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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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做了一個夢。

一個冗長的夢。

一個與他有關,又或許無關的夢境。

在那個夢裏,有他,也有主人。

夢裏的那個他與他不同,那個他會露出溫暖的笑容,而他不會。『大祭司,上次提及的偃甲爐,弟子已將圖紙繪制完成。可否請大祭司撥冗一閱?』他聽到那個他用恭敬的態度對主人說話,可恭敬之餘多了些他不懂的情緒在裏頭。

沈夜看著那個他,語聲也是從未有過的溫和。『偃術一途,你已強過為師太多,自己做主便是。實在要看,不如去問問風琊,他雖不好相處,眼力卻還不錯。』

那個他一聽到這句話,表情中帶了一絲遲疑和無奈。『這……弟子與他,實在是話不投機……』顯然,他一點都不想實行沈夜的建議,臉上的困擾表情尤其明顯。

這是他?不,這肯定不是他,他不會用這樣的口吻和表情去對主人說話。

這個人是誰?

沈夜搖了搖頭,語聲冷肅中透著一絲好笑。『怎麽?堂堂生滅廳主事,連自己的副手也彈壓不住?等你成了大祭司,豈非要終日受氣?』

那個他撓撓頭,目光游離,就是不敢去看沈夜。『啊哈,哈哈哈!!我看瞳好得很,大祭司的重任還是請師尊交給他吧?弟子盡心輔佐就是。』那個他似乎對大祭司之職一點興趣都沒有,沈夜提出的這個建議,他一點兒也不想去承擔。

沈夜眼底掠過一絲戲謔,看著那個他,眼神中的無奈和包容卻是真切的。『輔佐?呵,只怕是索性成日偷懶,躲起來擺弄你那些偃甲吧。』

那個他仰頭盯著頂上的天花板,楞是不敢去看沈夜一眼,只是幹笑著。『這個,這個,呵呵,師尊目光如炬……』

那個他喚沈夜師尊。

他是謝衣。

唯有謝衣才會喚沈夜師尊。

而他不是謝衣。

沈夜對他來說只是主人。

眼前的畫面一轉,還是在那座大殿,只是畫面中那個叫謝衣的他與沈夜之間的關系卻變得緊張起來。

謝衣面色肅然,眉頭蹙得很緊。『師尊,我們烈山部身為神農後裔,怎能與心魔沆瀣一氣,戕害下界黎民?!還請師尊收回成命!』

沈夜看著謝衣,兩道眉皺得比他還要緊,只是……他既然決定的事,再想更改是不可能了。『我又何嘗願意受制於人。然而神血至多只能支持百年,五色石也行將燃盡。你告訴我,除卻感染魔氣,舉族遷往下界,更有何法能挽救我烈山部?』

謝衣語塞,因為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弟子……弟子不知……』即便如此,謝衣依舊不讚同沈夜的決定。這世上定有其他法子可救流月城,謝衣不信天會亡烈山部。『但是,弟子已知如何破界,只要尋找罕有濁氣之地,我們便能……』

話語未說完,沈夜便打斷謝衣的話,語聲冷凝。『我早已派人前往各處洞天,然而世殊時異,當今世上,連洞天也已經多有濁氣。若終究無法尋到我們的一方天地,那又當如何?難道你要我用全族的性命去賭?』他當然知道謝衣在想些什麽,如果真有可救流月城,可救烈山部的法子,他也不會選擇與心魔合作。

時間不等他們。

咬牙,謝衣仍然不願讚同沈夜的做法。『……可是,師尊!殘害下界百姓,讓整個烈山部都成為半人半魔的怪物……這樣做,當真值得?!』

看著自己的弟子,沈夜第一次用那般嚴肅的表情看他。『謝衣,為師希望你明白一件事。無論尊嚴、正義、信念還是堅持,都只有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具有意義。』命都快沒有了,所謂的正義,所謂的善,堅持了難道就能保住全族之人?

謝衣搖搖頭,他退後一步,目光清澈中帶著堅定。『……師尊,請恕弟子無法茍同。弟子以為,再精密的偃甲,毀去後還能重造;而生命,哪怕是蟲蟻,也只能活上一次——無法覆制,永不重來。』

……無法覆制……永不重來……?

那麽他算什麽?而謝衣,又算什麽?

這是曾經的謝衣,也是初七無法理解的過去的自己。

『師尊,我們怎能用別人的苦難和性命,來交換一線渺茫希望?!』

謝衣,重情,至性,對世間生靈如是,對流月族人更加如是。

也因為這樣,他才不願認同沈夜那般殘害下界百姓,讓烈山部人成為半人半魔的怪物的做法。

初七坐在黑暗之中,靜靜地坐著,目光平靜。初七一直都在黑暗中,而他也成為了黑暗的一部分,即便真置身於黑暗中,他也不覺丁點寂寞和痛苦。

也許,他本該與黑暗為伍。

初七還記得當年沈夜那麽問過他。

『多年以來,你幾乎從未離開過流月城。本座問你,在你看來,下界與流月城,你更想留在哪一處?』

初七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是那麽回答的。

『屬下只想追隨主人。主人在哪裏,屬下就在哪裏。』

這句話是誓言,是他不變的忠心,這些年來,他就是那麽過來的。

腦海裏出現了許多記憶,就像潮水一般不斷湧入他的大腦。

『你看,已經損壞的東西,就算修理改制完畢,每次看到時,也還是會不由自主盯住那些裂紋和缺損……你說是麽?』

『這世間其實很是公平。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任何一件事情,都會有相應的代價……對嗎?』

