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

關燈
,這不是關鍵。”

他諱莫如深的態度反而讓莫凝一團疑問:“幾年前?您說的到底是幾年前?那時的病癥,會一直影響到現在嗎?”

賀志翔咳了一下,語氣略有不滿:“莫女士,這個你沒有必要刨根究底,我們這次談話的關鍵是,傅總在這裏的這一個月,我們需要註意什麽……”

莫凝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強烈了,連忙解釋:“不好意思,就是因為傅先生要在這裏住一個月,所以我才要把情況了解清楚,您說具體些,我們的註意事項也可以落實細致些,我想,這對傅先生和我們客棧,都是一種負責任的表現。”

賀志翔對她這話表示理解,但也只是稍微補充了幾句:“大概七八年前吧,傅先生曾經做過一個大手術,切除了部分的肺葉和——幾乎一半的胃,雖然現在恢覆得很好,但是,在生活飲食上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莫凝狠狠吸了一口氣——那麽,他剛剛在亭子裏劇烈的咳嗽,並不一定是裝的了,他這麽瘦,也是有原因的,還有,他這樣的胃,卻還這麽貪吃,怪不得那位羅董和這位賀助理都提心吊膽的……

容不得她多想,賀志翔已經開始逐條講解註意事項,她腦袋裏像有一團蘑菇雲在不斷膨大,只能機械地用“嗯”來表示自己對事態的重視。

還好姓賀的做事不是一般的周全:“莫小姐,具體的事項,我會通過郵箱再發給你一份,請務必認真執行,謝謝。”

莫凝還在神游,聽到這句突兀的“謝謝”才下意識地回答:“哦,不用謝。”

“莫女士?”賀志翔感受到她的心不在焉,特地擡高聲音叫了她一聲,“你在聽嗎?”

莫凝勉強回神:“在,您……還有補充嗎?”

賀志翔鄭重地加強語氣:“莫女士,請你們客棧務必照顧好傅先生,這一個月傅先生身體安然無恙,對我們來說,都是好事。”

這個責任來得棘手而又莫名其妙,莫凝覺得必須有言在先:“賀先生,你說的,我們會盡量去做,但是,我們這裏畢竟只是客棧,不是醫院,沒有醫療看護的職責和能力……”

“你這裏住一個月的房價是多少?”賀志翔不耐煩地打斷她。

莫凝楞了下,報出那個她下個月要仰仗著支撐一家子的數字。

“如果傅先生一切都好,我們會付給你兩倍於房價的感謝金。”

賀志翔幹凈利落,再無贅言。

莫凝頓時也覺得沒有必要再多啰嗦一句了:“好。”

掛完電話,疑問又一次彌漫大腦。

大概七八年前,傅懷臻的身體出過問題,他到底得了什麽病,會對身體器官產生這麽大的影響?接下來的一個月,責任這麽重大,她該怎麽做才能萬無一失?

她能得到,她想要的結果嗎?

莫凝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客棧外的一座石頭拱橋上,思路有點亂,她索性靠在橋欄桿上,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個方形小盒子,抽出一根白色的煙卷,嫻熟地夾在指間放到唇上,微瞇著眼睛看著前面的煙雨暮色。

有人正走上了橋,暮色裏一雙眼睛盈盈有光:“今天,你好像不是第一次這麽出神了。”

傅懷臻。

莫凝不小心門牙一個用力,“哢”地一聲,煙卷在她唇間抖了一下,眼看著要掉下來,她趕緊努了幾下嘴唇把煙卷吸住。

傅懷臻眼光稍微在煙卷上停了一下,並未覺得奇怪或者過分:“怎麽,忘了帶火?”

莫凝笑笑搖頭,把煙卷一截一截努進嘴裏,嚼了嚼,咽了下去。

傅懷臻做驚訝狀:“火都不用?這麽猛?”

莫凝把口袋裏的小方盒子掏出來,打開盒蓋:“來一根?”

