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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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火。

她又發動了幾次,還是毫無反應,這輛一直與她相安無事的老破車,居然在這個時候罷工了!

她趕緊叫救援,電話裏的女聲很淡定:“具體在哪個路段……什麽車型……註意做好安全防範措施……拖車?這個時間我們也不能確定,反正你耐心等著唄,總會來的。”

叫她怎麽個耐心等著!莫凝打開後面的車門,發現傅懷臻已經整個人倒在狹小的座位上,手掐在胃部,牙關咬得額上青筋凸起。

“傅懷臻?”莫凝手想伸過去,可又不敢碰他。

他說了句“沒事……”蜷曲的腿卻猛地一蹬,“呃”的一聲痛呼從喉嚨深處沖了出來。

“傅懷臻,你到底怎麽樣?”莫凝徹底慌了,拍著狂跳的心口穩一穩陣腳,“我叫救護車!”

“不用……”傅懷臻用盡全力伸出一只手想拉住她,卻突然收回去捂住了嘴巴。

悶悶的“撲”的一聲,血從他的指縫裏蜿蜒而出。

莫凝已經顧不得自己的小破車了,跟著先到的救護車把傅懷臻送進了醫院。

是一家離高速公路出口最近的郊區小醫院,陳舊,簡陋,規模只比漣岫的衛生院稍微大些。

傅懷臻被推進急診救護室,莫凝焦灼地等在外面,這是兩年前父親車禍後,她又一次體會到心急如焚的感覺——那是火舌已經在轟轟地瘋狂舔舐,還不斷有熱油澆上來的煎熬。

醫生走出來的時候神情嚴肅,甚至帶著點不滿:“你們家屬怎麽回事,他的胃本來就有嚴重的潰瘍,還讓他喝酒,而且還是基本處於空腹狀態……”

莫凝顧不得去想他怎麽會喝酒,只急著要知道結果:“他現在怎麽樣?”

“血是止住了,不過人很虛弱,以後在飲食問題上一定要特別註意,接下來12小時不得進食,12小時候後也只能從流質開始……”

莫凝大氣都不敢喘,緊繃著神經聽醫生說註意事項,一直到醫生神情嚴肅地離開,她才感到自己的呼吸重到連肩膀都在起伏,心跳在血管裏胡亂奔突。

她認定自己難辭其咎:她知道傅懷臻一直有胃部潰瘍,在飲食上也算是盡其所能的小心翼翼,但是最近一次的發燒,造成了他最近基本沒吃過什麽東西,而這次發燒,她難逃幹系。

這個時候她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懊惱,昨天晚上賀助理打電話說自己去國外出差了,對這事肯定鞭長莫及。

賀助理的電話號碼顯示來自省會城市T市,到S市開車要三四個小時,傅懷臻的家人應該也在那裏,但要不要打擾他的家人,莫凝想了想覺得還是要征求傅懷臻本人的意見。

在這之前,理所應當的,傅懷臻只能由她來照料。

☆、第 25 章

病房是好幾個人一間的,陪護探望的人比病人還多,很嘈雜。

還好傅懷臻在最靠窗的一個床位,避免了人來人往的打擾,莫凝將簾子拉起來,傅懷臻和她就被圍進了一個局促的小空間。

黃昏的餘暉從窗裏透進來,把白色的床單映成微黃,傅懷臻的臉色更顯得青裏泛白,兩頰陷下去的輪廓清晰可見,薄被下露出的手,骨節似乎更加突出,水滴形的指甲顏色也是黯淡的。

就算知道已經沒什麽大礙,莫凝的心,還是沒提防地一陣抽痛。

到了黃昏,老式的日光燈亮起來,有一盞壞了,樂此不疲的一閃一閃,還發出“滋——”的電流聲,墻和天花板都已經斑駁甚至脫落,床單上也有陳年未洗凈的汙漬,旁邊的幾個陪護的家屬明顯已經混熟了,熱火朝天地聊著四方桌上國粹的精髓。

