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夕顏懵懵地看著山石上的男子，心中暗想，難道他們墮入了同一個夢中？

正在發呆之際，又聽他說：“不知道這彩蝶仙子去了何處！”

花夕顏微微一怔，他竟然誤以為是仙子入夢？須知，她根本就是妖啊！

他看著她，輕輕說道：“告訴我，你就是那只彩蝶仙子，對嗎？沒有人能夠受得了我所奏的仙樂，可是，我卻夢見那只彩蝶——一睜眼，便看到了你，於是我猜，你就是那只彩蝶仙子，對嗎？”

“你怎麽這麽確定，那彩蝶一定是仙子，而非其他？”花夕顏有些氣惱地說，“須知，這天地，存在的不只是仙，也有其他的生靈！”

聞言，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之色，不過也只是一瞬間，他笑了笑：“我的樂律，無人能懂，在仙界，尚且無人能夠知我心意，而那些妖物，聽到這樣的樂律，只會逃之不及，甚至命喪於此。可是你不僅能夠聽懂，甚至能夠伴樂起舞，豈不是仙子才能夠達到的境界？”

聽到這裏，花夕顏猛然想起了蜂王，也想起了她此行的目的，於是她問道：“這樂聲是你奏的？”見他點了點頭，她又說道，“那麽，妖物聽了你的樂聲而受傷，可有解法？”

他搖了搖頭說：“沒有！如果妖物聽到我的樂聲沒有立時斃命，那就說明，他的心中尚存善念，只要略加調養，便可覆原！”

想起蜂王一向和善，既然他當時沒有出事，也就沒有生命危險。不過，花夕顏還是難以釋懷，忍不住說道：“照你這麽說，所有的妖都是惡的？”

聽聞此言，他微微一怔，然後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這句話讓她心中更加難受，於是她問道：“那麽你又是誰？”

他溫和地笑了笑：“我是天界掌管音律的樂神無涯。”

原來是神，難怪對妖界這麽深的偏見！

又聽他問：“請問彩蝶仙子芳名？”

花夕顏落落說道：“我不是什麽彩蝶仙子，我叫夕顏！”

“夕顏！”他輕輕念道。

“我要走了。”她落然說道，“你的樂律，既然只有仙界才有資格欣賞，那麽，我還是回到屬於我自己的地方吧！”

“不要走！”他伸出一只手來，拉住她說，“夕顏，這漫天的樂聲，除了我，無人能懂，可是，你的出現，卻讓我覺得，自己不再孤單，我希望你能夠一直陪著我，好嗎？”

她回過頭來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期待和真誠，如此駿逸的容顏，卻不知藏著怎樣的孤寂。心中一動，於是她點了點頭說：“好，我不走！”

他笑了笑，見她臉上紅雲微泛，連忙松開她的手說：“夕顏，從此以後，你願意一直陪著我，在這裏欣賞所有的樂聲嗎？”

花夕顏懵懵地看著他，他微微一笑：“知己難求，夕顏，你不要誤會，我對你絕無冒犯之意。只是希望結交知己，共賞美景……”

聽聞此言，花夕顏這才安下心來，笑了笑說：“好！”

他微微一笑，只是，眼中閃過的失落讓她辨不清虛實。

山中不知時日，以後的日子，他伴著她，捕捉著那無處不在的樂聲，在那難以抗拒的樂聲之中，她忍不住翩翩起舞，宛若仙子。

可是，他一直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彩蝶仙子”，其實，只不過是一只妖。

她卻不忍心告訴他實情，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是害怕失去他，還是害怕失去這一個美麗的夢境？

於是，她告訴他，她是尋常的世間凡人。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微微一怔：“可是，你看起來真的宛若仙子！”

她輕輕笑道：“那有什麽區別嗎？神也好，妖也罷，不都是天地間的生靈！”

他笑了笑：“你說的是！夕顏，想不到你雖為凡人，卻比我們這些所謂的神明更加開明……身邊所有的人都告誡我，仙凡有別，可是，看到了你，我卻覺得，神仙與凡人真地沒什麽區別，凡人如你，卻如仙子般不可方物！”

聽聞此言，她的心中卻不知是喜悅還是苦澀。仙凡尚且天壤之別，更何況她是一只妖！

於是她問他：“如果有一天，你得知了我的真實身份……你會不會離開……會不會不理我？”

他看著她，眼中恍有柔情閃過：“夕顏，你已經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就是凡人，可是，我卻更加地憐惜你，佩服你……即使你的身份再難堪，我又怎麽會離開你，不理你？”

她癡癡地看著他：“真的嗎？”