他擺擺手,卻掏出一張紙巾,指指她的嘴巴:“芝麻屑沾在嘴角了。”

原來他早看出來了,莫凝接過紙巾輕輕在嘴角按了下:“你怎麽知道不是煙絲?”

“煙絲咬著會有這麽脆?”他覺得挺有趣,“沒想到芝麻糖也能當煙。”

“可樂不是也能當咳嗽藥水?”莫凝立馬見怪不怪地說。

傅懷臻一想,擡頭笑了。

夜色像是蘸飽了墨汁的一筆,重重地塗抹下來,卻唯獨在他身周留了白,他眼裏燦然流溢的光,在那筆墨的縫隙裏渲出一片鮮亮的色彩。

連聲音似乎也被塗上亮色:“有點累吧?早點回去休息。”

如果聲音可以收集,他這句話真應該用幹凈的玻璃瓶子裝起來,聲線溫厚明凈,帶著誠摯的關切,特別累的時候拿出來聽聽,一定能起到舒壓緩疲的功效……

莫凝立刻終結自己這個荒誕的想法。

過度疲勞容易催生自憐,而自憐會降低人類對現實世界的抗擊打能力,甚至妄想尋求安慰或者依賴。

這對她的人生有百害而無一利。

而且仔細想想,他的語調裏好像有那麽點……反客為主的味道,作為以服務來獲取利益和口碑的商家,她才應該是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的那一方。

莫凝立刻打起精神完成角色轉換:“我不累,傅先生,您還沒吃晚飯吧?”

“哦?”傅懷臻大概沒想到她這麽細心,“對啊,現在就是出來看看附近有什麽吃的,你有什麽好推薦嗎?。”

“你想吃什麽?”莫凝先征求他的意見。

“清淡點的,有粥最好。”說到這個他意興闌珊的,只像是要完成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莫凝稍微放心,看來他還沒貪吃到忘我的地步。

漣岫畢竟還是未完全開發的小鎮,晚上除了幾家規模大一點的飯店,可以吃的地方並不多,不過莫凝還是盡責地帶他去附近轉了轉,果然他晃了幾家都不滿意。

“要不,你回我們客棧吃點?我們客棧大廚的手藝也不錯的,而且我們的蔬菜都是自己種植的,綠色有機無汙染。”莫凝趁機推薦。

傅懷臻有些意外:“哦?你們也可以提供餐飲?”

“只要客人有需求,我們都會盡量滿足,而且外面的飲食重油重鹽重味精,我們的可以按照客人的口味來做,也保證衛生。”

怕他猶豫,莫凝又加一句:“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帶你去看看我們的廚房和菜地……”

“不用了。”傅懷臻很爽快地答應:“以後就在客棧吃吧,麻煩你們了。”

莫凝心裏微微一松,這麽一來,應該可以最大限度地看管住他不安分的嘴,算不算是,初戰告捷?

回客棧後莫凝讓順爺爺準備了點清粥小菜,順便拿了一張簡易的菜單,一起端進傅懷臻的房間。

敲門進去,莫凝一眼看見書桌上傅懷臻的筆記本電腦,相機正連在電腦上,她不禁朝屏幕多看了兩眼。

傅懷臻似乎發現了,快速地將電腦屏幕合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莫凝多心,他的這個舉動,仿佛有種不露聲色的戒備。

莫凝立刻收回眼光,並且把托盤放在離電腦盡量遠的地方:“傅先生,吃晚飯吧。”

“不叫我同學了?”他突然來了一句。

莫凝想想笑了,剛剛的局促緩解不少:“不好意思,您比我想象中的成熟多了。”

“那麽,我該怎麽稱呼你呢?”他故意促狹地加了一句,“警察同志?”

莫凝真是有點窘:“我叫莫凝,莫名其妙的的莫,凝固的凝,直呼其名就行。”

“莫凝?”他歪頭,極力思索的樣子。

難道他聽過這個名字?