傅懷臻的眉頭似乎微微皺起,或許是熟睡中的無意識,但莫凝也覺得,他不應該屬於這樣的環境。

或許賀助理就算不在國內,也可以有更好的安排,至少不會像她這麽兩眼一抹黑的束手無策。

這個電話是必須打了。

莫凝在心裏向那筆雙倍於房費的感謝金表示了一下哀悼,又做足功夫打了一篇腹稿,設想了賀助理有可能出現的各種責難,斟酌盡量懇切真摯的措辭,並且做好承擔相應責任的準備。

心一橫,撥電話。

可是床邊的桌子上,傅懷臻的手機先響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出一串數字,沒有設名稱,看上去是個陌生號碼,莫凝怕吵到傅懷臻,趕緊拿起來,站到窗邊接通。

“餵,懷臻。”

是一個女聲,標準的普通話,高雅知性的聲線,簡直像從廣播裏傳出來,而且聽上去比學播音的徐佳葉還專業很多。

“不好意思,請問哪位,傅先生現在不方便接電話。”莫凝回覆。

那邊明顯一怔,依舊保持著原來的音調,但是口氣生硬很多:“請問你哪位?”

既然她認識傅懷臻,莫凝也用不著隱瞞:“我叫莫凝,是漣岫莫失莫忘客棧的店主,傅先生是我的住客。”

“他為什麽不方便接電話?”那邊倒是言簡意賅。

“他……”莫凝遲疑一下,還是說了,“他現在醫院。”

“醫院?他病了嗎?”

“嗯……是胃……”

莫凝還沒講完,那邊就打斷她:“哪家醫院?那個病房?”

莫凝說出醫院名稱和病房號。

那邊似乎做了記錄,不再說一句話就飛快地掛了電話。

夏天的夜色來得晚,天黑下來的時候,飯點早過了,飯菜留下的熱烘烘的油腥氣混著醫院特有的藥水味,讓莫凝想起兩年前的那幾個月,她就是每天泡在這樣的氣息裏,陪著昏沈沈的爸爸,像一條在渾水裏艱難呼吸的魚。

她一點也不餓,現在需要的不是填飽肚子,而是讓自己低落沈郁的心情稍微緩解一點,可以用煙,或者咖啡也行,或者……她突然想起過往的那十幾天裏,似乎曾經有過什麽,讓她短暫地擺脫過精神的頹靡,如同一劑配方平淡無奇卻效果奇佳的良藥……

她不允許自己想下去,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看向傅懷臻——正是這個迄今為止,她仍然所知甚少的男人,他的聲音,他的味道,乃至於,他手上微涼的溫度……

一層薄汗從額上和脖頸滋了出來,黏黏的實在難受,莫凝翻翻隨身帶的小包,紙巾都用完了,她又不敢離開病床去盥洗室,想了想,傅懷臻好像隨身一直帶著紙巾,厚實的,帶著他氣味的紙巾……

只是應個急,別想那麽多,莫凝在心裏說了一句,把手伸向傅懷臻換下的休閑西裝口袋,一不小心,她摸到了傅懷臻的錢夾,正想放回去,簾子突然被拉開了。

先聞到一陣清冷幽淡的香水味,然後是同樣冷卻非常優雅的聲音:“你在幹什麽?”

莫凝擡頭,看到一個高挑的女人,一身剪裁精良的職業裝,蓬松精致的短發,妝面清麗知性。

眉眼似曾相識。

後面幾個病人家屬探頭探腦地望過來,還在竊竊私語,顯然對這個氣場高貴的女人充滿好奇。

那女人顯然也想盡快擺脫這個與自己格格不入的環境,她瞟了一眼莫凝手裏的錢包,帶著洞悉一切的目光冷笑了一聲:“莫小姐吧?請把懷臻的東西都交給我。”

莫凝有片刻的不知所措,但這個女人顯然並不想浪費時間來聽她解釋,她接過傅懷臻的衣物,一雙尾捎上揚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莫凝:“我已經給懷臻辦好了轉院手續,莫小姐,剛剛麻煩你了。”

莫凝一時反應不過來:“這……什麽意思?”

