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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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與河流,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只能看到跳動的火光,周圍靜得可怕,越往前走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幽黑,若非有飛廉在,恐怕姬偃早迷了路,四人也不知走了多久,多遠,前頭才稍稍有了光亮。

忘川水從地界的空中淌過,帶著千萬魂魄,散發著點點熒光。

那口巨大的輪回之井中卷起強烈的旋渦,藍灰色的光芒沖向著高處,看上去既詭異又神秘。

姬偃抱著離鉞走在飛廉身後,她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神秘的地方。以前,雖然也替冥界辦過事,可終究沒有真正進入冥界。她是活人,即便工作是跟冥界打交道,趙政也從未讓組裏的成員去過冥界,包括他自己也沒有。

冥界不幹涉人界之事,人界不介入冥界之事,這是規矩,也是法則,誰也不能去更改。

跟著飛廉越往深處走,越能感受到此處的陰冷,周圍來往皆是猙牙利齒,面目可憎的鬼差,他們手持一把把三叉戟形狀的武器,巡邏著,看守著他們的土地。閻羅在幽冥宮的最深處,飛廉找過去的時候,那個高大的黑衣男子正手肘倚在座旁閉目小憩。

“這一回,你又來此做什麽呢?飛廉。”男子倏地睜開了雙眼,那如陰鷙般的目光掃向了飛廉。

飛廉苦笑道:“別那麽看我,我知道你在怪我讓商羊幹了那樣的事。”

閻羅眉間一擰,道:“你也知道自己錯了?”

飛廉道:“可我不後悔。”拜托商羊從閻羅的功德簿上撕下烏衡的那一頁,讓她的魂魄脫離再入輪回是飛廉從不後悔的事。他想一直一直陪伴在烏衡身邊,若烏衡入了輪回,神州大地,人海茫茫,即便他是神,也不可能完全找到她。

閻羅瞇起眼,視線落到了飛廉身後的姬偃身上,細細打量,似乎在思考什麽。那只一直停留在他肩上的通體漆黑的烏鴉撲棱著翅膀,漆黑的眼珠正微微發光。

“她不在我的功德簿上。”閻羅所指的‘她’不是指烏衡,而是飛廉身後的姬偃。

飛廉道:“她便是太子長琴一直在尋找的人。”

太子長琴尋找姬偃這事,除了伏羲之外,天界幾乎人人都知道。祝融畢竟疼太子長琴,在知曉太子長琴那段經歷之後,便拜托身邊的老友們幫忙尋找姬偃的下落。可直至太子長琴被貶,姬偃的下落依舊未有著落。

閻羅冷冷道:“她是異世之人。”

飛廉道:“我知道她是異世之人。”第一次見姬偃,在知道她就是太子長琴一直在尋的人的那一瞬,他就知道姬偃的命數不是天道所控。她是天道無法控制的存在。

閻羅道:“那你帶她來此有何意?”

飛廉回頭看了眼姬偃,示意她上前,自己來說。

畢竟,太子長琴的事還是讓姬偃自己來說比較好。

姬偃走上前,朝閻羅淡淡點頭,道:“初次得見,地界之主。”

閻羅輕輕應了一聲,神色淡漠地看著她。

即便,姬偃的神色中無一絲一毫的恭敬和虔誠,閻羅也沒心生不悅。他的性子向來冷漠,對什麽事都不怎麽上心,就算人類對他無禮,只要不過分,他也不會怎麽樣。

如今的地界已增設司判一職,閻羅下方站著的四人便是地界的判官。一司掌輪回,一司掌賞善罰惡,一司掌生死,還有一位則司掌功德。本來,這些事都是歸閻羅一人所管。因伏羲要求,他才會在地界增設司判,而且隨著時間的變化,他增設了四名司判。

姬偃看著閻羅,眼裏沒有絲毫的畏懼,她行了個禮,道:“若魂魄沒了命魂四魄,可還能安然無恙的投胎?”對地界之事,對靈魂一事,她向來沒有那麽的了解,因而來此就是為了解決離鉞的魂魄不穩的事。

閻羅道:“除了渡魂,別無他法。”

姬偃道:“那要如何,才能不去渡魂?”

閻羅眉毛一揚,反問道:“你問這些是為了你身後那個孩子?”

姬偃將離鉞拉到身前,道:“對,就是為了他,我要他每一世都活得好好的,而不是每一世都要承受那樣的痛苦。”

閻羅又問道:“他缺了命魂,能渡魂轉世實屬不易?你認為還有什麽可以救他?”