不過這也不難解釋:“這名字是不是□□通?我們這個鎮上的人大部分姓莫,而且跟我名字發音相同的都有好幾個。”

他搖搖頭:“不是,我只是在想,怪不得你的客棧,會叫這個名字。”

她客棧的名字叫:莫失莫忘。

他又想想:“不過你這客棧的名字還有其他含義吧?剛剛我看了你四個房間的名字,都很有深意啊。”

在這家客棧每一間客房的門邊,都嵌著一塊青磚制成的門牌,上面刻的字分別是:雲顧、雨念、霜憶、雪眷。

這些都是當年和秦知遙閑聊的時候一起商量的:漣岫多水,雲雨霜雪,都是水的不同形式,而當時兩人的感情也正如水:纏綿無盡,抽刀難斷。

如今算不算是一語成畿?

“你,在思念一個人?”傅懷臻突然冒出一句,像是揣測,又像是在下一個定論。

莫凝措手不及。

的確,門牌上的每個字,都是嵌進她心裏的思念,經年累月,越嵌越緊,甚至與血肉粘連在了一起,堵住了心上所有的出口,想要□□,卻更是連著筋脈的痛。

但她只是眼光閃爍一下,語氣輕松到有點無賴:“對啊,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裝得文藝一點有故事一點,怎麽做客棧?”

傅懷臻恍然大悟的樣子:“哦,那你裝得可真像!”

他開始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粥,看莫凝在邊上表情有點踟躕,又放下筷子:“你還有事兒?”

這事兒還真不好說出口,莫凝先裝模作樣把那張簡易菜單遞給他:“您看一下,這是我們的菜單,明天想吃什麽您勾一下,我好讓順爺爺準備,因為我們不專門做餐飲,所以有些菜要提前采購的。”

等傅懷臻把菜選好,實在沒有理由再打擾人家了,莫凝咬咬唇,厚著臉皮開口了:“不好意思傅先生,我能不能問您個事兒?”

他稍微有點意外:“什麽事兒?你說。”

“您剛剛在那個亭子裏照的照片,能不能……嗯……讓我看一下……”

傅懷臻明顯吃了一驚,但很快反應過來,語氣還是半開玩笑:“就這麽不放過人家?看來,你這個人,可真是得罪不得!”

說歸說,他還是爽快地打開了電腦,屏幕上密碼框跳了出來,莫凝立刻自覺地背過臉。

☆、第 6 章

回到房間,損耗過度的身體和神經松懈下來,莫凝覺得累,因為沮喪,所以更累。

傅懷臻的相機裏沒有她想要的照片,雖然從他站的角度來看,那兩個忘情的男女極有可能誤入鏡頭。

不知道他是本來就沒拍到,還是已經刪除,反正她這麽下三濫又厚臉皮的做派,他即使不予置評,心裏肯定也是不敢茍同。

可是,如果不是被人生的險惡逼到退無可退或者忍無可忍,誰願意活得這麽處心積慮孤註一擲?

莫凝抹了下額頭的汗,打開寫字臺抽屜的鎖,翻出一本旅游雜志。

在夾著書簽的那一頁上,是一座建築在懸崖上的酒店,倒梯形的造型大膽別致,屋頂向著崖峰下驚濤拍岸的大海傾斜過去,顯示出一種險峻而恢弘的張力。

那個圖形,在還是平面設計圖的時候,秦知遙就通過郵件發給她看過。

“磚頭!憑這張圖,我一定能獲得這次設計大賽的大獎!我保研的希望也就更大了!”

秦知遙興奮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

可是現在,平面成了美輪美奐的現實,可是,他卻早就從這個世界上,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莫凝用手重重地,劃過圖片下方設計者的名字:“放過?我怎麽能這麽輕易地,就放過你呢?”