女人的聲音裏不帶任何感情:“你可以走了。”

可莫凝分明從她的用詞裏感覺到一種輕慢,她無意計較,但是情況必須要弄清楚:“不好意思,請問您和傅懷臻先生是什麽關系?在他醒來之前,我不能擅自離開。”

女人簡直覺得她可笑了:“今天,懷臻剛剛來拜訪過我的爺爺,怎麽樣,你可以放心了?”

莫凝頓了一下才“哦”了一聲,原來,她就是照片上的,傅懷臻曾經的戀人。

歲月的流逝,以及過於細致入微的妝容,竟然讓她沒能一下子把眼前的女人和照片上的人對起來,照片上那雙富有個性和靈性的眼睛,好像已經在厚重的眼線和睫毛膏裏失了原形。

這個女人這些年的變化,並不比傅懷臻小。

不過這下她的確也無話可說了:“哦,那麻煩你告訴一下傅先生,我先回客棧了,讓他好好休息保重身體。”

女人保持著一種冷淡的禮貌,微微頷首,冷眼看她離開。

外頭起了風,呼啦呼啦地似乎可以把黑夜撕裂開一道大口子,莫凝好些年沒有碰到過這麽強的,幾乎是帶著些妖邪的大風,一切可以起落的東西都在半空飛揚、旋轉或者墜落,一個大排檔的頂棚完全被卷飛了,下面吃燒烤的人抱頭鼠竄。

莫凝不知道這是哪裏,也不知道怎麽能回到漣岫,周邊環境一看就是城鄉結合部,一條不寬的馬路,一邊是宣傳欄圍起來的大工地,一邊是一排賣五金的店鋪,夾雜著幾個吃食店。

莫凝不想吃東西,只想趕緊回去,她的破車被拖進了修理廠,這個時候長途車肯定已經沒了,她想找找有沒有公交車站臺,坐到離漣岫近一點的地方再打車,這樣可以省點費用。

她跑到那排五金店鋪那裏,店主正爭先恐後地關店門,趁著一個中年女人還沒把門拉上,她趕緊問:“請問,最近的公交車站臺在哪裏?”

女人往左手邊指指:“直走,第一個紅綠燈右轉。”

這麽走正好是逆風,莫凝覺得自己簡直像推著一座山在走,還不斷飛沙走石滾落,讓人嘴巴眼睛都恨不得閉上。

走了二十分鐘她才走到那個公交車站,找到一班通往漣岫方向的車子,她算了算,如果坐到終點站,大概有二十來站路,起碼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下車後如果運氣好能馬上打到車,估計也要半個小時才能到漣岫。

估計到家起碼要到半夜了,不過,能趕回家就好。

莫凝把自己縮到站臺破落的簡易頂棚下,好歹在大風裏稍微有了點遮擋。

坐公交要投幣,她習慣地摸向包袋的夾層,錢包一直放在那裏,可是現在卻摸了個空,她以為放錯地方了,把整個包打開仔仔細細找,沒有。

她馬上摸全身的口袋——沒有。

她錢包裏放的錢一向不多,但這幾天結的房費正好都剛剛塞進去,墊付過傅懷臻的醫藥費後,還剩幾百塊錢,她想著那幾張紅呼呼的鈔票,臉刷的就熱了,順著風就跑回了醫院。

曾經走過的角落都找過了,有好心人拾金不昧的願望也宣告破滅,收費處的工作人員想到什麽:“哎喲,肯定被偷了吧,上次有個病人家屬也是付錢的時候被人盯上了,轉眼錢包就沒了,哎,救命的錢呢。”

