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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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夜亭臺中與謝衣談話過程中失了態後,作為當事人的姬偃一如既往,反倒是長琴有點奇怪,每次只要姬偃去尋它,它就會避開她,就連吃飯也是禺期幫忙拿的。而謝衣自打那次談話之後,十分想再與姬偃談一次話,可那次之後,姬偃總是一人躲到亭子裏,對著那把鳳桐琴發呆。

手指輕挑琴弦,琴弦發出錚錚聲響,卻再也不像那日歡快,多了一絲沈悶暗啞。

“既然來了,何必躲著不見呢?”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暗啞的琴聲已落定,留下一絲悶悶的尾音。

禺期掀開帷幔,慢慢走進來,道:“他躲了汝好幾日。”

姬偃右手手肘撐在案幾上,臉頰輕輕靠在手背上,淡淡道:“我知道。”

禺期來到她對面坐下,道:“那日為何?”

那日,那個晚上,姬偃問完那句話之後就沒再繼續談話了。一旦她不想說了,就算逼她,她也不會多言一句。不說就是不說,想離開就是想離開。本打算抱著長琴一起離開的,誰料它竟發了脾氣,轉身就跑開了。

一連數日,它都沒再出現過。

“曾有一個人,生於一苦寒之地,因氣候惡劣,他們族中多數人罹患惡疾,病痛纏身,盛年夭亡。自出生起,他日夜目睹的便是如此景象……大家都太可憐了,所以他自小便想,有沒有一種方法,能稍微幫幫大家……那個人,一生都在為他的族人奔波著。他,重情,至性,對世間生靈如是,對族人更加如是。他曾對一個人說過這麽一句話,也是這句話打動了我,記住了他。他說,生命至為燦爛,至為珍貴,而又永不重來,身為偃師,萬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謝衣的每一句話,姬偃都記得很清楚,對於那個為了流月城,為了沈夜,奉獻出自己一生的青年,姬偃是佩服和感慨的。

有時候,姬偃會想,他為什麽就那麽死了?死在神女墓中。那麽鮮活真實,觸手可及的存在,就那麽不見了……

謝衣是無愧於一生的人。

也是第一個觸動過姬偃內心的人。

即便,那個時候,於姬偃而言,他只是一個虛擬的存在。

“能夠不後悔,不低頭,即便重來一遭,他依舊會如此抉擇。縱然,他比誰都清楚天道所定,命數難改,卻也依然在這人世艱難輾轉,為了一絲希望而以一己之力抗爭著,盡力去與天周旋,無愧這短暫的一生。”說到這裏,姬偃輕嘆一聲道:“我能如此執著,多半是學了他,能像他這樣,敢於與天抗爭,即便知曉結局難改,卻也還是盡力一搏,無愧於心。”

禺期閉了閉眼,道:“汝所言之人便是謝衣?”

他的直言讓姬偃微微點了下頭。

姬偃道:“縱觀謝衣這一生,當真是沒有虛擲一日。窮盡畢生所學造福無數生靈,又以自身之道溫暖人心。對待自己的弟子,亦師亦友,只可惜……他所留給無異的時間卻是那麽短暫。對待沈夜,他的師尊,亦父亦友,嘆終究道不同,不相為謀。可就算是這樣,他也沒有背棄過沈夜第二次。禺期,我到現在還記得,在那幽幽的黃泉路上,他為了故人,手持一把傘,靜靜地候在那兒,只為替他遮擋那漫天飛舞且寒冰刺骨的雨水。而為了無異,在他離世之後,生怕那孩子走上歧途,折返黃泉之路,為他點亮了一盞心燈,驅散了那孩子心中最無盡的黑暗。”說著,她直起背脊,眺望著亭子外的黃昏,道:“一個人知道了那麽多人的結局,卻不知道自己的結局……是好,是壞,全然未知。前途茫茫,有時候我會怕,怕我所執著的到最後如泡沫幻影,一碰就散。唯有想起謝衣說過的那些話,心中所動搖的才會轉化為堅定,讓我不再迷茫……”

禺期眉頭微蹙,道:“於汝而言,太子長琴在汝心中,到底是何位置?”這是禺期頭一次想好好問姬偃,她到底把太子長琴當成了什麽?孩子,寵物,朋友,還是一個讓她想要攜手共生的伴侶……

調整坐姿,將一只手掌朝上攤開在案幾上,姬偃盯著自己的手掌心,看著那淡得幾乎連紋路都不清晰的手掌心,低聲道:“我已不知對他的執著是責任還是所謂的愛……可我知道,若是他不在了,我這裏便死了。”她說這話時,攤開的掌心擡起,貼上胸口處,繼續道:“唯有他在,我這裏才能跳動。”

“他是……唯一……唯一可以讓我這裏跳動起來的人……”