連夜百度了老房子可能存在的電路隱患,莫凝第二天天一亮就進行嚴格自查。

配電箱的位置高,她搬了張椅子還是夠不到,又往上面放了張凳子,爬上去的時候有點怵,她沒玩過雜技,必須得小心才行。

為了美觀那個位置上掛了幅畫,還挺重的,她淩空站在上面,動作又不敢太大,屏心靜氣好不容易把繩子從生銹的大鐵釘上提起來,沒想到繩子突然斷了,畫掉了下來,她急忙張開手臂想護住那幅畫,又架不住突如其來的重量,一陣站立不穩之後,腳下塌陷了,她抱著那畫直往下陷……

她居然沒有叫出來,唯一的念頭就是要護住那畫,那幅秦知遙畫的油畫:蒼茫的漣湖邊,一望無盡的如同灰霧一般的蘆葦,隱約的有一角紅衣——其實第一次接吻的時候,她穿的是他們學校的運動校服,驚悚的大紅色鑲藍邊,同學們要多嫌棄有多嫌棄,可是這樣隱隱的露出一角,卻格外的醒目美麗……

眼前的一切都在急速墜落,似乎有人影一閃,她也看不真切,只覺得在落地的一瞬,腰腿被猛地牢牢支撐住,但是沖擊力還是讓她和後面的人一起摔在地面上。

畫脫手彈了出去,畫面正打在翻倒的椅子角上,有刺耳的“嘶”的一聲。

這時她才叫了出來,掙脫開支撐著她的手臂,飛快地爬到那幅畫邊把它翻過來。

一道裂痕,不偏不倚地劃在那角紅色上,破損的紙邊翹了起來,活像一個嶄新的傷口,她急急地想去撫平,指尖觸到裂痕,竟然像被利刃劃過。

一直劃到心裏,她痛得吸了口氣,手縮了回來。

“你沒事吧?”身後傳來一個喘息未定的聲音,還夾著斷續的嗆咳。

莫凝立刻挺背轉身:“傅先生!真是不好意思!”

傅懷臻正曲起兩條長腿想站起來,但一陣猛烈襲來的咳嗽讓他又跌回地面。

莫凝跳了起來:“傅先生您還好吧?”

他揮揮手發不出音節,莫凝惶急地向他伸出一只手:“你可以起來嗎?我扶您可以嗎?”

“謝……謝。”傅懷臻借著她的力站了起來。

莫凝感覺到手中並不太沈的分量,那麽高的一個人,真的不能再瘦了。

看著他身上的灰土,又想到自己剛剛連累他跌坐在地上還把他一把推開,莫凝連連又是道謝又是道歉。

傅懷臻壓住喉頭未盡的咳嗽,語氣一貫的松弛自然:“你這高空疊椅,看來練得還不到家啊。”

莫凝虛心接受:“是啊,專業技能,不能輕易模仿。”

傅懷臻望望上面,發現了還在搖曳的一截繩子,神情突然變得詭異:“你這是……”

莫凝連忙解釋:“檢查一下配電箱,有幾盞燈老也不亮,可能線路問題。”

傅懷臻再仔細往上面看看,才好像松了口氣,躬身把倒下的椅子凳子又重新疊放好,還沒等莫凝反應過來,他已經踩了上去,莫凝連忙阻止:“傅先生,這可不行……”

“你在下面固定住椅子,我也沒玩過雜技。”他的聲音從上面篤悠悠地飄了下來。

莫凝覺得後怕,連忙用手固定住椅凳,同時大氣也不敢出地盯著上面的人。

他身高臂長,很輕松地就搞定了:“沒什麽問題了,你把住啊,我下來了。”

等跳下椅子他拍拍手上的灰塵,有點疑惑地問莫凝:“這樣的事兒也都是你自己幹?這裏沒有男幫工?”