莫凝想想,好像付完錢後就把錢包隨手塞在了口袋裏,有個抱小孩的女人跟她撞了一下,當時她急,根本沒有在意。

不過還是不太甘心,她抱著僅存的最後一線希望走到傅懷臻剛剛的病房,終於還是一無所獲。

傅懷臻的床空了,沒有人來收拾,被子床單上都還有他留下來的褶皺。

他應該換到了更好的醫院,有更好的治療環境和陪護,身體恢覆會更快些吧。

想到這個,莫凝因為錢包丟失而流血的心才稍微有了一點點安慰。

只有橫下一條心打車了,到了漣岫家裏再付錢。

既有損失的基礎上又要再加上起碼兩百塊的額外花費,莫凝流血的心就像又被捅了一刀,不過站在醫院門口的狂風裏,她發現,比她下這個決心更艱難的,是在這個時候要打到一輛車。

出租車都被這魔性的大風刮跑了,誰願意在這樣的大風裏,等在晦氣的醫院裏門口?

還是公交風雨無阻,雖然沒錢,兩三塊錢的事總還是好通融的,莫凝慶幸還留著一條回家的路,雖然迂曲一些,總還算天無絕人之路。

她頂著巨大的阻力又走到公交車站,在站臺等了快半個小時,車還不見來,她突然想到什麽,看看站牌,又看看手機,差點直接被風掀倒:早已過了末班車的時間。

這下真的麻煩了。

作者有話要說: 餘額不足,下次更新另行通知,可能推後兩三天吧,目前寫作狀態可持續性發展,嗯!

另溫教授那篇改名《一顧良辰歡》,歷時一年半後終於將在十月下旬左右上市,封面海報都很美,後面會很虐哦,不過結局HE。

要簽名的的小天使可以砸過來~~~(是不是有點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感覺,不管啦~~~)微博私信啦。

☆、第 26 章

出租車見不到影子,公交末班時間已過,她在S市也沒什麽熟人,而且這樣狂風大作的黑夜,叫徐佳葉出來接她也說不過去。

要不回醫院找個長椅對付一晚?爸爸出車禍連夜搶救那晚,她就是這麽過的,那時天還比現在還冷,好像也沒那麽難熬。

莫凝想想,這個主意可行。

於是她決定再一次折返醫院,剛走了幾步電話鈴響了,她看也沒看就接通了。

風大,她就很大聲:“餵——”

“莫凝?”一個男聲混進呼呼的風聲裏,不甚明了,但是莫凝一下子聽出是傅懷臻。

“你醒啦?”她不由自主地驚喜,立馬忘了自己有家不能回的苦楚,“還疼嗎?”

“你還在外面?”傅懷臻沒有回答,卻提高了聲音問她。

“哦,我到家了……”邊上突然發出垃圾桶被掀翻的巨響,傾灑出的垃圾袋被風吹著向她直逼過來,她不由“哎呀”一聲。

“莫凝,這樣的天氣,怎麽還沒回家?”傅懷臻一下子識破了,聲音有點急。

“哦,公交車脫班……”

莫凝實在想不到什麽理由搪塞,總不能說已經回家,現在在外面散步……這種天氣,鬼才相信。

“公交?現在這個時候,怎麽還有公交?而且漣岫那麽遠!”傅懷臻根本不信,“莫凝,告訴我,你在哪裏?”

不敢耗他的元氣,莫凝把語氣放得很輕松:“你好好養病吧,沒事兒,傅懷臻,我有辦法的。”

“這麽晚了還沒想到辦法,還能有什麽辦法?”他居然一句話把她噎了回去,而且語氣從來沒有這麽急迫,“莫凝,到底在哪兒呢?”

