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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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

寧含坐在亭內,斜倚在柱子上,一只腳放在椅子上曲起,手裏拈著一朵不知從哪摘來的話,好不愜意的樣子。

湖上開著大片大片的荷花,還有幾只鴛鴦成雙成對的在水中嬉戲。

他似是想到了什麽,嘴角掠過一絲笑容。

宋凝走到他身旁停下。

寧含並未轉頭看她,開口說道:“都說宋小姐討厭男人,可我看似乎不像。”

宋凝默了片刻,不理會他那話問道:“你找我何事?”

寧含笑著指了指座位:“坐。”

“不必了,寧將軍有話說完,我便要走了。”

“呵。”寧含這才有趣的看向她,發出一聲愉悅的輕笑:“怎麽每次見你,你都越發不怕我了?你這樣我會越來越覺得你有趣的。”

宋凝覺得和他沒說一句話都是煎熬,手暗暗地握緊:“寧將軍若是對我做什麽,我肯定會直接跳下這湖......”

“別自作多情了。”還沒等她說完,寧含開口打斷了她:“我覺得你有趣,可對你不感興趣。”

他轉頭看向湖水,微風拂過,碧波蕩漾,一圈圈水紋帶起他許久未提起的心事。

寧含向來最討厭優柔寡斷,也討厭用情太深,這些會絆住一個想成大事之人的手腳。

所以他對任何人都沒有感情,包括他的父親與妻子,至於他那小兒子,他給了應有的教導,卻也沒付出太多作為父親該有的愛。

他自認為沒有讓任何一個女人走進過他的內心,可當他想起宋婉這個人時,他發現自己錯了。

一個死了十多年的女子,再想起時,還是會有初遇時的心動,那是什麽樣的感情?

然後寧含就想,幸好,幸好宋婉死了,她若沒死,必是他的軟肋。

“我和你堂姐就是在此處初遇,到現在我都還清楚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唇角笑時的弧度。”

宋凝皺起眉頭,覺得寧含裝的這副深情的模樣實在讓她作嘔。

寧含接著說道:“她過去經常提起你,對你甚是喜愛,還說過日後想要一個如你一般的女兒。”

“我真的不想從你口中聽我堂姐的事!”宋凝終於按耐不住喊了出來。

寧含低頭輕笑,手指拈著花不停的轉動,目光有些幽深:“那你來同我講講,你堂姐可否同你提過我?”

宋凝用力地咬住下唇,半晌才說道:“提過。”

聽她這麽說,寧含立刻來了興致,轉頭看向她:“她都是如何說我的?”

宋凝看著湖面,不假思索的回答:“不記得了。”

“不記得。”寧含低聲喃喃地重覆她的話,半晌他輕笑道:“是了,我記得那時你應該也就四五歲的樣子,可惜了,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在婉兒眼中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宋凝這可能會按耐不住,冷聲說道:“你又何必裝的一副深情的模樣,我堂姐已經死了,你也沒有再拿這些話騙誰的必要了。”

寧含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所以,你為何怕我?”

宋凝發出一聲嗤笑:“寧將軍名聲在外,為人狠辣,殺伐果決,誰見了都要怕吧?”

“哦?你是因為這個?”寧含笑著搖了搖頭:“小丫頭,你這說謊的技術可還需要再練練啊!在宮中連這點謊都說不了,怕是一天不到你的腦袋就落地了。”

“我要走了!”

宋凝一刻都不想再和寧含多呆,剛要轉身,身後的寧含幽幽說道:“讓我猜猜,那日,你是不是也在那裏?”

她的腳步一頓,臉色倏然蒼白了下去。

“果然,你看到了我給你堂姐餵藥。”不等宋凝回答,寧含已經說出了答案。

他看著湖中的鴛鴦,腦子裏的畫面卻是那一日他將那一碗湯藥全部強迫宋婉喝下去的畫面。

“你應該很喜歡你的堂姐,所以恨我,怪我,怕我。”他語氣淡然的說道,沒有半分波瀾。

他為何能這般淡然的提起這件事?

宋凝的手一直在顫抖,甚至身上產生一股惡寒。

那個殺人兇手,就在她的身後,和她一起回憶著殺死她堂姐的這件事。

宋凝的下巴緊繃著,努力不讓自己崩潰,好久才找回自己要說的話。

“你到底想要說什麽?”

“華陽公主是仁親王的女兒,那時我需要她們家的勢力,必須娶她為妻,而你堂姐就是這件事的絆腳石,孩子是我親手殺掉的,婉兒也已經死了,現在說起也不過是難得我思舊,所有的事情都已經挽回不了了。”他幽幽的嘆了口氣。

“挽回?!”宋凝憤怒的轉身朝他吼道:“你還想要挽回?你有什麽資格談挽回!你想要什麽權利勢力你就去要,又何必去招惹我堂姐!孩子你不放過,連我堂姐你也不肯放過!是我堂姐將一顆真心錯付,你就不要在這裏裝著一副後悔的模樣,說這些讓我作嘔的話!”

她一字一句地吼著,眼角因為憤怒染上猩紅。

聽到她的話,寧含的身子一時僵在那裏,他的眸子忽然變得覆雜起來,有疑惑,有驚訝,甚至還有一些宋凝看不懂的傷痛。

寧含看了她許久,才慢慢站起身,他比宋凝高出許多,這一站起來,宋凝就需要仰頭看著他,可這也讓他看到了更多宋凝的憤恨。

“小丫頭,你堂姐是怎麽死的?”

