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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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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水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尤為明顯。

將杯子推到謝衣面前,姬偃淡淡道:“先生若有疑問,何不回趟先生之所,開啟那副被先生用封印術封印的畫卷呢?”

謝衣一怔,連接水都忘記接了。“封印?畫卷?”這些東西,偃甲謝衣都是不知的。100年前,真正的謝衣在前往捐毒途中,遭沈夜截殺,後再也未歸。自此,偃甲謝衣便成了謝衣,而他也從來不知曉自己是真正的謝衣所造偃甲,以為自己就是真正的謝衣,一直以謝衣的身份隱於世間,專研偃術。“在下,一點也想不起這些事來。”

姬偃拿起自己面前的白瓷杯,喝了一口清茶,道:“那畫卷中有一名女子,曾是先生至為重要的朋友。她,或許可以為先生解答。”

謝衣看著姬偃,道:“姑娘似乎知曉很多事……”

“呵,像我這樣活了數千年的老女人,知曉的自然遠比你和無異他們多得多。”說著,她放下白瓷杯,發現杯中不知何時豎起了一根茶葉。

盯著那根豎起的茶葉桿子,姬偃似乎心情很好,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小的弧度。“先生,既有話想問,為何不直接問呢?如此兜著轉,豈不太麻煩?”

謝衣閉了閉眼,握住面前的杯子,道:“姑娘知曉在下如此多之事,為何不直接說與在下聽?”

姬偃抿唇道:“世間萬物皆有定數,命之一字豈是說出來了就能改的?縱使姬偃將一切,甚至是關於未來的事全都說與先生聽,先生就能做出改變嗎?不能。且不提改命一說所付出的代價何其大,單論改命二字,這世間又有幾人真能做到?所謂我命由我不由天不過是凡人的自我奢望罷了。”

自我奢望?或許是,可就算如此,謝衣也不會放棄,放棄他心中所願。即便最後只是徒勞,他也不會後悔。

“即便定數難改,在下也會以一己之力盡力抗爭、盡力周旋,無愧一生。”無論是眼前的偃甲謝衣,還是那個被沈夜抓回去的真正謝衣,他們都是一樣的。無論這話姬偃是對著誰說,他們所回答的都是一樣的。

因為,他們都是謝衣。

姬偃低頭盯著杯子,忽問道:“這些年來,先生一直留在人界,每每擡頭仰月時,可會思念故人?”

提及故人,謝衣的表情有些悲傷。“……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這是謝衣此刻的心情,正好與亭子外的皎月相呼應。

姬偃聽著他所念的這句詩詞,擡頭往亭外看了去,此時亭子內放下的帷幔已被撩起,那皎潔的明月當真璀璨如明珠,與星輝映,照耀著這片大地。“我有點好奇,先生的師父是個怎樣的人?”

謝衣淡笑道:“姑娘知曉我所居於的流月城是個怎樣的地方嗎?”

姬偃重新看向謝衣,道:“居於九天之上,離這人界很遠很遠,那裏植被稀少,六月過後便嚴寒封凍,舉目只見一片荒涼。你們是上古人族,當時天柱還未傾塌之時,濁氣並未像如今這般的旺盛。自天修補之後,大地上的濁氣開始蔓延,漸漸的,很多上古時期的人族紛紛受到濁氣汙染而亡,可那時候,烈山部人恰好在流月城內,又因高居九天的關系,並未受到傳染。只可惜,數千年過去,人界濁氣越發強盛,連神都遠居天界,不願接近人界了。更何況是你們……上古時期,活於清氣之下的你們……”

謝衣在姬偃講出那些話來時,嘴角邊的淡笑已經不見,他側頭仰望外頭的皎月,聲線冷硬道:“姑娘說得沒錯。族中有許多人罹患惡疾,病痛纏身,盛年夭亡。自出生起,我日夜目睹的,便是如此景象。我自小便想,有沒有一種方法,能稍微幫幫大家?於是我開始研習法術。後來,我遇到了我的恩師。”

“他是個怎樣的人?”