莫凝支吾:“我好像看到有車子來了……”

“好,我現在出來找你。”傅懷臻突然說。

這下莫凝只能說實話了:“我還在剛才的醫院,這裏的車不太好打,再等一會兒可能就有了……”

現在離傅懷臻轉院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她這話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那你就在醫院等著,哪裏都不要去,等下聯系你。”傅懷臻語速難得這樣快,掛電話之前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一定不要走開!”

莫凝又縮回到醫院門診室的長椅上,剛剛風裏來風裏去的有點脫力,她找了靠墻的一排長椅坐了下來,很想躺著,但是看到對面那排大喇喇地躺著一個民工模樣的男子,手擋在額頭,汗衫往上卷到胸口,非常坦然地露出一截肚皮,她立刻換了地方坐下來,雙手抱著自己打盹。

也不知睡沒睡著,電話響了起來,莫凝掀開眼皮按下接聽鍵,傅懷臻的聲音傳了出來:“莫凝,到醫院門口了,你在哪裏?”

莫凝一個激靈徹底醒了:“傅懷臻!你不是在住院?”

他在電話裏笑笑:“不是我開車。”

莫凝朝醫院門口狂奔,看見一輛妖冶的香檳色轎跑停在路燈下,正好又一陣風,把個不明物體掛到了副駕駛一側的倒車鏡上。

駕駛座上走下來一個身形健朗著裝前衛的年輕男人,繞到後座打開了車門,又大幅度向她揮手:“這裏!”

莫凝趕緊走了過去,那男人有一雙飛斜的眼睛,很熱情地直呼其名:“莫凝吧,我林笙瑉,懷臻的發小,見到你真高興。”

莫凝不知道他高興什麽,而且聽他聲音,不光高興,還挺興奮,不過這種自來熟又奔放的表達方式讓她很放松,忙笑著說:“你好。”

前座的窗搖了下來,黑沈沈的車廂裏只見兩道流溢的目光,莫凝立刻趴到車窗邊,擔心地問:“傅懷臻,你怎麽也來了?身體怎麽吃得消?”

傅懷臻還沒講話,林笙瑉先沒輕沒重地替他講了:“看到你,就吃得消了。”

傅懷臻舉重若輕:“看著嚇人而已,沒什麽事兒。”

林笙瑉忽然吃驚地“靠”了一聲,莫凝和傅懷臻一齊看過去,只見他從後視鏡上扯下來一個東西,正是剛剛被風掛上去的。

他把那玩意兒整了整,輪廓立顯,是條女人的內褲,還可以看到蕾絲花邊。

莫凝下意識避開眼,林笙瑉倒絲毫不當回事,哈哈笑起來,把內褲在指上甩了幾圈,直接給甩飛了。

“我說懷臻,它是沖著你來的吧,知道你坐這兒呢。”

“它可不認得我,它認得你這車。”傅懷臻聲音弱,氣勢上不甘示弱。

林笙瑉突然想到什麽,豎起手掌對正要上車的莫凝示意:“哎你等一下。”

說完彎腰撅著屁股從後座的下面撈了兩下,拎出個小東西,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才探出身子用一只手護著車頂:“請上車!

車子裏有一股濃郁的女人香水味,他剛剛揉成一團的東西在口袋裏露出個角,莫凝不小心瞥到一眼:隱隱的也是一抹蕾絲邊。

這車廂裏似乎還殘留著曾經風光旖旎的氣息,莫凝未免有點不自在,但她的註意力很快轉到傅懷臻身上:“你們把我送到有出租的地方就行,傅懷臻,你趕緊回醫院休息吧。”

她看不到坐在副駕駛位的傅懷臻的臉色,但是聽到他低澀的聲音,就知道他根本還沒緩過勁來。

“你以為我沒勸他?不聽啊,怕我把你拐走呢。”林笙瑉又搶在傅懷臻前面,語氣裏有種尊嚴被踐踏的憤憤。

傅懷臻無視他:“沒關系,坐車又不累。”