姬偃道:“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閻羅道:“三魂中以命魂為本,不要說凡人了,就連諸神也是以命魂為樞,當日盤古死後所化清氣的我們也是以此靈魄才有了如今睥睨天地、傲視蒼生的能耐。沒有了命魂,他便什麽都不是。”

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攥緊,姬偃的臉白了白。

閻羅道:“渡魂終究是邪術,終有一日,他會……”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可姬偃卻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渡魂就跟奪舍一樣,是一種邪惡的上古法術,主要以自己強大的精神力來占有別人的肉體,用以作為自己的靈魂寄托處,使生命得以延續。太子長琴每一世渡魂都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直至有一天,他的魂魄記起了過去,記起了一切,漸漸地……有了意識,經受了一次又一次的磨難,最後……變得瘋狂陰郁。

姬偃知道現在的離鉞之所以是癡兒,僅僅因為他還什麽都不記得,可當他再次記得了又會如何?是像歐陽少恭那樣漸漸迷失自我,還是像半魂的百裏屠蘇一樣不忘初心。

眼眶有些濕潤,可終究一滴液體都沒從眼眶落下。

蹲下來,與離鉞平視,姬偃撫了撫他的頭,接著又問道:“若有一日,命魂四魄皆尋到,他可還有救?”

閻羅蹙眉問道:“他的命魂四魄去了哪裏?”

姬偃頓了一下,半晌,才答道:“被封入了龍淵七把兇劍之一的焚寂之中。”

閻羅不再言語,他平靜地看向離鉞。

一直沈默的飛廉忽然開口道:“閻羅,難道就真沒法子救他了?”飛廉知道閻羅肯定是看出來了,離鉞是太子長琴一事,不難看出,尤其他還是地界之主。

閻羅看向他,道:“血塗之陣,你比我心裏更清楚。”

飛廉一時語塞。

閻羅淡淡道:“這世上,天上地下,唯有一法可將他的命魂四魄從兇劍中引出,那就是血塗之陣。而歷經血塗之陣的魂魄,無法再輪回往生,只能化作荒魂。”

烏衡疑惑道:“荒魂?”

飛廉閉了閉眼,剛想解釋,卻被姬偃打斷了。“所謂荒魂就是直接消散,什麽都沒有了,也就是所謂的魂飛魄散。”

閻羅道:“荒魂不可進入輪回之井,否則一樣會灰飛煙滅。”

姬偃一把抱住眼神懵懂的離鉞,眼裏閃過悲哀神色。“他的結局從被貶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經註定了。何為命?何為道?為什麽只有他要經歷這些?”來到這裏,她依舊什麽都做不到,想要保護他的心那麽強烈,卻是有心無力。

閻羅道:“他只能依靠渡魂。”

烏衡看向飛廉,眼裏的疑惑更甚。“什麽是渡魂?阿廉。”

飛廉不想讓烏衡知道何為渡魂,可他知道如果他現在不說,以後也是要說的。“三魂七魄同世間萬物並無不同,亦有清濁冷暖,且如身體發膚乃是天生,魂魄之性亦不可改變。荒魂,若能在消散前,尋到同其相似的生靈魂魄,便有可能將對方身體與魂魄據為己有,即是取而代之,對方的記憶將不覆存在。”

聽了飛廉的話,烏衡發怔了。“那,那不是……殺人嗎?”

飛廉閉了閉眼,道:“的確沒什麽不同,唯有這樣的方法可跳脫輪回,不斷獲取新的肉體與壽命,直到荒魂的魂魄之力耗盡,便再也無法渡魂……然而,即便尋到相合魂魄,施展起來亦是兇險萬分,須以極其強大的精神之力壓制對方,否則荒魂和對方只能落到玉石俱焚,兩兩消散的下場……”這樣的方法,真的很兇險,這些年來,太子長琴渾渾噩噩的渡魂到至今也是不容易。

眼淚‘啪嗒’從眼眶裏落出,烏衡吸了吸鼻子,不知為何卻萬分同情渡魂之人。

大家都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可這活下去為什麽那麽難呢?

兩側邊守衛著的鬼差們和四名司判的目中俱是悲哀同情之色。

姬偃仰頭望著黑漆漆的幽冥宮,半晌,扯了扯嘴角,道:“我想陪在他身邊,就算他渡魂了,也想陪在他身邊。這一世,我若身亡,靈魂是否會歸於故裏也是一個未知之數。真到壽數將盡之時,姬偃望地界之主能夠幫忙讓我的魂魄留於這個世間……就算徘徊無法投胎,也不要緊。”

不投胎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閻羅沒有想到姬偃會提出這個請求,眼裏明顯閃過一絲詫異。

飛廉了解姬偃的感受,因而沒怎麽驚訝。

烏衡的眼角還掛著淚包,她怔怔地看向了姬偃。而離鉞一直被姬偃緊緊抱住,莫名的,在聽到姬偃說出剛才那句話時,心臟這邊就好像被什麽給戳了一下,有點兒疼。

說完這話,姬偃放開了離鉞,慢慢正對著閻羅,彎腰,跪下,朝他拜了拜。

這是祈求。

閻羅看著跪在下方的異世之人,又看了看飛廉,半晌,聲音在宮殿中冷冷響起。

“既是如此,我明白了,待你壽數將盡之時,我會來履行今日之約。”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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