有是有,但是順爺爺快七十了,身體雖然還算健朗,但是又要忙廚房的事又要照顧爸爸,這樣的事還是不要麻煩他的好。

莫凝半開玩笑地回答:“今天只是個小意外,其實……我本來可以算是個雜技超人。”

“哦?原來只是演出失誤啊。”傅懷臻很體諒地表示理解,又指指橫在地上的畫:“那麽,這個,你也有辦法覆原?”

莫凝覺得傷口又被戳了一下,趕緊含糊其辭地轉移話題:“這個……有點難度……傅先生,您的衣服臟了,要不換下來洗一下?”

說到這個傅懷臻想起什麽來:“對了,我正想問呢,你們這兒提供洗衣服務嗎?”

莫凝想都不用想:“當然!”

“咱們提供收費的洗衣項目!”徐佳葉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三十元一天!”

莫凝嚇了一跳,這個丫頭怎麽坐地起價,平白無故翻了一倍。

當然不好拆她的臺,但莫凝馬上補了一句:“不過給您打個對折!”

說到打折傅懷臻似乎反倒過意不去:“不用了,該多少就是多少。”

徐佳葉看他這麽爽快,殷勤地跳到了莫凝身前:“傅先生,您把需要清洗的衣物放在衛生間的藤籃裏就行,我們會隔天幫您洗好疊好放回您房間,另外我們還提供代訂車船飛機票和旅游項目的服務,對了!訂房滿十天還可以送一次豪華轎車古鎮一日游,如果有需要可以事先預約哈!”

傅懷臻備感溫暖的樣子:“喔,好的。”

“對了傅先生,您今天有什麽打算?咱們這幾天正好有個緙絲彩錦展覽,要不要去看看……別的地方都買不到呢……”

“是嗎,這麽巧……”

雖然傅懷臻表現出一種恰如其分的興趣,但莫凝看得出完全是出於涵養和禮貌,他不是隨意受別人安排的人。

徐佳葉還想急吼吼地往下說,莫凝打斷她:“傅先生,您先去院子裏坐坐吧,我來準備早餐。”

傅懷臻脫身了,不過也不急,禮貌地向她們致意了一下,才抽了本書坐到院子裏的遮陽大傘下。

徐佳葉不滿地用肘部推推莫凝:“人家明擺著不差錢,你打什麽折啊?還有,彩錦那兒你知道的,賣掉一幅夠吃一個月的,給我們的點子也不會差,人家都快答應了,到嘴的肥肉啊……”

“時間長著呢,別急在一時。”莫壓低聲音提醒她。

徐佳葉氣鼓鼓地把一張單子往桌上一拍:“貼在門口郵箱上的,電費欠繳了!你看看吧!還有一張水費的,咦?我剛剛明明一起拿過來的!”

她正想出去找,傅懷臻拿著一張單子遞了進來:“這個掉在外面地上了,看看是不是有用?”

還沒等他走出去,徐佳葉就忍不住哀嚎:“財務危機啊……”

商業用電用水真是貴得殺人不眨眼,還有父親的藥費,徐佳葉這個月的工資也欠著,雖然這丫頭家境優越,不過是為了逃避父母的嘮叨才來客棧打工,但是畢竟她也盡心盡力幫她分擔了不少事兒……

莫凝暗暗嘆口氣,先把那幅畫拖進雜物間,割裂的傷口有點觸目驚心,她找了塊幹凈的布遮蓋了起來。

就像人生諸多的裂痕或者傷口,其實她哪有什麽本事去修覆,不過就是像這樣,掩人耳目又自欺欺人地遮蓋住了而已。

吃完早餐傅懷臻進了房間,莫凝正收拾著,順爺爺問她要昨天托她去醫院開的安眠藥,老人家睡眠總是不太好。

莫凝記得扔在汽車後座了,可是找遍車裏都沒看到,她又怕自己隨手帶進房間了,可是也沒有找到。

仔細想想,昨天也就傅懷臻坐過她的車,這藥不比尋常,還是有必要問問清楚的。

她沒有馬上去,先用曬幹的枇杷梗煮了點去咳的湯水,才敲開傅懷臻的門,還真誠地咨詢了他對早餐的意見和建議。

傅懷臻對她周到細致的服務表示感謝,莫凝又似無意提起:

“不好意思傅先生,昨天我車後座上,扔了瓶安眠藥,不知您有沒有看見?”

