

莫凝語噎,她給他的第一個印象就沒有樹立好,現在也並非想徒勞地挽救自己的職業形象。

只不過,她真的無法再像以前那麽自然,連說句話都覺得費力:“您……一向是我……我們客棧的貴賓……”

“哦?貴賓?”這話似乎讓傅懷臻很費解,“我們的關系,不是早就發生了變化?”

他說著突然站起身,向她靠近過來,眼裏的亮光,一瞬間把她完全罩住。

仿佛這一秒呼入的空氣,都和以前不再相同,一切變得那麽微妙卻又那麽的顛覆,令莫凝幾乎無法招架:“什麽……什麽變化?”

傅懷臻卻沒有回答,把她輕輕地按到一張藤椅上,眨了眨眼睛:“坐著,等我一會兒。”

初夏的午後,陽光穿過綠樹陰濃灑下一地燦燦流金,空氣裏有晴爽幹燥的氣息,一直縈回不去的水氣終於散盡,雨季似乎徹底過去了。

而外頭的陽光越好,反倒令她看不清吧臺後的傅懷臻,他低著頭隱在屋子的陰暗裏,看不見他眼裏的光,於是,他只像一個黯淡的剪影,甚至,她混沌思維裏的一個幻影。

可是轉眼,他又沐著陽光向著她走來,眼裏的光越來清晰。

“我,不是你的咖啡師嗎?”他把一個杯子輕輕放在她面前:

在濃郁的咖啡香氣裏,莫凝突然捂住了嘴巴,那杯咖啡的面上,酥酥地浮動著,一個笑嘻嘻的櫻桃小丸子的臉。

“嘗一嘗,味道怎麽樣?”他的眼神和聲音裏都溢滿期待。

莫凝輕啜一口,正是剛能上口的溫度,輕輕地在舌腔和喉嚨裏灼了一下,又溫熱地滲進胃裏——從來沒有嘗過這麽奇妙的味道:恰到好處的苦,牽制住肆無忌憚的香,又和嬌柔的奶味完美交融,仿佛味覺的一場狂歡,是可以盡情撒歡、熱烈又不會出格的自由。

“嗯,非常棒。”莫凝由衷地說。

那樣的味道,還有他眼裏愉快的光芒,簡直像全天下最管用的柔順劑,可以把這麽多天來,她神經末梢的每一處幹枯和毛燥,都軟化下來。

原來咖啡,也會讓人有但願長醉不願醒的無賴和沈迷。

而真正的清醒,是在晚上傅懷臻回了房間,從她視線裏消失以後。

莫凝在院子裏怔怔坐了會兒,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腦的郵箱,那些收藏的郵件全部來自於秦知遙,只是,最近的一封,也隔了快八年的時間。

“磚頭,我馬上要代表我們系參加全國大學生建築設計大賽了,還挺緊張的,你會為我加油吧?”

“磚頭,怎麽樣,我的設計圖酷炫嗎?這是用最新的繪圖軟件畫的,我們系,我可是第一個啊!”

“磚頭,我的作品又獲獎了,可惜獎杯被放在系裏的展覽廳了,只能給你看一下照片,怎麽樣,你男朋友厲害吧!”

他總是這樣,生怕自己不夠優秀,生怕自己讓她失望。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分開,父親又以一種極不光彩的方式離世,他一直在拼命地努力,想要得到這個世界,尤其是她的肯定。

可是她只不過是塊沒心沒肺又臭又硬的磚頭而已,她只是想愛一個人,並不在意他能否給自己帶來榮耀,於是他那麽熱切,她卻總是敷衍他,有時甚至是嘲笑他。

所以,或許到他死,她也沒有真正地懂他。

永遠無法彌補的悔和憾,像夜的黑一樣,將她重重包圍,可眼前卻又跳出幾點陽光,那是傅懷臻眼裏的:

“怎麽,又動心了?”