“難不成你還想幹點什麽累活?”林笙瑉誇張吸了口氣,“老哥你可要先保重身體啊,留得青山在……”

“從前面青山入口上高速。”傅懷臻冷靜地指路,順便堵住他沒說出來的話。

傅懷臻並非S市人,但是路指得卻一點沒錯,他應該是查好了路線才來的,接下去從市區到漣岫跑一個來回,至少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這一次,他並非簡單的發燒……莫凝越想越過意不去,可是看到他靠著椅背好像在閉目養神,又不好去打擾他,於是車廂裏就只剩了林笙瑉海闊天空的胡侃。

莫凝不得不承認世界上有這樣一種人,任何一個話題對他而言,都是幾何上的一個點,通過這個點可以畫出的直線是無數條,而且他不光畫直線,還可以畫出任意走向任意形狀的任意線條,完全停不下來。

幸虧有傅懷臻在車上,有時候能用一兩句短促的句子暫且封一下他的嘴,如果她一個人,又累又乏的,估計真心招架不住。

到了漣岫客棧,傅懷臻一起下了車,莫凝急忙趕他:“趕緊回去休息吧。”

“我收拾一下東西。”傅懷臻扶著車門站了會兒,氣息有點重。

莫凝楞了一下:“你……要退房?”

傅懷臻是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說,也楞了一下:“不是,只是拿點換洗衣物。”

“喔——”莫凝拖長了聲調,居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傅懷臻才一邁步,就低頭按住了胃部,莫凝急忙扶住他。

林笙瑉從駕駛座窗裏探出頭來:“喲呵,這還要進房間啊,那我先點根煙了,對了,一根時間不夠吧……”

他還沒說完,莫凝打開了車門,把傅懷臻扶了上去:“傅懷臻,這樣吧,你先回去,我把衣服整理一下,明天給你送到醫院去。”

林笙瑉一拍手:“賢惠!我怎麽就碰不到這樣的!”

傅懷臻似乎還有點猶豫,莫凝又說:“在哪個醫院?我反正明天要去市區拿車,方便的。”

“軍醫院!”林笙瑉大聲說。

傅懷臻大概聽她要順路拿車,才答應了:“那麻煩你了。”

“哪裏……今天麻煩你們才對。”

莫凝特意又走到前面和林笙瑉打招呼:“謝謝你了林先生,路上小心,下次來漣岫一定要找我,好吃好玩的我來領路。”

“那必須的呀,哎我就不明白你們兩個還在這裏客套個什麽,相敬如賓地讓人牙都酸倒了……”

他叨叨地把車開走了。

莫凝松了一口氣。

自始至終,林笙瑉都在半真半假地調侃他們的關系,或許是試探,也或許是認定:但凡有點瓜葛的男女,不是暧昧,就必有奸情。

可傅懷臻卻選擇了不解釋不澄清,莫凝覺得他這種態度,更像是一種無聲卻有力的否認,表明了他們之間最簡單純粹、根本無需置辯的明確界定:他和她,就像經過同一個點的兩條直線,只不過同樣在客棧這個點上交匯,然後就是各自延展,再無交集。

心上好像有些重重的東西突然被風卷走,輕得讓人一時有點不知所措,莫凝不知道這種感覺到底是釋懷,還是失落。

正出神,手機突然響了,是傅懷臻的短信:“晚飯吃了嗎?”