“安——眠——藥?”他揚起眉毛,卻不置可否,只是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說下去。

這個莫凝一定要解釋清楚:“是我給我們客棧的順爺爺帶的,老人家睡眠一直不太好……”

傅懷臻還是看著她不說話,莫凝又補充:“順爺爺是聾啞人,配藥不是很方便……”

傅懷臻聽得特別認真,可就是不說話,好像在揣摩她話裏的可信度。

他不會真誤會了吧?怪不得早上他看到橫梁上的繩子時,神情那麽詭異……還有,昨天她在湖邊差點失足……對了,他還看到了那兩張殺人於無形的催命繳費單……

越是解釋越像掩飾,莫凝索性直截了當了:“傅先生,您不會認為是給我自己的吧。”

他一臉無辜地雙手一攤:“我可什麽都沒說。”

莫凝好氣又好笑:“放心,我雖然缺錢,但還不至於缺心眼,傅先生,麻煩您還給我吧,要不我還得再跑一趟醫院,燒油呢。”

“喔,那我找找看,會不會理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塞進包裏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他口氣沒有任何異樣,像模像樣地翻了一陣,才從包裏找出那瓶藥。

只是放到莫凝手裏的時候眼光還暗暗帶著審視,似乎有點不大甘心。

莫凝接過藥瓶開玩笑:“傅先生,您是不是救苦救難的好事沒做成,覺得特別遺憾哪?”

“怎麽不是,一肚子的心靈雞湯,沒機會說啊。”傅懷臻順著她的話嘆口氣,又歪頭想了想,“要不,房費先預付給你?餐飲費也可以先付。”

哪用什麽雞湯?這話就應該直接裝在藥瓶裏喝下去,簡直能起到十全大補起死回生的功效了,莫凝幾乎脫口而出要說“好”,但考慮到可持續性發展的需要,她馬上說服自己稍安勿躁。

她表現出一種缺錢但是不缺人格的淡然:“這個不必,我們按規矩來,在退房時一起結算。”

傅懷臻果然對她的態度很欣賞,也沒有勉強:“那行。”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冷得遍體生寒,本來最近就比較郁悶,不想再自討沒趣,再放五章,如果還這麽冷就棄了。

☆、第 7 章

下午的時候有了點水漉漉的陽光,莫凝準備帶爸爸莫振聲出去散散步,這些天一直下雨,莫振聲車禍後行動遲緩,腦子也不太清楚,一直窩在房裏沒出去。

走到堂屋,莫凝看到傅懷臻正安閑地坐在前院的大傘下,她家養了多年的大狗在他腿邊蹭來蹭去,樣子很是熟稔。

“你叫什麽名字啊?”傅懷臻揉揉狗的額頭,狗搖著尾巴很是受用。

蒙著水汽的陽光籠在他極簡的白T上,有微黃的光圈,襯著青磚老墻上泛著水光的綠藤青蔓,墻角地縫裏綿密的青苔,還有遮陽大傘上的一抹深紅,簡直就是一張現成的文藝範兒十足的旅游雜志圖片。

“竹杠!”莫凝遠遠叫了一聲,那狗看她一眼,居然沒有立馬跑過來,反而又蹭了蹭傅懷臻。

莫凝看看傅懷臻手裏,沒有什麽吃的東西啊。

竹杠是條英俊的中華田園犬,表面純良呆萌,實則心機深沈,見人吃東西就沖上去各種諂媚討好,不敲到一點竹杠絕不不善罷甘休,搖尾乞憐撒嬌賣萌完全沒有下限,但要是吃的沒了,馬上意興闌珊各種不理人,一副傲嬌的欠揍樣,真是世態炎涼,狗眼看人。

北方有種包子叫狗不理,而在漣岫方言裏,有種人叫狗見喜,就是那種長相標致人見人愛,渾身散發著一種特別討喜的氣場的人,比如眼前的傅懷臻,聽見她的聲音,立刻興致盎然地和她打招呼,一個並不太大的笑容,卻好像天空都開了眉眼:“嗨!”

