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沨探查到不少消息，直到黎明時分，才終於回到客棧。

走回自己的房間，驀然看見，桌上竟然放著一碗藥。

他揭開蓋子，只見熱氣仍存。端起來，淺嘗一口，品出其中的藥草，這才明白，這藥是玥璃所作。心中不由得欣喜萬分，一飲而盡。

喝完之後，頓覺倦意全無，於是走了出去。

走到墨炎門前，只見裏面燭火明暗，知道他尚未安睡——又或者，已經醒來。想起剛剛探聽到的消息，決定立刻告知他。於是敲門說道：“墨炎，我有要事相商。”

裏面的人卻仍然是冷漠無言。

這些日子以來，寒沨早已習慣他的這種冷漠無禮。倒也不怎麽介懷，於是推門走了進去。

只見墨炎正坐在那裏運功調息，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不悅說道：“何事！”

寒沨正要開口，無意看到地上殘留的碎片，立刻明白了什麽。不由得微怒說道：“墨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這樣為你付出，你怎麽能夠這麽傷害她！”

“我沒有要求她的付出，這是她咎由自取。”

“你竟然說出這樣的話！當真是良心全無麽！”

“你有什麽資格教訓我！”

“我是你的叔叔，你的父親不在，我當然有責管你！”

“我憑什麽相信你？”墨炎冷笑道，“說不定——那場殺戮，你也參與其中！你們不過是趁我失去記憶，所以聯手騙我！”

“墨炎！我跟你的父親是結義兄弟，十八年前的那場殺戮，我奮力殺敵，到處找你。我又怎麽會害你！”

“我說過，現在我的心中只有仇恨。除了我自己，我誰都不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仇！”

“除了報仇，你的心中真的再無其他？”

“還需有什麽！”

“你！”看著他如此冷漠的神色，寒沨也只有惋嘆一聲，“玥璃……玥璃為什麽要這樣任性……既然你的心中只有仇恨……她為什麽要執意留下……我真的很擔心……總有一天……她會為你的這份仇恨而犧牲！”

“那你就帶她走！我不想看到她！”

“她這樣為你，你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因為我不想接受任何人所謂的關心！”

“你！”寒沨無奈地說道，“你以為我不想將她帶走？你以為我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她受傷難過？然而，這是她自己的決定，我也無可奈何。她一直都說，你會包容她的任性……也許……她就是太過相信你……所以才會這樣執著！”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相信！我只需要自己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我會報仇雪恨！”

“仇恨——真的非報不可？”

“你不是自稱，你是我父親的結義兄弟，怎麽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你難道不覺得很可笑麽！這麽快就沈不住氣了？”

聽到這樣的話，寒沨也無法解釋。作為墨燁的結義兄弟，血海深仇，當然不得不報。然而，那個仇人卻是……

情義兩難，偏偏他卻無以為避。

心中百般覆雜，他轉口說道：“墨炎，剛剛我已經探查了一些消息，對你或許有用。”

墨炎面無表情，不置可否。

寒沨說道：“我已經查到，明煥並非住在這墨城之內。事實上，他尚在天界。只是每月十五，會下來巡查。月圓之夜，他會舉辦賞花節，與民同樂。如果你想成事，也只有等到十五。今日初十，再等幾天就可以。只不過，你要答應，一定要適可而止！奪回墨城即可——畢竟那本來就是屬於你的權力。然而，千萬不可傷及無辜！”

墨炎冷然說道：“他們將會是我的子民，我又豈會濫殺無辜！只不過，我早就說過，阻我者死！若是他們不識好歹，我也絕不手下留情！”

寒沨無奈說道：“明煥畢竟治理這裏十幾年，將一座死城變得如此繁華，自然是深得人心。再加上，他是天界之神，自然得到萬民景仰。就算你奪回了墨城，他們也肯定不會立刻歸服。這就需要你勵精圖治，以德服人。大哥當年也是如此，雖然他讓人畏懼，然而創下墨城之後，他的手上，就再也沒有沾染善人之血。‘邪帝’之稱，既是對他的畏懼，也是對他的敬仰。你是他的兒子，既然你秉承了他一半的性格，我希望你也能秉承他如此的智慧，不要任意妄為！”