初七還記得自己永遠都只是回答那四個字。

是的,主人。

呵呵,是的,主人……只是主人,不是師尊,不是其他……只是主人。

閉上眼,初七覺得自己很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更多是來自於心上的。

“你是準備死了嗎?”一道聲音憑空出現,似男似女,聽不真切,卻讓初七明白這個地方不止他一人。

“誰?”初七蹙起了眉頭,向來警覺性高的他立刻四下環視,可周圍除了黑暗,什麽都沒有。

“你是不打算活了嗎?”那個聲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自顧自說著。

“活?”初七眼裏閃過一絲迷茫。“不,我已經死了,被殺死了。”他還記得自己是怎麽死的。被那把他一直隨身帶在身邊刀給殺死的。

那個叫姬偃的年輕姑娘,用他的刀貫穿了他的胸膛,貫穿了他的手掌。狠狠刺進去,又狠狠□□,絲毫不拖泥帶水,就連殺他時的表情也帶著讓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在那之前,初七只是從沈夜口中聽到過關於姬偃的事。

被殺前,他是第一次見姬偃。

的確是個不簡單的人。

無怪乎,沈夜會給出她那麽高的評價。

她,也的確夠資格讓沈夜給出那麽高的評價。

“死?你真覺得你自己死了嗎?”那聲音毫無起伏,情緒平穩得有些不可思議。“如果死了,為什麽你還在這裏呢?”

初七怔了怔。

那道聲音繼續說道:“沈夜對你還真是挺殘忍的。他那樣對你,你被殺,他也不看你一眼,當真無血無淚。”

初七:“……”

“你是謝衣,還是初七呢?”

初七冷冷道:“謝衣已經死了。”

“不,他沒死,他就是你。”

初七冷笑道:“已經破碎的東西,永遠不可能再回覆如初……沒有什麽不會被時間改變……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太久了。”這話是謝衣曾經說過的,即便現在的他已是初七,有些東西依然沒有變。

“時間?論時間之長久,你沒資格同我比。你的不過是百年,而我的卻是數千年。這漫長的數千年過去,我依然還是我,從未改變過。而你,謝衣,初七,也未變過,無論是誰,你終究是你自己。”

初七道:“你到底是憑什麽用如此口吻來闡述你對我的了解?”

“外人是無法理解的……這一百年中,你只註視著一個人,只聽從一個人的聲音。他的喜怒就是你的喜怒,他的願望就是你的願望。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會再背棄他第二次。”說完,對方的喉嚨裏忽然發出一聲名為嗤笑的聲音。“呵,你是不是想對我說這個?抱歉啊,你,沈夜,你們很多人的事我都知道。可,也只是知道,卻並不想要真正去了解。”嗤笑完後的每一個字都念得極其平穩,且冷漠到讓人心寒。

“想活下去嗎?”那道聲音完全不等初七說什麽,而是那麽問道。

想活下去嗎?當然是想活下去。

有的活,為什麽不能活?

“自然想要活下去。”他說,語氣堅定。

“呵……初七,謝衣,你還真是個有趣的人哪……”那聲音如是說道,口吻中再次帶著對他的嗤笑。

“拉著我。”緊接著,聲音好似近在咫尺,那讓初七一度認為似男似女的聲音一下子明顯起來。

女人的聲音。

猛然回頭,初七在黑暗中隱隱看見對方那張臉的輪廓和唇邊的一抹笑。

“想活,就拉著我的手跟我走。”

那是一只很幹凈,骨節分明的手,讓人心生好感。

初七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那只掌心間薄薄的繭子卻異常白皙纖長的手。

“走吧。”她說。

他們一前一後,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初七漸漸有些走不動了。

“還有多遠?”初七喘著氣問道。

“多遠?”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那要看你下不下定決心要離開這裏,要真正的活下去。”說話的同時,她的身影一直向黑暗深處退去,而那只被初七握在手心裏的手也如空氣一般消失無蹤。

初七怔了怔。

“再不離開,你就真的死了。”

低頭看了看,初七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被黑暗吞噬,徹底的。

他已經看不見自己下半部分的身體了,包括自己那只剛才還握著那個女人手的手。

“快離開吧。”她的聲音又響起,遙遠縹緲。

“我會離開這裏,活下去的。”他說著,拔腿狂奔起來,在黑暗中,他用盡全部的力量,卻始終沒有個頭。

“哈?看來你的決心還不夠呢。”那一刻她的聲音仿佛近在耳邊,她說話的氣息就像一條繩索狠狠纏上初七,甩都甩不掉。

初七瞪著前方,一字一字道:“我要活下去。”

五個字,他念了不止一次。

然後,初七腳下的空地忽然消失,他開始漫無目的地下墜。

周圍有風的聲音,呼啦啦的吹在身上有點兒冷。

這裏什麽都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初七只覺得他的四肢已經冰冷透頂到麻木。

他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就在他以為這就是他的終結時,他忽然醒了過來。

初七睜大眼睛,盯著眼前的帳簾,視線緩緩聚焦。

他,沒死?

“你看,我說的吧,他一定不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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