他這麽問引得宋凝更加氣憤,渾身顫抖的反問他:“寧將軍這話問的有意思,她是怎麽死的你不知道嗎?”

寧含欲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卻被宋凝閃了開,他擰著眉頭怔了許久,再擡頭時,宋凝已轉身出了涼亭。

亭外是郁蔥的柳樹,微風拂過長長的柳枝,打在宋凝的肩膀上。

寧含想要追上去,卻又停下了腳步。

這個背影勾起了他曾想忘記,卻未能忘掉的記憶。

那一日宋婉也是這樣在柳樹下走過,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只一眼,便黯然了他眼中其餘的色彩。

他曾為了宋婉的回眸一笑,裝傻充楞,連尊嚴都不要。

也可以為了權勢地位,狠心與她斷了關系,殺了他們兩個的孩子。

後來他聽到了宋婉病故的消息,曾想過,是不是因為他的負情,累的她傷心致死。

宋婉的死,寧含從未想過要推卸責任,可若有人問起,他可以坦蕩地告訴所有人,他從未想過要讓她死。

宋凝穿過排排柳樹,她讓含霜站在那裏等她,剛走過去,便聽到了巨石後面的爭吵聲。

“媽的!一個妓子,還在我這立貞潔牌坊!”

聽到這個聲音,宋凝急忙繞過巨石,兩個士兵將含霜按在巨石之上,企圖不軌,其中一個士兵的臉上被含霜抓出了三道血印,往下淌著血。

“住手!”宋凝怒吼了一聲。

含霜滿目淚水,絕望的看著她。

這個世道於她這種人總是不公平,男子出入青樓尋歡作樂叫做風流,女子有諸多不得已也只能叫做下賤。

聽到宋凝的吼聲,那兩個士兵悻悻地收了手:“宋小姐......”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宋凝已邁步上前,給那個開口說話的士兵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一記耳光火辣辣的疼,那士兵怔楞了一下,臉色變的鐵青,心中惱火,心想不過是一個青樓裏跑出來的妓子而已,這一耳光挨的甚是犯虧。

他又不好說些什麽,這是將軍請來的客人。

含霜攏住衣懷跑到宋凝的身後。

宋凝緊握住她的手,因為害怕,含霜的手是冰冷的,而宋凝的手也是,可她是因為憤怒。

她拉著含霜的手轉過身,寧含正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不知在想什麽出神。

宋凝帶著含霜走過去。

“上梁不正下梁歪。寧將軍,你配不上我堂姐的愛,也配不上你的將軍之位。”宋凝一字一句的冷聲說道,絲毫沒有懼怕之意。

她欲擡腳走時,寧含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我沒想讓她死。”

“可是她還是死了!”她轉頭吼道,目中的憤恨流淌出來。

可轉過頭看向寧含時,她閃過一絲錯愕。

一個向來意氣風發,殺伐決斷的將軍,此刻臉上卻帶著滄桑,這滄桑不是經歷歲月的打磨所留下的痕跡,而是被自己的心傷反覆折磨,雖可隱藏,但要是被揭起,便如洪水沖破閘門,傾頹而下。

宋凝錯愕,卻越發覺得反胃,忍不住在他面前幹嘔了幾下。

誰都可以為了宋婉傷心,唯獨寧含不可以。

“是你親手餵她喝下毒藥,你現在是為了誰在傷心?寧將軍,我恨自己是個體弱的女子,但凡我有一點能力,我現在就會一刀捅死你,為我堂姐覆仇!”

“我沒有!”寧含額頭的青筋暴起,也大吼了起來,手上的力道沒有把控好,宋凝吃痛的將臉皺起。

發覺弄痛了她,寧含頓了下緩緩松開了手:“宋家說她是病死的?”

宋凝握住自己的有些發紅的手腕,看著他冷笑了下:“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帶著身孕遭人毒殺,你還想讓我們怎麽說?難道連死你都不想她得個清凈?”

她的話音落下,寧含的身子向後踉蹌的退了一步。

宋凝冷眼在他那張不敢相信的臉上劃過,卻不願再與他多說一句,轉身帶著含霜離開。

那兩個士兵急匆匆地上前:“將軍,你沒事吧?”

寧含的臉色一片慘白。

半晌他的下顎線緊繃住,冷聲說道:“跪下。”

那二人相視一楞,卻不敢有異議,齊齊跪下。

寧含俯身抽出其中一人腰間的佩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眼底一片死氣:“有什麽遺言要說嗎?”

那二人臉色一驚,臉上有血痕的那個慌忙開口:“將軍這是什麽意思?是為了那個宋小姐要處置我們二人嗎?將軍!我們可是和你出生入死過的!”

“她?你想多了,她還不值得我出手,只是我甚不喜歡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句話,你們二人要記住了,無論上梁正不正,在我這兒,下梁永遠都不可以歪。”

說完,他冷眼揮刀,一個人便倒了下去,另一人驚恐的看著他,欲說些什麽為自己求情,可一開口,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那把刀今日剛磨過,鋒利的很。

有血濺在一旁的柳樹上。寧含的臉上也被濺到了些,他擡手抹了一把。

每每提起宋婉,於他就是不安寧。

她活著,他不安寧。

她死了,他亦不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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