怪不得竹杠都喜歡他。

“嗨,畫畫呢?”莫凝回了個招呼,看到他面前木桌上的一本速寫本,正想走過去和他搭話,突然覺得莫振聲整個人一挺,緊接著開始劇烈發抖。

“小秦……”

莫振聲指著傅懷臻,舌頭都在哆嗦:“小……秦……”

莫凝一瞬驚詫後馬上明白了,但是心通通地跳得更急:莫振聲把傅懷臻當成秦知遙了!雖然他們長得並不像,秦知遙也從來不可能露出這麽燦爛的笑容,但是以前,秦知遙也常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在院子逗弄竹杠,而且,他也是高高瘦瘦的個子,喜歡隨手拿個速寫本寫寫畫畫的……

傅懷臻發現莫振聲正驚恐地指向自己,也吃了一驚,不明所以地站了起來。

莫凝趕緊把父親往回拽,可是莫振聲像被定住了似的,渾身僵硬,只是嘴裏不停重覆:“小秦,是小秦,他回來了!”

他的手緊緊抓著莫凝纖瘦的胳膊,指甲掐進了肉裏,莫凝卻沒覺得痛:“爸,他不是!你仔細看看,他不是!”

莫振聲卻又突然不敢看了,把頭縮到莫凝身後,肥大的身軀力圖讓莫凝阻擋,就像個受了驚嚇的小孩一樣:“小秦,小秦來找我了……”

“爸——”

莫凝一只手被父親抓著,只能用另一只手攬住父親的肩頭,使出渾身的力氣把父親往房間裏推。

不能讓傅懷臻看到或者聽到更多:“爸爸,那不是小秦,小秦已經不在了,他不會回來了!”

竹杠感覺到氣氛不對,跳來跳去旺旺亂叫,傅懷臻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更加莫名其妙,又不敢貿然上前:“莫凝?需要我幫忙嗎?”

莫凝對他擺擺手,又拍著父親的背壓低聲音:“爸,你想想,清明的時候我們不是剛給小秦掃過墓?我,順爺爺,還有你,他走了已經七年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這是我們客棧的客人,傅先生,對了,他也知道我們的青磚,還很有興趣,你們說不定還能聊聊呢……”

“傅先生?他也懂青磚?”說到這個,莫振聲的頭立刻從莫凝肩上彈了起來,大膽地朝著傅懷臻看過去,喃喃地自語,像是給自己壯膽:“他不是小秦……嗯……不是小秦……”

竹杠看主人安靜下來,也不叫了,莫振聲的聲音清晰起來:“嗯!傅先生……不是小秦!”

莫凝看著傅懷臻,心下一緊——他面有疑惑,顯然在揣測這話的意思。

“爸,看你一頭汗,我幫你回去擦擦。”她邊說邊用最快的速度把父親塞回房間。

坐到椅子上,莫振聲還沒完全回過神來,呆滯地喃喃:“小秦,他在怪我,他一定是在怪我……”

莫凝知道爸爸的歉疚從何而來。

莫振聲當年曾經非常反對她和秦知遙來往,因為那時莫凝才念高三,他怕女兒誤了高考,又怕年輕人把持不住,女孩子會吃虧,所以盡管秦知遙是縣裏的高考狀元,他也非常欣賞,但是仍舊三令五申地阻止他們見面。