他剛剛車上沒問,估計是怕一問又要引來林笙瑉借題發揮滔滔不絕的廢話。

“吃了。”莫凝撒了個謊。

“那早點休息。”

“你也是。”

“放心吧。”跟著一個讓她安心的笑臉。

莫凝想再發一個,但看了看時間,已經接近淩晨,怕自己發了傅懷臻又要費心思回覆,想了想,還是把手指從按鍵上移開了。

屏幕暗下去以後,沒有再亮。

風仍舊呼呼的,青磚地面上瑟瑟抖動著被大風刮來的不明物體,整個院子更顯得黑漆漆空落落的。

就像經歷了這幾天的事以後,莫凝的內心,紛亂蕪雜,卻又空洞黯寂。

她不由得按亮了手機,又點開剛剛的短信。

上面的一個一個清晰的小字,帶著這兩年來生命中缺失的關切和安慰,隨著手機微弱的暖色亮光,仿佛要滲進她指尖的血管裏。

心口最枯瘠的地方,渴切地想要迎接游走在血管裏的那股熱流,可是她又決然地,把屏幕按滅。

從眼前,到心裏,又恢覆成一片陰冷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短期內保持隔日更,話說這文真心不給力,看文少評論少,好吧,是我的問題,我為什麽要承諾不坑呢~~好洩氣,我是低氣壓作者,┭┮﹏┭┮

☆、第 27 章

第二天莫凝一大早就起床了,整理好了傅懷臻的衣物,又煲了一鍋養胃粥裝在保溫桶裏。

已經過了十二小時,傅懷臻可以吃流質,溫香軟糯的米粥,放了點易消化的五谷雜糧,應該是再合適不過。

她特地叫了徐佳葉一起去,一是她沒車,要麻煩這丫頭開車帶她,二是兩個人一起去,既能顯示出作為商家對客戶的尊重和關心,如果再碰上林家人,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誤解和尷尬。

無論是那位高冷淩厲的林家小姐,還是擅長空穴來風的林家少爺,她都不希望留給他們任何臆想的餘地。

昨天晚上忘了問在哪個病房,莫凝快到醫院的時候發了個短信給傅懷臻,剛發出去就後悔了:萬一打擾他休息就不好了。

誰知傅懷臻馬上回覆了她,還加了句:“路上小心點。”

莫凝抱歉:“打擾你休息了吧?”

他回:“剛夢見老賀,醒了。”

莫凝笑了出來,這位賀助理對她而言,也是噩夢一般的存在。

徐佳葉停好車叫莫凝等一下,從包裏東掏西找地拿出一個銀色的小東西放在嘴邊:“觀眾朋友們,現在在我身後的,就是S市的軍醫院,據S市疾控中心表示,自進入六月以來,S市流感病例就診人數比例顯著增長,我們可以看到來這裏就診的大部分為孩子和老人……

莫凝看到的是地下室密密麻麻停滿的車子,不過她對徐佳葉的這個習慣早就見怪不怪,這丫頭總是隨身帶著一支很高端的錄音筆,到一個地方就來一段模擬的現場播報,錄下以後回去再研究語音語調斟酌措辭,專業精神真是可敬可佩,不過看到她對著空氣煞有介事念念有詞的樣子,總有點魔怔了的感覺。

軍醫院新建的住院樓和昨天那個郊區醫院簡直有天壤之別,傅懷臻的病房在頂樓,一層樓面沒幾間病房,房門也不像下面的病房那樣敞著,安靜得讓人走路都恨不得踮起腳尖。

徐佳葉低聲說:“哇,這是VIP病房吧,你什麽時候這麽牛,把人弄這裏來了?”

莫凝只說傅懷臻胃病住院,並沒有告訴她昨天發生的具體情況。

“是通過他那邊的人安排的,跟我沒關系。”莫凝含糊其詞。

門虛掩著,莫凝敲了好一會兒,還是沒人應聲,她輕輕推了進去。

病床上沒人,但是有人住過的痕跡,她和徐佳葉正面面相覷,身後有人進來了。

她們回頭,看到一個修長優雅的身影,臉上妝容淡了些,一雙鳳眼反而更顯得顧盼生輝。

“啊!”徐佳葉瞪大眼睛叫起來,“林笙玥!”

莫凝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激動,只聽出這個名字和昨晚送她的林笙瑉一字之差,而徐佳葉沈浸在巨大的驚喜之中:“沒想到在這兒看到你!我我我,真是太榮幸了!”

