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沨正在那桃花下惆悵萬分，驀然聽到輕盈的腳步聲，那般熟悉，卻又那般遙遠。心中忽然一動，回過了身。

相對凝眸，遙遙相隔，恍若隔世般虛無。

他怔怔地看著她，難以確信，她竟然真的再次闖入自己的生命！而她，錯愕地看著他，沒有料到，他竟然再次出現在這裏！

許久之後，兩人忽然清醒，無以為對。

她驀地轉過身，朝前飛去。他施展身法，追了上去。

白衣飄飄，黑衣烈烈。相隔不過咫尺，卻恍若天涯！

終於，他觸到了她的清姿，伸出手來，緊緊地拉住了她。

她心中一顫，卻冷聲說道：“放開！”

“清渃！真的是你嗎！”他驚喜地說道，“沒想到……沒想到我們竟然還能再遇……”

“不要說這些話！我跟你早已沒有任何牽連！”

“沒有任何牽連？”他苦笑起來，“果真如此？”

她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突然將她擁入懷中，悲喜交加：“清渃……我終於再次見到了你……這十八年來……我一直都在想你……一直都想去聖月宮去找你……可是我知道……若是那樣……只會害了你……所以……我只能忍受思念之苦……本以為再也無法相見……沒想到……”

這溫暖的懷抱，遙別十幾年，再次沈入，她的心中也滿是悲惘。只是，她不能任由自己淪陷！狠下心來，用力地推開他，冷然說道：“過去的一切，我早已經忘記！你不要再提！那不過是一場錯誤！”

“一場錯誤？”他失聲痛笑，“你敢說，你的心中從來都沒有過我？”

她微微一怔，側過臉去，冷冷說道：“沒有！那場錯誤，我已經後悔多年，你又何必再提！”

“後悔……”他失神地說道，“真的是這樣嗎……我們的愛情……真的成為你的負累嗎……”

“我們之間，不過是錯遇而已！談何愛情！”清渃強作冷漠，陌然說道，“從我們分別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結束，再也不會回來！寒沨，不要再自以為是了！過了這麽多年，我以為你會有所改變，沒想到……你還是這樣的不可一世……可是，你錯了！不管你的心裏究竟留著怎樣的記憶，那一切都與我無關！我已經忘記了一切！”

“不！我絕不會相信！你不過是為了你的聖月宮，為了你維護正道的使命，所以才會逼迫自己放下！我知道，聖月宮的傳人，不能動情，只能永遠孤單。可是——十八年前我就說過，我可以帶你離開，離開那冰冷的禁錮！現在，我依然這樣堅持。只要你願意，我離開帶你走！如果你害怕世人的責難，我們可以隱姓埋名，隱居山水。有我在你的身邊，你絕對不會受到任何的傷害！”

“寒沨，為什麽到了現在，你竟然還不明白！聖月宮是我的全部，我絕對不會離開它！我又怎麽會害怕世人的責難，我只是不願意離開，想要永遠地守護它！”

“從遇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為你改變太多。這十幾年來，所有人都以為我高傲瀟灑，卻不知道，我的心中正被思念糾纏！我想去找你，卻不能！我始終記得當初的承諾，絕不會因此而汙你清名。其實，就算我真的前去，又有誰能夠攔得住我！我要帶走你，輕而易舉！她們若是不願，殺死就是！只是我知道，在你心中，聖月宮聖潔不可侵犯！你離開我，也是為了它！所以我從未進去！我不舍為難你！可是，為什麽你卻能如此狠心！現在是在墨城之中，沒有人認識你！為什麽你還是不肯放下偽裝，真真實實地面對自己！我不相信，你對我真的毫無感情！你不過是在害怕，所以你才會這樣的逃避！”

“寒沨，我說過，你不要這樣的自以為是！你不是我，你無法明白我的夢！聖月宮是我的家，從我踏進它的那一刻起，我就發誓，要永遠地守護它！哪怕是犧牲所有，我也在所不惜！我所在乎的，並非是世人對我們的讚譽。我只是想，遵循著這個使命，守護著我們所有人的信念！世人如何看我們，我並不在乎，但求無愧於心！其實我也知道，並非所有的人都尊崇聖月宮。很多人都對我們心藏怨恨，說我們自恃清高，其實不過是為了沽名釣譽。這樣的責難，我又豈會不知！只是我始終明白，我並非如此。所以，我才能夠堅持至今……我不在乎世人想法，我會永遠地堅持下去……”

“清渃。不管世人如何看你，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那樣的聖潔美好。然而你說，你為了聖月宮，可以不惜一切！你為它放棄了這麽多，我也無話可說。只是，你卻放棄了……”猶疑半晌，不知道應否告訴她。他知道，聖月宮門規極嚴。若是他告訴她，他已經找到了他們的女兒，而且就在這墨城之中。她為了維護清規，會不會為難自己的女兒？依她這樣的性子，也不是沒有可能！就算她不舍得，若是叫聖月宮門人無意得知，她們一定會追殺玥璃！