秦知遙自殺後,莫振聲沈郁了好一段時間,莫凝知道他是在自責,他覺得秦知遙的死可能和自己的阻撓有關,但是她一點兒也不責怪爸爸,因為作為一個父親,這麽做完全是出於對女兒的保護,而且,她考上了大學後,莫振聲也不再明令禁止他們交往了。

更何況,秦知遙一直就很清楚,以她的性格,她認定的人,哪怕是在母親過世後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的父親,也阻止不了。

“小凝……對不起……”莫振聲怯生生地擡起花白的頭顱,皺紋嵌在松軟的面頰上,嘴角可憐巴巴地下垂,說不出的蒼老萎靡。

看著爸爸的樣子莫凝更心疼,車禍中腦部受的傷,讓他從一個健壯精幹的中年人變成了肥胖呆滯的老頭兒,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有時候人都認不清了,卻還時時是在為自己本不應該承擔的罪責而歉疚,她不能再讓父親受這樣的折磨。

“爸爸,不是對不起,應該是了不起才對!你可是最了不起的禦窯第十五代傳人,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慕雲磚怎麽燒,絕頂高手啊!你說,還有比你更了不起的人嗎?”

從小,爸爸就是她的驕傲,這話現在說出來,還有一種獨霸天下誰與爭鋒的驕傲,連自己都好像變得特別厲害起來。

果然父親放松下來,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慕雲磚源遠流長的歷史和家族世代所受的榮耀,也只有說到這個的時候,他的思路和口齒還像以往一樣的清晰。

莫凝知道父親一說就沒完,但是傅懷臻那兒必須先去打個招呼,剛剛差點沖撞到他,絕對不能怠慢了。

怕父親情緒還沒完全穩定,她試探地用手拂去父親額上的汗:“爸爸,你出了好多汗,我幫你用熱水擦擦,舒服點好嗎?”

莫振聲胖了以後特別容易出汗,一聽立刻點頭,又搖頭:“不要熱水,要井水,井水涼快!”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用一口井,莫凝也正有這個意思,臉上又生火發燙了。

她借機出了房門,趕緊先找傅懷臻,他還在前堂的傘下,不過邊上多了個順爺爺,正比畫著把一個紙包塞給他,熱情地做著“吃”的手勢。

順爺爺一向最好客,經常買菜的時候順便帶點特產給住客嘗嘗,而傅懷臻看到吃的即刻喜上眉梢,很珍重地雙手接過來。

他不會做啞語,但是連連鞠躬致謝。

竹杠嗅到了味道,在傅懷臻身邊跳得身體都直立起來了。

看到那個紙包上印的字,莫凝暗叫不好,是鎮上最有名的糕團點的字號,賣的全是重油重糖的糯米糕團,還夾著肥膩的豬油或者香脆的果仁,雖然好吃,但實在不好消化,像她這樣的,早上吃上一塊都能在胃裏抵著一天,更何況只有半個胃的傅懷臻。

事出緊急,她來不及多想就奪步上去:“這個可不行!”

傅懷臻和順爺爺同時呆住,看向她的表情都震驚中帶著受傷。

尤其是傅懷臻,眼裏剛燃起的喜悅突然暗了下去,只剩一縷還未完全熄滅的渴望追隨著她手裏的紙包,好像恨不得用眼神兒把它吸回去似的……

他今天早上好像吃了點清粥小菜後就沒再吃過什麽……可越是這樣,這玩意兒越是吃不得!

“不好意思傅先生,我爸嚷著說餓,先讓我救個急吧!拜托!”

時間倉促,順爺爺那兒留著後面再解釋,莫凝草草道個歉,跑到井邊攪了把毛巾又跑回父親房間。

莫振聲說著說著自己睡著了,莫凝給父親蓋好毛巾被,看他睡熟了,把紙包打開。

原來是最清淡的桔紅糕,米粉做成小小的桔子瓣的樣子,很清甜,一點也不油,吃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