林笙玥面色緊了緊,很快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顯然對這種癡迷早已習以為常:“你好。”

“你也認識傅先生?”徐佳葉覺得這緣分真是妙不可言,“你你你記得我嗎?我是那天覆賽的13號選手,你還問了我問題的!那些評委裏,我最崇拜的就是你了,你主持的時政頻道的那檔節目我沒有漏過一期,你的冷靜和犀利簡直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哦,你過譽了,一臺節目是編導播人員共同努力的結果,你以後做了這一行就清楚了。”林笙玥帶著微笑用很官方的措辭說,眼睛有意無意從莫凝臉上掃過。

“那你能給我簽個名嗎?給我這個小菜鳥一個鼓勵!”

徐佳葉從包裏一陣亂掏,動作太急,包一下子掉在地上,裏面亂七八糟的東西灑了出來,她趕緊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下,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當然可以。”林笙玥很有耐心地接過筆,半開玩笑地說,“不過,最好不要給其他選手看到,以免你的實力遭到質疑。”

徐佳葉感激涕零:“不會不會,謝謝你這麽為我考慮!”

林笙玥沒提傅懷臻去了哪裏,徐佳葉又半路殺出磨磨唧唧地耽誤時間,莫凝好不容易等她把簽名弄到,才抓住空隙問:“您好,請問傅先生在哪裏?”

林笙玥不露聲色地打量著莫凝:“不好意思,懷臻剛剛離開病房,今天我請了專家給他做檢查。”

徐佳葉聽到她對傅懷臻的稱呼,嘴巴張了張,似乎明白了什麽。

林笙玥看了看莫凝手裏的東西:“這個旅行袋是懷臻的吧!給我就行了。”

“還有這個!”徐佳葉熱情地把粥遞了上去,“我們店主一大早起來熬的,讓傅先生趁熱吃!”

林笙玥的眼睛掠過那個紅色的保溫桶:“不好意思,我已經幫懷臻定好了膳食,這裏來歷不明的食物,是不允許給病人吃的。”

“哦……”徐佳葉訕訕地收了回去。

莫凝從徐佳葉的言語和態度裏可以大概知道,林笙玥應該是位知名女主播,但是她不明白,這位傑出的女性為什麽會對完全一個水平面上的自己,表現出這種莫須有的敵意。

就像一只螞蟻突然成了大象的追獵目標,實在是被踐踏都覺得受寵若驚。

看上去也沒有交流的可能和必要了,莫凝索性退了一步:“那我們就到走廊上等一下傅先生吧。”

“今天的檢查時間會比較長,你們就不必耗費時間在這裏等了,心意我會轉達給懷臻。”

這是在委婉地下逐客令了。

莫凝想了想,把在醫院門口買的花遞了過去,非常客套地致意:“那麻煩您交給傅先生,祝他早日恢覆健康。”

“花粉對懷臻的肺不好,容易引起過敏,心意我替他領了。”林笙玥根本沒有伸出手。

再耗下去真的是自取其辱了,莫凝勉強保持微笑:“那好,不打擾了,我們先走。”

可是林笙玥反而叫住她:“等一下莫小姐,這些天懷臻的身體情況我想跟你具體再了解一下,另外昨天你墊付的醫療費用我也要還給你。”

她扭頭有點抱歉地看徐佳葉:“不介意我和莫小姐聊聊吧,要麻煩你先等一會兒了。”

徐佳葉把頭甩得跟撥浪鼓似的,只遺憾她想聊聊的不是自己。

林笙玥又轉過頭示意莫凝:“我們到天臺上聊幾句,可以嗎?”

莫凝點頭。

天臺上很靜。

昨天的大風同樣把這裏搞得一地狼藉,林笙玥皺眉找了一處相對幹凈的地方,亭亭地站定。

這幢樓在附近的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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