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穎早早地就等在了茶餐廳的包廂裏，見到並肩而來的兩個人，她緩緩起身，笑著說：“快坐下！”

“教授先坐！”康帥連忙謙讓，相繼入座後，他又致歉，“抱歉，讓您久等了！”

馮穎笑道：“我剛到——突然請你們來，應該不算冒昧吧？”

“不會！”坐在對面的兩人異口同聲地道。

馮穎望著兩人親切一笑，將菜單推了過去：“點菜吧。今天我請客，隨意點。”

衲衣一直都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康帥的鞋。

康帥會意，將菜單推了回去：“還是教授來點吧——娜娜好養活，不挑食。”

話音才落，鞋跟又被身邊人踢了一下。

康帥想教訓她，但是，在導師面前，他不敢放肆。

自然，在學院教授面前，衲衣也不會讓康帥太難堪。

即使兩人在馮穎面前已經克制得很好，卻依然瞞不過她的眼睛。

看到兩人相處得十分融洽，她內心也由衷地感到欣慰。

“在我面前，你們隨意一點，不要太緊張……”馮穎無奈地說道，“康帥從前因為一個課題，可是敢在老師面前摔書的，現在怎麽變得這麽客氣了？”

康帥一囧，很是尷尬：“那時候年少氣盛，頂撞了您——您不會是來算舊賬的吧？”

“嗯！”馮穎攪動著杯子裏的咖啡，“這件事懸在我心裏三四年了，覺得我們可以再談談。”

“教授，您一定是在開玩笑！”康帥也不故作拘謹了，坦然大方地看著對面的人，“當年的事確實是我做得不對，雖然我到現在也不認同您的觀點，但是，對於沖撞您的事，我事後確實懺悔了，熬了兩個通宵才寫了一篇感人肺腑的懺悔書，還在全校廣播了！”

見馮穎無動於衷，康帥有些心虛：“教授，您當時也表態了呀！您不會要在娜娜面前舊事重提吧？給學生留點面子吧？”

馮穎鏡片後的慈祥雙目裏放出兩道近似關愛寵溺的光，笑道：“誰要和你算這種賬？我是想再和你談談你當年的那個課題。”

“課題？”康帥沒有多重視，幫衲衣的杯子裏續了一杯檸檬水，“課題怎麽了？”

衲衣是個乖學生，人家師生重聚敘舊，她縱使對康帥學生時代的事感興趣，也不好插話。

然而，她也是個求知若渴的好學生，一聽到與醫學相關的“課題”，立馬就豎起了耳朵來聽，連菜也不吃了。

她突然放下筷子，馮穎關切又溫柔地問了一句：“怎麽不吃了？菜不合口味嗎？”

“不是……”衲衣搖了搖頭，拿起餐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和手，乖巧地道，“我對你們說的那個課題有點興趣，想聽聽。”

馮穎笑道：“我當然沒打算將你排除在外——先吃飯吧，吃飽了再談正事。”

衲衣只能壓住心中的求知欲，轉而小聲問著康帥：“到底是什麽課題，竟然讓你那麽不尊重教授？”

康帥看一眼細嚼慢咽的馮穎，面上突然流露出了一絲遺憾可惜。

衲衣捕捉到了他細微的表情變化，輕聲細語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沒事，”康帥微微牽起嘴角，回答了她的上一個問題，“關於AI Doctor的課題。”

衲衣微微挑了挑眉，道：“人工智能醫生？”

“嗯。”康帥吃了一口菜，笑著望了她一眼。

人工智能也是近幾年才慢慢應運在了醫療領域；而據衲衣所知，康帥畢業已經三四年了，再往前推，提出這一課題的時間應該會更早。

她偷偷瞟了一眼一直默默喝咖啡的馮穎，小聲嘀咕著：“這種想法不是挺有前瞻性的嗎？為什麽你會和教授起沖突？”

她說這話雖然有點埋怨康帥不懂得尊師重道，但是，卻更多的是為康帥抱屈。

馮穎聽後，心裏一陣好笑。

她溫溫和和地朝衲衣笑了笑，便道：“用人工智能代替人類醫生的工作，說實話，在康帥當時提出這個想法時，我就覺得他並不尊重自己將來所從事的領域。人是有感情的，對待病人更是如此，若靠冷冰冰的人工智能來替代，醫生的責任從何而來？一旦人工智能誤診了，又由誰來承擔這份責任？”

越往後說，衲衣發現她的語氣越嚴肅，像極了老師給學生上課時的狀態。

但是，她還是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在人工智能還沒在醫療領域普及的時候，教授有許多顧慮和質疑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目前國內已經有好幾家醫院都采取了人工智能醫生，在線為病人答疑解惑，診斷病情，準確率要高於傳統的臨床診斷——我想，基於此，教授都不應該拒絕這項成果在醫療領域的應用。”

馮穎笑問：“那你們有考慮過AI Doctor在我們這一領域的局限性嗎？”

“局限性當然有！”衲衣不假思索地道，“就拿臨床診斷來說，AI無法像人類醫生那樣了解病人的精神狀況，也無法與病人進行有效合理的溝通……人工智能時代，AI在醫療領域的應用肯定也會越來越完善，教授就不要杞人憂天啦！醫學，需要AI，當然更需要我們這些人呀！”

說不到幾句就開始賣乖討好，康帥真的有點鄙視她：“教授是在故意出題考你，看不出來嗎？”

