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責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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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荏苒, 舊年臨尾。

今年A市的氣候有些反常,夏天來得異常遲緩,一來卻又比其他年份更加悶熱難耐。入秋後更是經常比往年更加灼熱, 連帶著冬天也沒有多少陰冷濕氣。

南方長大的廉慕斯從未看過雪, 去年去美國參觀一所紐約大學的時候,當頭臨上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

那場雪很大,下午學校因天氣的安全問題停課, 鵝毛般大學順著刺骨的冷風吹落, 沒過多久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積雪。周圍的學生們淡定走過去——甚至有一個美國男生下半身穿著短褲,迎著冷風平靜走遠了。

雪沒有視頻裏那樣好看, 但落在掌心的雪花在一瞬間確實有六角。試著踩上去, 踩上了一行深深的腳印。

順便提一句,之所以記得那麽清楚,是因為自己為了吃飯往一棟學生宿舍移動的時候, 故作鎮定踏上臺階的剎那沒能註意冰晶,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屁股那一瞬間像被摔成了兩截,疼到倒吸一口冷氣。

——幸好旁邊沒什麽人。

因為這件事,在腦海中形成深刻又難以消融的清晰印象。

不過今天不一樣。

她正在A市,除夕夜家家戶戶都得置備豐盛的年夜飯,他們家還要在門裏門外燒燒紙祭祭祖, 年年都這樣忙碌。看護們在偌大的房子內進進出出,站在熱火連天的廚房裏,還能聽見客廳傳來的電視聲和爺爺精神奕奕的笑聲。

老爺子對熱鬧講究得很,家裏過年不辦酒會什麽的, 就請些親朋好友過來聚聚:“認識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咯,明年能不能見到還是個未知數。”

廉慕斯總會打斷這種聽著難受的唏噓,岔開話題,仿佛這樣就不會往不好的地方念想。

廉家老爺子是個成功的男人,親身經歷的風雲可以撰寫一本厚厚的書冊,對於這點誰也無法反駁。無論是事業還是人際關系,交情飯局,總能游刃有餘地將一切掌控在手裏,廉家的聲譽在他手上的時候達到了一種難以企及的高峰。

但高峰也有老的一天,在教導出了兒女們後,他幾乎很快超脫世俗,像厭煩物欲禁錮一樣“隱居”了。

每天遛鳥逗狗,孫子孫女,不過問家裏的事也不見登門拜訪的人,被兒女們詬病了很多次也決不妥協,日子過得悠悠閑閑,很是滿足。

廉慕斯在廚房避了半天,終於等到了一盤切好的貼心果盤,磨磨蹭蹭端進了客廳。

客廳裏的氣氛輕松愜意,年輕一輩除了廉慕斯年級都不小了,除夕這天也抽不出空閑來,只有到春節才能抽出一兩天的空。

先入眼的是自家的親爺爺。

這兩年老爺子越發顯老,但精神不錯,一頭短發在燈下根根立起,面容清鑠,有著令人信服的獨特氣質。雖說笑著,臉上的表情卻也看不出多餘的意思。有些人便是這樣的存在——只一眼就知道好不好惹,能不能惹。

起碼光看外表,一點也看不出是一位能把孫女不懂事時候的事,翻來覆去講給當事人聽的幼稚人士。

他正在和坐在另一邊沙發上的人談笑,見廉慕斯終於願意從廚房那個龜殼裏縮出腦袋了,擡頭笑瞇瞇問:“果盤切好啦?”

沙發上的人站了起來,自然地接過了她手中端著的大盤子。

目睹這樣體貼的老人也只是笑而不語,眼中倒映著年輕人們的互動。

盤子裏都是時令水果,柑桔和楊桃是老家送過來的,切成了五角星狀,碼成了顏色鮮艷的圖案。

就刀工而言,絕非廉慕斯這種連菜刀最基本使用方法都搞不清的菜鳥能做出來的樣式。

廉慕斯有些窘,又有些謹慎地開口:“我去學習了一下菜刀的正確用法。你們在聊什麽?”

還能聊什麽。

想到帶著人進家門的時候明顯笑容一僵的老爺子,以及那種“你還真把人帶到家裏過年”的震驚眼神,廉慕斯就問不下去了。

一直和老爺子待在客廳的戎予安微笑著接話:“在聊小時候的燈會。”

又是四驅車……

“爺爺說木木小時候第一次把游戲的沙包投進球框時候的事,”面不改色地笑著,“說稍微誇一下就謙虛下來的木木很可愛。”

默默看了一眼坦然接受這種說法的老爺子,廉慕斯嘆了聲:“不用多說了,又是四驅車吧。”

迄今為止提起燈會,無非就是投球四驅車和迷路三件事。

戎予安沒忍住地笑出了聲。

“你爺爺是這種人嗎?”瞪了眼,老爺子揮揮手,“算了算了,總有一天要被你們這些年輕人傷透心。”