“我為他舍了自己的過去和自己的世界。往後的人生,我願伴他左右,陪他每一世,陪他青絲變白發……直到有一天,我將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為止……”

姬偃的回答是禺期不曾料到的答案,他深深地看著她,內心受到不小的震動。

能得一人如此,縱使身陷落難之境又如何?倒是有點羨慕他。

“汝知曉如此多之事?為何不幫幫他呢?”禺期收斂心緒,接著問道。

而禺期所指的他則是謝衣。

姬偃直視著禺期的眼睛,一字一字道:“知曉和改變終究不同。我是知曉,可我無力改變。禺期,我不是聖人,也不是救世主,此生我只想改變一人之命。其他人的,我有心而餘力不足。即便我有這個能力,我也不想去幫忙更改。說我自私也罷,說我偽善也好,我根本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待我,只要長琴一人懂我就可以了。”

“再者,你覺得這天命真是我能更改的?抑或,禺期覺得我有這個本事?”

禺期聽罷,半晌,才淡淡一笑道:“如此,是否安心?太子長琴。”語音才落,一只小黑貓便從亭子外跳了進來。

原來,它一直在外頭聽著姬偃和禺期的對話。

朝它看過去,姬偃悶了片刻,卻還是朝它伸出手,道:“過來。”

長琴看著那只手,遲疑了片刻,方才踏步走過去。來到姬偃面前,將自己的爪子放在她伸出來的手掌心上,白皙的掌心間有一些薄薄的繭子,可就算如此,她的手掌心還是那般白皙柔膩,與長琴的黑色爪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喵。”它輕輕叫了一聲。

握住它的爪子,軟軟的,小小的,只要稍稍用力,姬偃就可把它的爪子捏裂。“你對我竟然有了不安之心?就因為那天嗎?”

長琴垂著腦袋,耳朵也有些耷拉著,可它卻沒有回答姬偃的話。

“何時,你竟會對自己如此沒有信心?”

長琴的腦袋動了動,半晌,它微微擡頭與姬偃直視。看著它的眼睛,姬偃眼底掠過一絲不悅之色。“我知你歷經數千年的渡魂,人間世情早讓你看透,也讓你絕望。你怕我會跟其他人一樣,是也不是?”

長琴‘喵’了一聲,是回應。

姬偃閉了閉眼,語聲漸漸冷漠下來。“你可還記得當年我死在你懷裏時對你說過的話嗎?”

長琴一怔,那雙異色的瞳眸瞪得滾圓。

他什麽都可以忘記,偏那一日所發生的事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是刻在骨子裏的記憶,即便碎了也是融於血中,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無法割舍。

“我為你而來,這個世界,只有你是我活下去的希望……當時,你問我,明明知道你是六親緣薄之人,為什麽還要收養你,陪在你身邊?我當時回答你,就算如此那又如何?天命所定,無人更改,可我想替你拼一把,即便結局會慘痛,最起碼我們好好地在一起陪伴過對方。還記得嗎?我的死亡不是終結,我與那位大人的約定?無論以後你身在何方,我的魂魄都會陪伴你左右,永世不離……直到化為荒魂……好好活下去……”她所覆述的這幾句話就像夢魘,日日夜夜都在長琴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

閉上貓瞳,長琴弱小的軀體止不住顫抖起來。

姬偃看著它,心微微刺痛著,她並不想讓它回憶那段記憶的,可這時候,她必須讓它想起來。她要它記得,深刻的記得,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能不信任她。

松開它的爪子,抽回自己的掌心,姬偃還是用這只手,伸出一根食指和拇指,勾起長琴那張毛絨絨的臉,狠狠掐住,道:“記住了,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背離你,可你若不信我,那麽我只好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你,提醒你我當日死在你懷裏時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直至你不再不信任我……”

姬偃的語調冷若寒冰,讓長琴不免愕然,索性禺期在長琴進來時已離開亭子,否則就姬偃剛才的言論和舉動,準會讓禺期嚇一跳的。忽地,趁長琴怔楞之際,姬偃兩指的掐的舉動改去撫摸它的下頷,且語調柔和道:“下回,別再躲我了,你一躲我,我就會想你為什麽躲著我,是不是不喜歡我陪在你身邊了,是不是希望離開你……那些問題會一直在我腦子裏盤旋……那種感覺真的很不好。”

姬偃撫摸著它下頷的舉動讓長琴舒服得瞇起了眼睛,這是貓的天性,卻不是他想要的本性。心裏有點糾結,卻也無奈,只能任由她撫摸著。

撫摸完,她將它一把撈起抱入懷中,一絲喟嘆自她口中傾瀉而出,道:“我只有你了……長琴……”

長琴用小腦袋往她懷裏鉆了鉆,那撒嬌的舉動也是在讓姬偃安心。

於長琴而言,它也只有姬偃了……

他們都只有彼此,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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