“不能……”莫凝用指尖在自己的另一個手背上使勁掐著,用上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像是要把自己從夢中驚醒,“絕對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他們之間有瓜葛,。

☆、第 24 章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傅懷臻問莫凝:“這裏可以叫到車子嗎?我要去S市區一趟。”

莫凝看他沒有帶行李,估計他可能是要辦點事兒,有點犯難。

漣岫鎮離S市區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出租車很少跑這兒來,除非叫黑車,可是安全不保障,而長途車太臟亂差,她也不推薦。

反正兩個房間的客人都提前退房了,她也沒什麽事,索性主動提出來:“不太好叫,我送你去吧。”

傅懷臻看看空蕩蕩的客棧:“今天沒有住客?”

“嗯,暫時沒有預定,而且等一會兒徐佳葉會過來。”

傅懷臻想想:“也行,就當我包車,費用你放在房費裏一起結吧。”

“忘了跟你說,預定滿三十天,本來應該免費接送機的,你沒用上,就送你個包車吧!不過得當天來回。”莫凝也不是現編,“我們預定條款上都有,你訂單上可以看看。”

這下傅懷臻欣然:“哦,我倒還真沒註意,你們太周到了。”

“就是啊,不用你可就虧大了。”莫凝笑著說。

“對哦,那就麻煩你了。”傅懷臻附和她。

這樣立足於商業服務基礎上的賓主盡歡的感覺,讓莫凝覺得面對傅懷臻時自然了很多。

跟順爺爺交代了幾句,她拿起車鑰匙和傅懷臻出發。

傅懷臻先到鎮上,讓莫凝帶著他買了一副緙絲彩錦,不是很大,擺在臺面上正好,裝幀和工藝都很精美。

莫凝讓店主給傅懷臻報了實價,店主對這種擾亂市場規則的做法私下頗有微詞。

“你是去拜訪老人?”莫凝猜測。

“你怎麽知道?”

“這種東西,年輕人不懂欣賞的,一般只有年級大的人才喜歡。”

“嗯,是我外公的一個老戰友,轉業後在S市,好幾年沒見了。”

車子停在市中心邊緣鬧中取靜的一條巷子,裏面都是有點年頭的獨棟小樓,莫凝隱隱覺得這裏的主人身份絕對不是尋常百姓。

下車前傅懷臻說:“要不你去哪裏逛逛?我下午三點回去。”

莫凝並不熱衷於購物,不過很久沒出來了,逛逛也不錯。

“好,那我三點來接你。”

傅懷臻進去了,她正想把車子調頭,一轉眼看到傅懷臻的手機落在車上了,他兩個手搬著那幅緙絲彩錦,可能沒顧得上手機。

還是先給他送過去。

莫凝揣著手機按響鐵門的門鈴,一個保姆模樣的老年婦女走出來,警覺地問她是誰,並且特地去向傅懷臻證實了一下,才讓她進門。

傅懷臻和一個須發皆白但是精神矍鑠的老人坐在客廳,莫凝禮貌地向老人鞠了個躬,才把手機交給傅懷臻。

老人有點驚異地指著她:“懷臻啊,這位,是你現在的女朋友?怎麽剛剛沒有一起進來?”

莫凝連忙擺手,傅懷臻不緊不慢地解釋:“林爺爺,我最近在漣岫做設計,這位是我在漣岫的朋友,我今天是搭她的車來的。”

“哦……”老人沈吟了一下,不知道是覺得失望還是寬心,想了想又問,“小同志姓什麽啊?”

“我姓莫。”

“哦,小莫一路開車過來辛苦了,坐下來一起喝杯茶?”