“我的師父,他是個異常出色的人。無論修為、智謀、膽識抑或擔當,於我看來,即便時至今日,仍不作第二人想。就如這高天孤月一般……遙不可及、如冰如霜,卻又獨自照徹漫漫寒夜……”

眼前的人,明明只是一具偃甲,可謝衣卻將一切,包括自己的記憶都留給了他。其實,若只希望偃甲謝衣能夠繼續鉆研偃術,而不問世事,只要抹殺流月城和他師父沈夜的記憶就好。可是,他沒有。於謝衣而言,那些珍而重之之念是永遠都不能被舍棄的。

“先生可想知道,於我而言,他是怎樣的人?”

謝衣道:“願聞其詳。”

“論才智,論心計,他是一名非常成功的統治者,也是令我佩服的敢作敢為之人。只是,終其一生,他都沒有走出自己的夢魘。回顧他的一生,他的陰影皆來自他的父親,上一任流月城的大祭司。不過想想也是,這世上哪有一個做父親的會像上任大祭司那般狠心的,為了討好城主,為了幫助城主,寧願犧牲掉自己的兒女。就算要忠,也不該像上任大祭司這般的愚忠。他很像他的父親,無論是音容樣貌,還是現在的行事狠辣,皆與他的父親一模一樣。可反過來看,這確是一個成為王者必要條件。說真的,可能到後來,很多人都不會喜歡他,可我卻很喜歡他這樣的人。能像他這樣,明明知道自己是錯的,卻還勇於承擔這一切果。明明知道那條路布滿了屍山血海,無法回頭,卻還心甘情願的繼續前行。這世上,有幾人能像他如此?你說他是異常出色的人,在我看來,也的確如此。不過,我心中卻還有一人,比他更為出色……”

謝衣聽著姬偃的話,當聽到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忍不住有點好奇,問道:“哦?此人是誰?又在何處?”

沒有回答謝衣的話,反而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一般,道:“先生可知,數千年前,姬偃也只是一介凡人,生老病死,皆有天定。後來,我死了,死在那個人的懷裏……在那以前,我總會想,若百年之後,抑或是其他原因,我比他先去了一步,化成一縷游魂,我也一定要陪在他身邊。可這世上有四個字總會給你的人生帶來無數的變數,那就是世事無常。我回神,看著只有紅色的世界,我知道自己來到了一個無法出去的地方。在那個世界中,我不見天日,不知日月,除了無盡的戰鬥和廝殺。有時候,我會迷茫,可每每想起在這世間還有一人等著我,我便又有了繼續戰鬥,繼續變強的動力。也唯有如此,我才有機會離開那個世界,才能再次尋到他,與他一世長安……”

謝衣心念一動,問道:“那人可是……”

一眼就看出謝衣猜錯了,姬偃搖頭道:“這四合院內又不止禺期一人。”

謝衣怔了怔,半晌,才恍然道:“難道是……”那只小黑貓??

姬偃淡笑點頭,眼底笑意加深。

謝衣忽地輕笑出聲,接著搖頭道:“姑娘當真與旁人不同。今夜,與姑娘聊此一番,在下倒是解了不少疑惑。可在下也該給姑娘一句提醒,姑娘解決了流月城之人,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恐怕姑娘想要的一世長安將會再無安寧……”

姬偃微微笑道:“若姬偃怕流月城的人,就不會將他們安置於青龍鎮上的斷魂草盡數毀去。不過,姬偃也該給先生提個醒,礪罌是心魔,心魔無形無體,要對付起來,恐沒那麽簡單。”

謝衣道:“多謝姑娘提醒,在下明白該如何對付礪罌。”

姬偃看著謝衣,知那條路他終是會去的,即便這過程早於最初不同,結局卻不會改變。偃甲謝衣必會亡於捐毒,這是定數,也是命數,誰也無法更改。

姬偃對謝衣所提到的線索和所說的話,不過是讓偏離的主線重新回去而已。

她不喜歡麻煩,可也不代表麻煩上門了,她不會去處理。

偃甲謝衣也好,樂無異他們三人也罷,與阿阮的會面是不會被更改的。

姬偃柔順地沖他微點頭,道:“那姬偃就在這裏預祝先生能解開心中所惑吧。”

謝衣起身作揖道:“多謝,連接幾日,是在下叨擾了。”

姬偃擡頭看著他道:“希望來日還能與先生坐在這小亭內對月飲茶一番……只是,真到那一日,姬偃希望是一切已塵埃落定……”

眸光微閃,那眼中帶著最柔和的笑意,他一字一字道:“在下也願下回與姑娘對月飲茶之日是塵埃落定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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