見他踟躕不語，她驚疑問道：“你想說什麽？”

他思量半晌，終究沒有說出來，而是轉口說道：“你前來墨城，所為何事？難道是接到了他們的邀請？”

清渃冷冷一笑：“邪帝之子，他的婚禮，我又怎麽會參加！只不過，我聽到消息，說他大肆殺戮，所以——”

聽到這裏，寒沨已經明了，苦笑一聲：“所以，你又要替天行道？”

清渃冷然說道：“這是我們聖月宮的使命，不管你們怎麽看，我都不會動搖！我始終堅守心中正道，你們無法理解，我也不想爭辯！我知道，你跟邪帝是結義兄弟。但是，這件事請你不要幹涉！否則，我也只好……”

“只好刀劍相向？”寒沨苦澀說道，“為什麽我們之間必須這樣？記得當年，你讓我陷入情義兩難之境，最後我也不舍得殺你！只好離開墨城，浪跡天涯——我本來就是浪子，四海為家。只是……終究不同……”

“當年，你沒有殺我，留下我的性命，我卻並不會因此而改變！維護正道，這本來就是我們聖月宮世代相傳的使命！這一次也絕不例外！”

“我知道，不管我怎麽勸，你都不會聽從！墨炎是大哥唯一的血脈，我當然不能讓他死！而你，是我深愛的人，我也不舍得傷你！”說到這裏，寒沨苦笑一聲，“清渃，你倒真是狠心！不管過去了多久，你永遠都是這樣絕決，卻一次次地將我推入兩難之境！這一次，你叫我如何做！你跟墨炎，都是我重要的人，你叫我如何取舍！都說我瀟灑冷酷，其實真正無情的人，從來都是你們！”

“我也不想與你為敵，既然無法取舍，那就離開！”

“我也想離開……我想帶著你們一起離開！我們一家人，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再也不要這樣自相殘殺！”

聽到這句話，清渃微微一怔，驚愕地問道：“你……你說什麽？一家人？”

寒沨心中一亂，卻仍然不知道，能否說出事實。終於還是虛言掩飾：“我的意思是，你跟我離開。我們隱居山水，到時候——”

清渃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麽，心中再次想起那錯誤的一晚，不由得惱羞成怒。她驀地抽出劍，冷怒道：“不要再口出輕薄！”

他無奈地說道：“如果你真的不敢面對自己的感情，殺了我又何妨！只是——”想起孤苦無依的玥璃，他轉口說道，“我絕對不能死！”

說話間，輕易地避開了她的劍勢。

她本來就是虛晃一招，又豈舍真的殺他！被他輕易避開之後，她也不作纏鬥，只是冷然不語。

他看著她手中的長劍，微微驚異：“當年，我從雪海中取出兩把劍。冰魂雪魄，你我一人一把。怎麽你不用？”

她冷冷說道：“我將雪魄劍埋入了聖月湖。”

“為什麽？”寒沨苦澀說道，“難道是怕人閑言？”

清渃卻沒有回答，她又怎麽會告訴他，她將它埋在湖底，不過是害怕自己睹物傷情！當年她埋下那把劍，同時埋下的，是自己深藏的愛情！然而，她卻總是忍不住，跑到聖月湖前，靜看雪魄，任由心緒惆悵！

突然想起，當初在冰海上遇到聖月宮的門人，她們無意中告訴他，宮主受傷。於是關切問道：“清渃，傷口愈合了嗎？”

清渃微微一怔：“你怎麽知道？”

寒沨笑道：“我自然知道。那藥是百年靈藥，用了之後，應該無礙了。”

清渃更加驚愕：“你說什麽？你是說……那藥……是你給的？”

話已說出，也無須隱瞞。寒沨點點頭說道：“是。”

聽到這樣的回答，清渃心中忽然惆悵難言。當初她歷經仙道盟一戰，被顧無涯打成重傷。雖然並沒有傷及性命，但是卻元氣大損。後來，她的門人從雪海回來，給她靈藥。她用過之後，立刻覆元。只是，她們卻不告訴她，究竟是誰所給！

萬難料及，竟然是深藏心中之人的愛惜！

心中柔情，再難掩飾，卻又被悲惘湮沒。

她跟他之間，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的未來，又何必再起糾纏！那樣只會讓兩人更加難過！不如就此了斷，再無牽掛！

寒沨深深地看著她，溫柔地說道：“清渃，跟我走。我會讓你看到，這個世界上，有比聖月宮更值得守護的事情！”

清渃搖了搖頭，冷然說道：“不要再說了。我跟你，早已了斷！十幾年過去，早已物是人非，又何必再作糾纏！”

清渃說完，決然而去。

看著她清盈的身影，他的心中滿是傷楚，卻最終沒有再追上前。

冷酷瀟灑？他不由苦笑。或許，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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