莫凝當然婉言謝絕:“我在S市還要辦點事,就不打擾了,謝謝林爺爺。”

老人沒有勉強,但是跟保姆說:“我和懷臻聊聊,你帶小莫到書房喝杯茶,懷臻的朋友,不留下坐坐,可就是我們禮數不周了。”

莫凝好意難卻,跟著保姆走到了書房。

今天有點燥熱,一路開過來沒喝過水,保姆泡的不知什麽茶,入口甘醇又清冽,莫凝索性喝著稍坐片刻,正好想想等會兒去哪裏逛。

這書房的布置很老式,讓莫凝想到以前他們學校還沒新建時的老圖書館,書櫃的顏色都特別深,式樣厚重,裝著死板的玻璃門。

只有一個書櫃是敞開式的,長條格上放著老式的相框和幾盆綠植,莫凝有點無聊地走了過去。

照片裏有老年人,也有中年人,年輕人的照片反而不多,現在的年輕人似乎更熱衷於在網絡上曬照。

所以即使是年輕人的照片,年代也有點久遠,相片裏的男孩女孩們應該是這一家的第三代,雖然各有特色,但都有一雙不大卻尾捎上揚的眼睛,眼神看著有點懶懶的,又有點傲,卻有種與眾不同的味道。

只有一張照片裏的男孩,眼睛亮得一覽無餘,笑容也比邊上幾個更清晰,莫凝仔細辨認了一下才肯定,這是傅懷臻。

他那時看著應該不到二十歲,體格高大健碩,有點像她們大學時代的體育保送生。

除了一雙眼睛亮得出奇,他和現在,真的不太一樣。

邊上幾個應該都是這家人,有一個纖瘦高挑的女孩抱臂站在傅懷臻前面,笑得很淡,細長飛揚的眼睛裏,有股與生俱來的清冷和疏離。

說不上特別漂亮,卻說不出的奪目。

她的頭,很自然隨性地,靠在傅懷臻的肩上。

莫凝想到了老人剛才的話:“這位,是你現在的女朋友?”

那麽照片上的這一位,很可能是,他曾經的女朋友了。

莫凝喝完了茶,主動把茶杯拿到廚房,卻聽見剛剛的保姆邊擇菜邊和裏面一個廚師模樣的中年男人閑聊:“你來得晚,沒見過,這就是首長孫女以前的男朋友,大學時談的,快畢業的時候分了,也有個七八年了吧……要是那時候沒分手,我們首長說不定重外孫都抱上了了……”

他們背對著她,莫凝特意敲敲本來就打開的門:“謝謝,茶很好喝。”

接著在保姆的帶引下,她去和老人告了別道了謝,才離開林家。

就這麽一杯茶的功夫,莫凝突然不經意間撞進了傅懷臻的私生活裏,她覺得自己有偷窺的嫌疑,同時卻又發現,自己想要深入探究的願望,不能抑制地強烈。

下午三點,莫凝準時接傅懷臻回漣岫,她特地下車和送傅懷臻到門口的老人道了個別,在眼睛的餘光裏發現,傅懷臻比來的時候臉色灰暗了許多。

一上車莫凝就問:“傅懷臻,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他的聲音沒什麽異常:“沒有,對了你飯吃了吧?”

“吃了。”

可能是一直被賀助理搞得神經過敏了,上了高速,莫凝把註意力集中到開車上。

大概半個小時後,莫凝覺得坐在後面的傅懷臻不太對勁,他的氣息變得淩亂而壓抑,像是聲音被黏在喉嚨口不敢發出來,莫凝謹慎地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無力地斜靠在椅背上,額頭全是黏濕的汗。

“傅懷臻你怎麽了!”莫凝叫起來,看了看路況,把車在緊急停車道停了下來。

她跳下車打開後面的車門,正好看見傅懷臻捂著胃部從椅背上挺起身來,又驀地彎下腰,整個背都弓了起來。

“傅懷臻!”

莫凝的手剛要觸到他,他卻突然推開另一側的車門,跨下車子翻江倒海似地吐了起來。

“是胃不舒服?”莫凝跑過去拍他的背,“有藥嗎?”

什麽五花八門奇出怪樣的特效藥都可以!只要能讓他舒服點!

可他一點希望也不給,擺了擺手,還沒說出一個字又彎腰吐起來。

一直吐到什麽都吐不出來,他才脫力一樣地坐回到車上,臉上昏暗得像是山雨欲來的天色。

“我送你去醫院。”莫凝坐定,發動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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