“千真萬確，天地為證！”他堅定地說道。

“那麽……假如你的族人不喜歡我，驅趕我，逼你離開我……你會怎麽樣？”

“我會保你周全！”他堅定地看著她說，“不管怎樣，我們都不會分開！”

“為何？”

聽聞此言，他微微一怔，半晌，他才開口說道：“因為你我是知己！”

她輕輕地笑了笑，不再說什麽。這個答案，已經足矣。

她走到前面的花叢之中，靜靜地呼吸著風中的清幽花香。他走到她的身邊，笑道：“夕顏，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麽？”

她茫然地看著他，搖搖頭說：“什麽也沒有！”

他微微一怔：“我以為你能夠感受得到！”

“感受什麽？”

“這漫天的樂聲！”說著，他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她忍不住問他：“你說你是樂神，而我，也曾經聽到過你的樂聲，可是，為什麽我從來沒有看見任何的樂具？”

他笑了笑：“這樂聲，是天地的，本來就存在，作為樂神，我只不過是負責掌管和傳達而已。可是，它的神，一直存在，不管你聽不聽得到，它一直存在於天地之間，從未消散……”

她懵懵懂懂地問道：“一直存在，從未消散？”

他點了點頭，雙手拂過清風，百花嬌妍。他輕輕說道：“這風，這花，你，我，所有的一切，都置身於其中，表面看來是我們在聆聽樂聲，其實，我們本身就已經融入了其中，不可分離。”

花夕顏閉上眼睛，努力地擷取著那不可捉摸的樂聲，可是聽到的，卻只是風聲。她落然說道：“我聽不到。”

“用你的心，慢慢地融入。”

“可是，我沒有心！”此話一出，他微微一怔，她也有些後悔，怎麽能夠就這樣說出實情？她是妖，自然沒有心，可是，她明明告訴他——她是凡人，凡人怎能無心？

後來她知道她錯了，不是所有的妖都無心，有時，只是一個偶然的機緣，使一切因緣結局都改變。

果然聽到他問：“夕顏，凡人豈會無心？”

花夕顏微微一怔，脫口而出：“很久以前，我並不是無心的。後來……為了救一個患有心疾的書生，我把我的心給了他……”

說到這裏，她的心裏湧起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本來她只是為了騙他，可是，她卻感到，那好像是真的一樣，好像這是她曾經經歷過的真實，只是被塵封已久，如今，腦海之中，竟然閃現個個殘缺的片段。

那個容貌俊雅的書生，倒在花叢之中，痛苦地閉著雙眼。她偶爾飛過，見他可憐，心想，反正妖無心也不會喪命，於是將她的玲瓏心餵給了他，可是還沒有等他醒來，她自己卻先倒了下去，幸好蜂王前來，將她帶走，耗盡他的元氣，這才救醒她……可是，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書生……

殘缺的片斷在花夕顏的腦海中糾纏，她閉上眼睛，努力地想要捕捉，一切卻煙消雲散。

“夕顏……你怎麽了？”他伸手扶住她，擔憂地喚道。

漸漸地，花夕顏恢覆清明，一切如常，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切就如一場幻夢。

見她臉色好轉，他的臉上這才露出笑容。他輕輕說道：“夕顏，我相信你，放心，我不會再追問你的身份了！”

花夕顏怔怔地看著他：“你相信我？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發現我的真實身份……你會怎樣？”

他溫和一笑：“我不管你是什麽身份，可是，我不會懷疑你，在我的心中，你永遠都如仙子般出塵，容不得我的揣度和褻瀆……”

花夕顏呆呆地看著他，幾乎就要淪陷在他溫柔的眼眸裏。可是，她還是不敢確定。於是她問道：“我一直很想知道，對於妖，你們神界會怎麽處置？”

他微微一怔，似乎想不通她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問題。半晌他才沈沈開口道：“誅之勿論！”

誅之勿論！

這就是他的回答！

失望和惱恨中，花夕顏掙脫他的手，向前跑了過去。只是，她沒有聽到他的那句“可是，這不是我的意願！”

“夕顏……”他擔憂地追了過來，一把拉住了她。

本來，如果花夕顏也用法力飛行的話，他肯定不會這麽輕易地追上她。只不過，如今在他的面前，她的身份是凡人，自然不能流露半點的法術。

花夕顏突然覺得這樣很累。為什麽要掩飾自己的身份，為什麽要用一個根本就不屬於自己的身份面對他？他是誰？她又是在害怕什麽？害怕——失去他麽？

不！不可能！她的心，早已不會為任何人而動——因為她已經沒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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