“您每次轉移話題的時候都這樣……”

“你看看,又在冤枉老人了。”

“放棄吧爺爺,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那麽輕易就被帶歪話題了。”頓了頓,無奈道,“您給我留點面子。”

戎予安望著廉慕斯,面色浮著笑,視線溫和。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和親人待在一起時的廉慕斯,初遇時的廉慕斯習慣生人面前神經緊張,好像多說一句話都像在浪費時間,只有在計婉兮等人在的時候才會松弛輕松下來,從刀山火海中脫離,收斂住緊繃的弦。

而現在的廉慕斯又不一樣。

光看著說話的廉慕斯,就能剛感受到片刻的溫馨與寧靜。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戎予安想,回到“家”的廉慕斯好像從浮躁難安的世界中脫離了出來,重新回到了安全的港口,好像真正鮮活了過來。

盡管這種鮮活在某些時候仍舊有些用力過猛的感覺,但確實是他不曾見過的。

一種愉快。

戎予安感到非常愉快。

這種愉快一直維持到廉慕斯將他帶到晚上暫住的房間。

守夜後就十二點了,不可能臨頭回家,好在廉家這棟房子看起來不大,門路卻彎彎繞繞,二樓的房間尤其覆雜寬闊。

“小時候爺爺請室內設計師的時候問我想要什麽樣的房子,我說想要一間能玩捉迷藏的房子。就變成這樣了。”

她走到二樓盡頭的一件房間前停下,推開門,讓裏面的景象一覽無餘。

床、電視、茶幾、沙發、落地燈等應有盡有,通過敞開的窗簾,可以觀賞庭院內的景色——樓下正對著老爺子一手打理的庭院一角,有事沒事就會修修剪剪,夏天還會請專門人過來替水池消毒做些避免蚊蟲的準備。

“比想象中大。”

“有什麽事的話可以叫陳姨,就是剛才送茶的人,也可以敲我的門,我的房間就在對面。”

話一落下,身旁的人立刻轉頭,投來鎮定冷靜的視線。

面對著這種極強的暗示,廉慕斯自身也相當冷靜。

“不會給你看我房間的哦。”

“……”

“死心吧,我說真的。”

“……不行嗎?”

戎予安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用一種悵然的眼神望過來,很快抿著唇垂下眼簾,仿佛有些失落。

“……”

“…………”

“………………”

先一步移開視線的依舊是廉慕斯。

“……不要進門。”她撇過臉,再三強調。

“放心。”戎予安再三保證道,“不會進去的。”

結果打開門,不知不覺還是變成了一起走進去的局面。

廉慕斯房間裏的陳設相較公寓更為細心,可以看出許多生活的軌跡。

這棟房子的布置本身就帶著典型的中式風格,配合著雕花窗欞,又在紅木家具上鋪墊了柔軟的墊子和毯子。最醒目的書架上放置著盆景、花瓶和一堆高高矮矮的書。並沒有很寬闊,沙發用一把小秋千椅代替,書桌上還掛著許多字畫。很多地方都用到了老榆木和紅木,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透出厚實沈靜的氣息。

這幾乎是戎予安看過最有生氣的房間。

很多地方都顯露出了主人曾經生活的環境:隨手放置的筆、手工編織的布藤蔓以及擺了一墻面的布偶。掛在櫃壁上的書袋,以及來兩三本閑書。窗口綠植安然垂著枝葉,時不時隨風擺動一下身姿。

叫人站在這裏,就能直接想象出過去人的生活場面。

“沒什麽好看的,”廉慕斯說著,掃了眼排列整齊的書,“都是以前用的東西,很久沒有整理過了。”

家裏的護工最多打掃一下灰塵,陳設之類的絕對不會多碰……所以在其他人看來有些淩亂。

正好陳姨送來了一些小點心,對廉慕斯而言無疑是救世主。

“小心燙。”笑著將熱茶放在茶幾上,輕言細語壓低聲音,“晚上有你最喜歡的炸蝦。”

“我會把肚子空出來的。”廉慕斯一臉正經。

陳姨失笑,點了點她的額頭,對戎予安溫和笑了笑,退了出去。

這位做事用心的家政婦有個已經工作的兒子,小時候還經常陪廉慕斯玩,相當熟稔。在收拾完這邊,馬上要回附近的家裏過年。

轉過頭的廉慕斯正好對上戎予安一雙探究的眼,“怎麽了。”

“突然有種責任感。”

靠在書桌旁的戎予安說道。

“炸蝦?”

廉慕斯沒反應過來。

戎予安看著她,想著她和家人互動的場景……那是一種愛護,他們愛護著她,就像要將陽光捧在她面前。但兜兜轉轉下來,依舊成為了現在的廉慕斯——他所愛護的廉慕斯。

想著想著,一種特別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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