“誒！我是在替你說話耶！”衲衣拉下臉對著他，道，“你不幫著就算了，說風涼話是幾個意思？”

康帥在桌下抓住了她撓他大腿的手掌，笑著問對面的馮穎：“教授是看到了這幾年AI在醫學領域的成就，特意來表揚學生的嗎？”

馮穎被他這副求表揚的嘴臉給逗樂了，笑著搖了搖頭：“你呀……不正經的時候總是讓人頭疼，打也不是，罵也不是。”

她扶住鼻梁上的眼睛，正色道：“當年的確是我目光短淺，害了你，不然，你在這一領域早就有所成就，也不至於到現在也一直默默無聞的。”

康帥垂了眼，慢慢喝著茶。

良久，他才低低地說道：“我混成現在這個樣子，和您一點關系也沒有，是我自己信念不夠，主動放棄了那個課題，也錯失了您為我爭取到的機會。”

聽到馮穎嘆息一聲，似要說些什麽，他又擡頭笑道：“您也知道我的家庭情況，我沒辦法只顧自己的學業，從而拋下我媽……她這一生過得都不如意，世界裏只有我，我不能拋下她。”

“我明白！”馮穎有點遺憾可惜，卻仍然不死心地問了一句，“那你……還是不願意回學校和老師繼續研究你之前的課題嗎？”

康帥歉意地笑了笑，朝滿臉都寫著問號的衲衣看了過去，又對馮穎道：“您將娜娜也叫了過來，應該是猜到我不會答應您，想要將這個機會給娜娜，不是嗎？”

事到如今，馮穎也不能強求，緩緩一笑：“我本想讓你們都加入，你不願意，我也沒辦法——齊娜，你的意思呢？”

衲衣收到康帥鼓勵的眼神，使勁地點頭：“我願意！”

“不要聽他的！”馮穎再次確認，“課題研究是一項長期而艱苦的工作，沒有足夠的信念和意志是堅持不下去的！你守得住這份清苦和寂寞嗎？”

衲衣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自己的回答：“我守得住的！教授，我守得住！為了自己，也為了帥哥，更為了我們的醫療事業，我守得住的！”

馮穎滿意地看著她，目光裏又多了幾分欣賞：“康帥這一次沒看錯人，找了個好女孩！”

衲衣知道她這是在間接指責康帥之前眼光不好，找了個騙他感情的女人。

她瞧康帥面上有點尷尬的笑意，故意憤憤不平地說了一句：“教授，帥哥情商很低的，當初是我主動出擊，他才能有幸和我在一起！”

“是嗎？”馮穎笑道，“我看他在學校的時候，就挺招女孩子喜歡，還以為他有多厲害呢！”

衲衣眉心一跳，笑著說：“人家可能只是看上了他的臉。”

康帥早就在心裏將衲衣罵了個狗血淋頭，只等著飯後再找她算賬。

馮穎和衲衣互存了電話號碼，討論了進課題小組的相關事情後，就開車回家了。

衲衣看時間已經過了十點，想到宿舍那三個人今晚應該不會那麽準時回去，也就心安理得地和康帥在餐廳附近的商場逛了一圈。

因為考慮到要主動搞好和鄭秋媛的關系，衲衣在征詢過康帥的意見後，給她挑了幾件衣服和首飾。

在康帥刷卡前，她就搶先刷了卡。

在他微微詫異又不滿的眼神下，她一手挽住他的胳膊，一手挎起幾只手提紙袋，將他拽到商場外面，一股腦地將手中的手提紙袋塞到了他懷裏：“給！你先不要說是我買的，怕她不穿！”

康帥低頭靜靜地看著她，沈吟了一會兒，低聲問道：“你有錢了？”

“嗯！”衲衣歡喜地點頭，笑著說，“之前媽媽不是說了嗎？只要我通過了測試，她就會支持我在這邊求學，要是每學期的考試都能令她滿意，還有額外的獎金！我有錢花，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康帥沒有多說什麽，慢慢將手提紙袋挎在左胳膊上，突然伸臂將她攬進了懷裏。

“娜娜，”他的右手輕撫著她腦後的頭發，想笑，卻偏偏覺得有點兒難過，“盡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會努力賺錢，支持你……爭氣點，別給我丟臉，知道嗎？”

衲衣揚起腦袋瞅著他，不高興地嘟起了嘴巴：“我什麽時候給你丟過臉了？哦——對了，你診所裏還要不要再招個人？你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

康帥雙臂摟著她的腰，左右晃動著，想來想去，眼中還是有點困惑：“我最近一直在想……要不把老肖誆過來吧？他再這樣只知道守著家裏的果園，窩在村子裏頭不出來，琳琳遲早是別人的！”

衲衣有點不理解他的打算，問道：“琳琳不是打算和那個鄒家公子見面嗎？”

康帥眼中流露出一陣不快，冷哼一聲，道：“我回去特意打聽過那個鄒家公子鄒良超，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沒有正經交過一個女朋友，撩得人家為他心花怒放就跑得沒人影了……你覺得這樣的男人會真心對琳琳嗎？我看二叔是瞎了眼，才為琳琳找了這樣一個人！”

衲衣擰眉問道：“他是不是有個妹妹叫鄒鷺？”

康帥驚問：“你怎麽知道？”

衲衣癟了癟嘴，一臉生無可戀地說道：“我室友……緣分就是這麽妙不可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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