墨炎仍然是不置可否。

寒沨又說道：“你的母親生性善良，當初我也有幸見過。那時候，她牽著你，四處游玩。我還記得，她對你說過，要像你的父親一樣，做到世人敬畏。她說，要你學會你父親的力量，做到世人畏懼；也要謹記她的善良，讓世人敬愛。當你還是灼華的時候，你只是學到了你母親的善良，並沒有發揮出真正的力量。然而，現在你擁有了大哥的力量，卻又忘了心中的善念。我希望你能夠兩者兼備——這也是你父母的期望，他們希望，你也能夠稱得上一聲‘邪帝’！”

墨炎靜靜地聽著，雖然頗為不耐，然而竟然漸漸明朗。只不過，仍然是那樣的冷若冰霜。

見他似有所聽，寒沨笑道：“玥璃也會很高興看到，你再次的善良。她那樣善良……你又怎麽忍心讓她受到汙濁……”

墨炎卻冷冷說道：“她的想法，與我何關！為了奪回屬於我的一切，我會不惜一切！若是他們不仁，我也絕對不義！我奪回墨城，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他們若是想不明白，我也無須多言！沒有什麽比死亡更好的解決辦法！殺一儆百，就是如此！”

寒沨苦澀說道：“以前，我也一直以為，死亡是最好的解決辦法……然而……若是人人都這樣認為……那世間豈不只剩殺戮？大哥大嫂就是死在這樣的謬論之下！以前我可以不管不顧，任性而為。不過現在，我要保護我的女兒，絕不能讓她受到任何的汙濁！所以，我也在尋求最好的解決辦法！”

墨炎冷然說道：“何必自尋煩惱！無情便無懼，她既然不承認你這個父親，你又何必為她！”

寒沨搖頭說道：“我知道，她心中一定很想叫我一聲爹，只不過，她太過任性，太過驕傲——而這樣的性子，都由我和她的母親賦予。所以，我並不怪她。我只是在等待，等待著她心中的怨恨消散。我也知道，她其實很渴望自己的親人相伴，只不過不願放下而已——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她最難過最孤單的時候，都有你陪伴，你又怎麽會不記得！況且，她這樣為你……”

墨炎面無表情地說道：“我的心中，已經沒有任何感情！”

寒沨搖了搖頭說道：“男女之間的感情，親人之間的感情，確實大為不同……雖然都是心甘情願，然而……她為你的付出，大半是為了報答你。而我——不管她怎樣恨我，我也絕無怨言，更別說回報！只要她平安，我就很知足。”

墨炎卻突然說出一句話：“你怎麽知道，那個讓她付出的男人，心中是否要求回報？”

聽到這句話，寒沨微微一怔，卻終究不懂，他話中蘊藏的感情。

他不知道，墨炎為什麽突然說出這句話。

甚至連墨炎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只是心中有一個答案，逼迫他直視面對。那個答案對他說，那個男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不求回報，絕無悔怨。若是重新開始，他依然會選擇付出——依然會選擇，承受她所有的危難。

然而他不知道，那個答案，究竟藏在誰的心中。

心中突然隱隱，他不想沈陷在這個問題之中，於是轉口問道：“天路何在？”

寒沨微怔道：“你的意思是——”

墨炎冷然說道：“何必再等！為何不直接殺去，早日奪回？”

寒沨立刻明白他的用意，搖頭說道：“不行！你怎麽鬥得過天神！貿然上去，只有死路一條！我絕對不會讓你這樣莽撞！”

“只有勝過他們，我才能夠真正地讓我的子民信服！從此以後，他們將會絕對地臣服於我！”

“我說過，讓他們徹底臣服，並非只有此路！”

“我沒有耐心等待他們慢慢地覺悟！只要打敗明煥，一切就會天經地義！”

“墨炎，你不要如此自負！”

“我並非自負！我只是想要盡快奪回墨城，利用它的勢力，報仇雪恨！”

聽到這句話，寒沨更加無奈。一方面，他當然希望大哥之子奪回墨城；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墨炎奪回墨城之後，必定會立刻報仇雪恨！到時候，又該如何收場！

許久之後，他終於沈沈開口：“你要報仇，我絕不阻攔。然而，我也絕不會讓你這樣冒險——甚至，這根本就是枉送性命！你是大哥唯一的血脈，我有責保護你！”

墨炎不耐地說道：“你不要口口聲聲地提我父親。若你真的是他的結義兄弟，就不應該阻延我報仇！況且，就算你真的是我的叔叔，我也沒有必要聽命於你！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與外人無關！”

寒沨無奈說道：“難道你真的連五天都不願意等待？”

“不願！”

斬釘截鐵的兩個字，他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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